十二月十八,东路明军经过短暂分兵后,再次汇合于邢州城北。
夏妖妖勒住战马,望着眼前这座比真定府还寒碜的城池。
城墙不到两丈高,夯土墙面裂着缝,垛口残缺不全,护城河里依稀还能看到飘着垃圾,结了层薄冰。
她身后,明军阵列如山。
经过真定一战后,大军士气愈发高涨,毕竟打仗还能发财,还能立功,真定之战后陛下又开了真定府库封赏大军,这种好事谁不爱?
对手很菜,打仗轻松,收获颇丰,简直是神仙征途啊。
“陛下。”
军情局探子驰马而来。
“邢州城内有守军六千,说是六千,实际能打的不到三千,知州赵德昌是个老学究,通判周文是个墙头草,兵马监押刘勇...听说好赌,欠了一屁股债。”
夏妖妖挑眉,“就这,还有情报吗?”
探子补充,“还有件事...城里粮仓半个月前失火,烧了大半,现在守军一天两顿稀粥,士气...几乎没有了。”
夏妖妖有些惊诧,“谁干的?”
探子不敢有所隐瞒,如实回答道,“陛下,是军情局邢州站干的,不过听说只烧了军粮,府库里面备急的粮食都没有烧,城中老百姓是能买到粮食的。”
夏妖妖听此,才平静了一些,“那就好。”
完颜娄室在旁边听了,噗嗤笑出声,扑闪明亮的大眼睛对着夏妖妖眨了眨道。
“陛下,这还用打?臣带人去城下喊几嗓子,估计他们就开城门投降了,人家说不定正等咱们大明给个台阶下呢。”
完颜突合速舔了舔嘴唇,更直接的道。
“是呀是呀,这种软柿子,就得来恐吓一番,估计咱们调动一下大军,他们就得吓得尿裤子,光靠这阵仗也能吓降他们!”
夏妖妖无奈地看着这对越来越有“女人味”的好姐妹,虽然变成女性才两个多月,但两人已经熟练掌握撒娇、下意识卖萌、互相拆台等技能,时不时还因为“谁的衣服好看”这种问题吵起来。
“都别争。”夏妖妖摆摆手,“按规矩来,先劝降。”
明军使者策马到城下,照例喊话。
城头上冒出几个脑袋,互相推搡了一会儿,才有个穿着绿袍的官员探头。
“贵...贵军远来辛苦,只是守土有责,在下实在不能投降啊……”
话都跟真定府那边一模一样。
使者回来禀报,夏妖妖都懒得生气了。
“赵佶手底下这群官,是不是都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推脱的借口都不带换的?”
她看向赵铁柱,“火枪营,准备。”
又看向完颜姐妹,“骑兵,准备放风筝消耗他们。”
再看向幽州左右卫的将领,“你们备好攻城器械,一旦有了战机,随时准备登城。”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真定之战后,大家都熟练了。
城头上,邢州知州赵德昌正急得团团转。
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举人,考了三十年进士没中,最后靠年纪大、资历老,好不容易混了个知州,也就大宋无底线纵容、对文官好才能这样了。
换别的朝代,你给我老老实实当知县去。
所以说啊,赵德昌还是很感激大宋朝廷的,也由此,有了一些忠心。
原本想着在邢州养老,谁料明军来了...
“周通判!周通判呢?”赵德昌喊。
通判周文从垛口后哆哆嗦嗦探出头,“大...大人,下官在...”
“明军!明军要攻城了!”赵德昌指着城外黑压压的大军,“你快想想办法!”
周文心里骂娘:我能有什么办法?
但面上还得装:“大人莫急...咱们有坚固的城墙,有充足的守军...守个三五天没问题...等援军...”
“援军?”兵马监押刘勇走过来,一脸晦气,“相州自身难保,大名府闭城不出,哪来的援军?”
他昨晚又输了一百贯,正烦着呢,说话也冲,“要我说,干脆开城投降算了!咱们这点人,还不够明军塞牙缝的……”
“胡言乱语!”赵德昌胡子都翘起来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不战而降?”
周文眼珠一转,“那...那刘监押,您带兵守城?下官...下官去组织民夫,搬运滚木礌石...”
他说完就准备溜,搬滚木礌石?
搬个屁!他得赶紧回家收拾细软,万一城破,跑路要紧。
刘勇看着周文溜走的背影,啐了一口,“怂包一个!”
但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他走到垛口前,往外看了看,明军阵地上,那些黑黝黝的火炮已经架起来了...
刘勇腿有点软。
他想起赌坊里听来的传闻:真定府被破,知府、都监、通判全被砍了头,挂城门示众三天...
“监押!监押!”一个都头跑过来,“弟兄们问...问今天晌午吃什么?粮仓烧了,就剩点陈米,熬粥都不够...”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是猪吗?”刘勇烦躁地挥手,“让他们等着!等打退了明军再说...”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
刘勇脸色大变,“来了!”
明军阵地上,二十门火炮同时怒吼。
实心铁弹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飞向邢州城头。
第一轮炮击就展现出明军炮手的精湛,二十发炮弹有十七发命中城墙区域。
虽然邢州城墙低矮,但正因如此,炮弹造成的破坏反而更大。
一颗炮弹砸在箭楼旁,夯土城墙被砸出一个大坑,碎土块如雨点般落下,砸得下面士兵头破血流。
箭楼晃了晃,檐角瓦片哗啦啦掉下来。
另一颗炮弹直接命中垛口,那段城墙上的五六个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砸成了一摊肉泥。
鲜血、碎肉、骨渣溅得到处都是,旁边一个年轻士兵被溅了满脸,愣了片刻,然后“哇”地吐了出来。
“啊——我的胳膊!”
“救命!救我!”
“跑啊!快跑啊!”
惨叫声再次响彻城头。
这些邢州厢军比真定府那边还不如,真定府好歹是府城,守军还见过点世面,邢州这种地方,守军大多是从当地招募的农民,平时训练就是走走过场,哪见过这种场面?
第二轮炮击更准。
一发炮弹从城门楼上方掠过,砸在后面紧挨着的营房里。
营房是木结构,被砸中后轰然倒塌,里面十几个正在偷懒睡觉的士兵被活埋,惨叫声从废墟下传来,渐渐微弱。
另一发炮弹砸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七八个士兵正挤在一起发抖,炮弹正中他们中间。
“砰!”
血肉横飞。
距离最近的两个士兵的脸部被炮弹强大的热能和动能冲击的汽化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汽化。
二十斤的铁球以高速砸中人体的瞬间,产生的动能足以让人体组织瞬间粉碎、飞溅。
周围的人只看到一团血雾爆开,然后同袍就消失了,只剩地上一个血坑和四散的碎肉。
“魔鬼...他们是魔鬼...”
“我不打了!我不打了!”
“娘——我要回家——”
崩溃来得比真定府还快。
三轮炮击后,邢州城头的守军已经跑了大半。
剩下的要么吓傻了瘫在地上,要么抱着头躲在垛口后瑟瑟发抖。
刘勇也被一块飞溅的碎砖划伤了额头,鲜血流了一脸。
他抹了把血,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消失了。
“投降...”他喃喃道,“必须投降啊...”
城外,完颜姐妹看着城头上的混乱,相视一笑。
“该咱们了。”完颜娄室勒马,“兄弟们!让宋军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骑射!”
“驾!”
五千禁卫军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
他们没有直接冲向城墙,而是在距离城墙百五十步处划出一道弧线,沿着城墙平行奔驰。
马背上,运用女真战术的骑兵们张弓搭箭。
嗖嗖嗖!
箭雨飞向城头。
这种“放风筝”战术,明军骑兵已经练得炉火纯青,始终保持最佳射程,始终在移动,让城头守军无法瞄准。
城头上残存的宋军刚想抬头还击,就被箭矢射中。
有人被射穿咽喉,有人被射中眼睛,有人被射中心口...
“低头!都低头!”刘勇嘶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
禁卫军青龙卫完颜突合速部的骑兵第二轮箭雨又到。
与此同时,火枪营压上来了。
五千火枪兵列成三排,迈着整齐的步伐推进到八十步处。
这个距离,火绳枪的命中率已经相当可观。
“第一排——放!”
砰砰砰!
硝烟弥漫,城头上几个还想抵抗的宋军军官,瞬间被打成筛子。
“第二排——上前!”
“放!”
火力压制连绵不绝。
城头上的宋军被压得抬不起头,偶尔有人想放箭,手刚举起就被铅弹打中惨叫不已。
就在宋军被完全压制的时候,幽州左右卫动了。
两万步兵抬着云梯、推着冲车,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头上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偶尔有几支稀稀拉拉的箭矢射下,也被盾牌轻松挡开。
第一个明军士兵登上城头时,看到的是一地尸体和几个跪地求饶的宋兵。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他大喊。
那几个宋兵连连磕头,“降了!降了!我们投降,大明军爷,别杀我们!”
越来越多的明军登城,北门很快被控制,城门从里面打开。
“将士们,冲锋!建功立业,就在当下!”完颜突合速率先冲入城中。
巷战比预想的还要轻松。
大部分宋军已经溃散,满街都是丢盔弃甲的逃兵。
少数还想抵抗的,看到明军铁骑冲来,也立刻扔掉兵器。
通判周文死得最憋屈,他正在家里收拾细软,准备从南门溜走,结果刚出门就撞上一队明军骑兵。
他想跑,被一箭射穿大腿,倒地惨叫。
领队的明军校尉策马上前,看都没看,一刀削掉了他的脑袋。
兵马监押刘勇倒是聪明,他早早脱了官服,换上普通士兵的衣服,混在溃兵里想溜。
可惜他那张赌徒脸太显眼,被一个曾在邢州驻防过的真定府降兵认出来了。
“刘监押!”那降兵大喊,“您这是去哪儿啊?”
刘勇脸都绿了,他想跑,被几个明军士兵按住,捆成粽子。
只有知州赵德昌还在抵抗,或者说,在犯傻。
这老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居然穿着官服,手持一把知州佩剑,站在州衙大堂上,摆出一副“忠臣死节”的架势。
明军冲进州衙时,他还挺剑大喊,“尔等贼兵!休得猖狂!”
领队的百户愣了愣,然后笑了,“老爷子,戏演够了吗?”
赵德昌还要喊,那百户懒得废话,一挥手,“拿下!”
两个明军士兵上前,轻松夺下他的剑,把他按倒在地。
“放开本官!本官要殉国!要青史留名!”赵德昌挣扎着喊。
“青史留名?”
百户嗤笑,“您这样的,史书上顶多写一句‘邢州知州赵德昌,城破被擒’,连怎么死的都不会写。”
赵德昌愣住了,感觉受到了极致的羞辱。
战斗在两个时辰内结束。
明军迅速清点战果,宋军阵亡三千,大部分是被炮击和箭雨所杀,俘虏三千,明军伤亡...三十七人受伤,有七个是登城时自己摔伤的,还有十四个人阵亡。
州衙大堂,现在成了夏妖妖的临时行营。
“陛下,”赵铁柱汇报战果时,自己都觉得离谱,“这...这打得也太轻松了。”
夏妖妖也哭笑不得,“朕也没想到...宋军已经废到这个地步了。”
她看向被押上来的赵德昌、刘勇。
角落里周文的脑袋用石灰腌着,放在木盒里一起呈上来了。
赵德昌还在那梗着脖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本官誓死不降!”
夏妖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赵知州,你一个月俸禄多少?”
赵德昌一愣,“...五十贯。”
“五十贯。”
夏妖妖点头,“那你知不知道,邢州的税吏,从百姓手里收一百贯税,交到州里只剩六十贯,交到路里只剩四十贯,交到汴京...只剩二十贯?”
赵德昌张了张嘴,没说话。
“剩下的钱哪儿去了?”
夏妖妖继续问,“被层层克扣,被贪官污吏中饱私囊,而你,一个知州,明明知道这些,却装作看不见,因为你也在其中分了一杯羹。”
她站起身,走到赵德昌面前。
“你现在喊着要殉国,要青史留名...可你为这个国做过什么?为你治下的百姓做过什么?”
赵德昌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拖下去,斩首。”
夏妖妖挥挥手,“挂城门示众三日,告示写明,邢州知州赵德昌,贪墨粮饷,致守军饥疲;昏聩无能,致城破民惊。”
“不...不...”赵德昌终于慌了,“陛下饶命!臣...臣愿意投降!臣愿意效忠...”
“晚了。”夏妖妖转身,“带下去。”
刘勇倒是识相,扑通跪地,“陛下!罪臣愿降!罪臣知道邢州府库的暗银藏在哪儿!知道哪些富户有钱!罪臣愿意戴罪立功!”
夏妖妖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惊讶,“带下去,仔细审,若有价值,可免一死。”
“谢陛下!谢陛下!”刘勇连连磕头。
处理完这些,夏妖妖开始安排善后。
安民告示贴出去,军纪重申,土地改革的承诺也传下去,这一套流程,明军现在也熟练了。
效果立竿见影。
邢州百姓起初也惶恐,但看到明军真的不抢不杀,看到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官吏被处置,看到“分土地”的告示...
人心,迅速安定了。
邢州失守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周边。
第二天,邢州下辖各县,全部开城投降,知县们不傻,真定、邢州的前车之鉴在那儿,谁还敢抵抗?
更夸张的是,黄河以北的宋军守军,开始出现大规模逃亡。
相州的守军跑了一半,都监压都压不住。
大名府的守军虽然没跑,但军心涣散,士兵们私下议论,“明军来了咱们就降...”
大名府的禁军,已经开始人心惶惶。
回到明军帅营这里。
夏妖妖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黄河,嘴角扬起笑意。
“传令各部……”她吩咐,“加快行军速度,务必要在黄河解冻前,拿下大名府、兵围汴京,开春冰融时...朕要在黄河南岸,看着汴京城插上大明的旗帜。”
“是!”
说罢,夏妖妖眯着眼睛笑了笑,“朕如果所记不错,下一站,就是相州吧?”
一旁的完颜娄室嘿嘿笑了笑,“正是相州,那边的宋国长官估计已经吓得寝食难安了。”
夏妖妖听此,莞尔一笑,喃喃自语一般的道。
“岳飞啊岳飞,这一次,朕来亲自请你出山,这诚意很足了,你要是能为大明效力,真是皆大欢喜,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朕一个机会呢,给不给大明一个面子呢?”
完颜突合速听到了岳飞二字,心里一惊,岳飞是何人,能让咱们英明神武的大明女皇陛下如此记挂,甚至陛下还希望他能给面子,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窗外,雪花纷飞。
但这个冬天,明军的征途,比春风还快,令宋国汴京城里的君臣一众人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