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日,深夜。
天宫市的除夕烟火早已散尽,只剩下零星几点晚归的爆竹声在远处炸开,像迟到的叹息。
五河士道的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被夜风轻轻撩起,又无力地落下。他躺在床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
白天在神社被精灵们闹腾了一整天,甜蜜的喧嚣像糖衣炮弹一样把他轰得晕头转向。此刻卸下所有伪装后,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却又在心底留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胸口。
他闭上眼睛,坠入梦。
梦境没有边界,也没有光源。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黑暗的正中央,慢慢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紫。
紫色先是凝聚成一缕长发,像被月光浸染过的紫藤,层层叠叠地垂落,末梢点缀着几颗晶莹剔透、宛如葡萄的发饰,在虚空中微微摇曳。
接着是身体。
少女被悬浮在半空,穿着华丽却充满压迫感的紫色灵装,层层褶边像被反复折断又勉强缝合的蝴蝶翅膀。头顶歪戴着一顶小小的黑色礼帽,帽檐上沾着一点看不清的暗色痕迹,像干涸的血,又像故意涂抹的戏剧妆容。
她的双眼被宽宽的白绷带蒙住,绷带边缘有些毛边,看起来像是被反复撕扯又重新缠上的。
最醒目的是她的双臂——从指尖到肩膀,全被层层白绷带缠绕,像要把什么东西永远封印在里面。双手上,沉重的黑色铁制囚具死死扣住手腕,链条垂落,末端没入黑暗,像连接着某个看不见的深渊。
少女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舞台角落的破损人偶。
士道站在虚空中,看着她,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连呼吸的声音都被黑暗吞没。
突然——
“咔嚓。”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断裂。
囚具上的锁链毫无征兆地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铁屑,如雪花般飘散。
少女的手腕轻轻动了动。
她先是微微一怔,像不相信自己真的自由了,然后慢慢抬起头,蒙着绷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孩子气的困惑。
“……解开了吗?”
声音很轻,很软,像被尘封太久的琴弦第一次被拨动。
下一秒,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骤然炸开。
不是正常的笑,而是带着撕裂感、歇斯底里、近乎哭泣的狂笑,在无边黑暗里反复回荡,像无数把小刀同时划过玻璃。
“真·是·可·笑——!! ”
她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在咀嚼自己的命运,“我竟然……会苏醒?实在是可笑到极点!这个世界,这个可悲、可怜、荒谬到让人想吐的世界——竟然还允许我醒过来?!”
笑到最后,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变得又甜又腻,像融化的毒药。
“虽然……身体还是被束缚着呢。”
她轻轻晃了晃手腕,残余的铁链叮当作响,“看啊,还戴着这些可爱的小饰品呢~多精致,多体贴,多……令人作呕的温柔啊。”
少女缓缓低下头,长发滑落,像帘幕遮住她蒙着绷带的脸。
但士道能感觉到——她在笑。
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的、怜悯所有人的笑。
“不过……能苏醒,能开口,能这样笑出声来……」 ”
她伸出手指,在虚空里轻轻画了个圈,“就已经足够好了。”
“足够让我……开始。”
她慢慢抬起双臂,尽管绷带还缠着,尽管囚具的残骸还挂在指尖,她却像迎接盛大开幕式的演员一样张开双臂。
“所以——”
声音忽然拔高,带着舞台上最夸张的腔调,“拉开帷幕吧!!”
黑暗仿佛被她的声音撕开一道口子,紫色的光芒从中倾泻而出。
“开始上演吧!令人肝肠寸断、泪流不止的悲剧!还有……让人笑到抽搐、捧腹到窒息的喜剧! ”
她转了个圈,礼帽歪得更厉害了,像个喝醉的小丑,“多么完美的双重奏啊~不是吗?”
少女停下动作,微微歪头,仿佛在认真倾听某个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愿望……是如此美好、如此纯洁、如此让人忍不住想玷污的东西。”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耳语,又像自言自语,“大家都会许下愿望,对吧?甜的、苦的、贪婪的、卑微的、天真的、扭曲的……”
“而我呢?我只要……稍微帮他们『实现』一下就好。”
“稍微……扭曲一下就好。”
“稍微……让他们看看,愿望真正开花结果的样子。”
她忽然轻笑出声,这次不再疯狂,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母性的、怜爱的残忍。
“就让我来吧。”
“让我——莲。”
“这个可悲的、滑稽的、永远只能站在舞台边缘的小丑。”
”来为你们见证。”
”见证你们最珍视的愿望,究竟会腐烂成什么模样。”
“见证你们最渴望的幸福,究竟能把人撕裂到什么地步。”
最后,她轻轻转过身,背对士道,紫色长发在光芒中飞舞。
“来吧……”
声音甜得发腻,却又凉得刺骨,
“说出你的愿望。”
“我会在你耳边,温柔地、仔细地、一点一点地……”
“全部、全部都实现给你看的哦♡”
紫色的光芒骤然炸开,像无数条蛇同时苏醒,朝四面八方蔓延。
士道的心脏被狠狠攥紧。
他想后退,想大喊,想逃离——
“——!!”
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路灯的昏黄微光,以及远处最后一朵迟到的烟花在天边绽开又熄灭。
士道大口喘气,额头、后背全是冷汗。
心脏还在狂跳,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梦?”
他喃喃自语,伸手想去开灯。
手刚伸出去,就僵在半空。
枕边。
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漆黑小箱。
箱子表面用银白色的细线勾勒出一条蜿蜒的蛇。
蛇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紫色宝石,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像在注视,又像在微笑。
士道咽了口唾沫。
他伸出手,指尖刚刚碰到箱子表面——
一股彻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直钻心底。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声音。
甜蜜。
危险。
戏谑。
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
“愿望……是美好的。”
“所以……让我来帮你玷污它吧。”
士道猛地收回手,后背发凉。
他盯着那个蛇形箱子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过头顶。
但他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醒了。
而它,正在枕边,安静地、微笑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