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墓园的薄雾,也仿佛带走了纱和心中最后一丝属于“白之女王”的沉重。回程的车里,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狂三坐在副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着后排并排坐着的士道和纱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那么,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你们啦。”她在商业街的入口处下车,黑金异色瞳闪烁着狡黠的光,“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出现的~纱和同学,要好好享受‘普通女高中生’的约会哦。”
“狂三同学……”纱和的脸又红了。
“加油。”狂三冲她眨眨眼,身影悄然融入街角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
只剩下士道和纱和两人。
二月的风还带着凉意,纱和下意识拢了拢针织开衫的领口。商业街刚刚苏醒,店铺陆续开门,行人不多,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洒在干净的步道上。
“紧张吗?”士道温和地问。
“……嗯。”纱和老实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在邻界……我是‘女王’。在这里,我好像什么都不会。”
“没关系。”士道自然地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今天,就当是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我带你看看。”
纱和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轻轻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第一站是书店。
纱和站在琳琅满目的书架前,有些不知所措。邻界的“知识”大多来自破碎的记忆和战斗本能,如此平静地站在充满油墨香的空间里,对她来说是全新的体验。
“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士道问。
“我……不知道。”纱和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书名,最后停留在一本封面清新的小说上——《秒速五厘米》。她记得,好像听狂三提起过这个标题,在很久很久以前。
士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笑:“这个作者的故事,总是带着一点淡淡的遗憾和温柔。要看看吗?”
纱和点点头。士道取下书递给她。她翻开扉页,指尖抚过纸张,眼神专注。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雪白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晕,安静得像一幅画。
士道没有打扰她,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她微微蹙眉阅读的样子,心中某个角落柔软下来。这个曾经执掌一个领域、怀抱疯狂爱意的“女王”,此刻只是一个对世界充满陌生与好奇的少女。
她看了大约十分钟,轻轻合上书。
“怎么样?”士道问。
“……很美。”纱和的声音很轻,“但也……很悲伤。明明互相喜欢,却因为时间和距离错过。”她抬起头,看向士道,眼神清澈,“士道,现世的人……也会这样吗?明明近在咫尺,却感觉远在天涯?”
士道微微一怔,随即认真地点点头:“会的。人生中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错过和遗憾。”
“那……”纱和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们……会不会也有遗憾?”
士道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像蝴蝶颤抖的翅膀。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他常对千夜和其他精灵做,此刻却感觉格外慎重。
“纱和,”他说,“我们正在创造的是‘现在’,不是遗憾。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由我们决定。”
纱和身体微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嗯。”
他们没有买那本书。士道说,如果喜欢,下次可以再来。纱和觉得,这样似乎更好——留下一个再来的理由。
第二站是游戏中心。
震耳欲聋的音乐、闪烁的霓虹灯光、各式各样的游戏机……这一切对纱和来说简直是另一个维度的冲击。她站在门口,有些畏缩地拽紧了士道的袖子。
“这里……好吵。”
“习惯就好。”士道笑着拉她进去,“试试看?有些游戏很有意思。”
他换了一些游戏币,带她来到抓娃娃机前。玻璃柜里堆满了各种可爱的毛绒玩具。
“想要哪个?”士道问。
纱和的目光被一只纯白色的小兔子吸引。它有着红色的玻璃眼珠,安静地蹲在角落,在一堆色彩鲜艳的玩偶中显得格外素净,却莫名让她想起邻界那些苍白的人偶——但这一只,是温暖的,属于现世的。
“那个。”她指了指。
士道投币,操控摇杆。机械爪晃晃悠悠地落下,抓住兔子的一只耳朵,抬起,移动……在快到出口时,兔子掉了下去。
“啊。”纱和轻声惋惜。
“再试一次。”士道又投币。
第二次,爪子抓空了。
第三次,抓住了身体,但在半途滑脱。
纱和看着士道专注的侧脸,他微微蹙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仿佛在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战斗。这个为了拯救精灵可以赌上性命的少年,此刻正全神贯注地为她抓一只娃娃。
一种陌生的、温暖的情绪在她胸腔里蔓延开来。不是女王对“国王”的偏执占有,也不是反转体对“光明面”的病态渴求,而是一种更简单、更纯粹的东西——被珍视的感觉。
第四次,士道深吸一口气,再次移动摇杆。爪子落下,稳稳抓住了兔子的整个身体,抬起,移动,准确无误地落入出口。
“成功了!”士道眼睛一亮,弯腰取出那只白兔子,转身递给纱和,“给。”
纱和接过,兔子软软的,带着一点棉花和布料的味道。她抱在怀里,把脸轻轻埋进去。
“谢谢。”她的声音闷闷的。
“不客气。”士道看着她,笑容温柔,“还想玩别的吗?”
纱和摇摇头:“这里……有点太热闹了。我们去个安静点的地方,好吗?”
“好。”
他们离开了喧闹的游戏中心。纱和抱着兔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士道身边。阳光正好,她的白发在光线下近乎透明,浅粉色的开衫和白色百褶裙让她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如果忽略她偶尔流露出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的话。
第三站是一家安静的甜品店。
店面不大,装潢是温暖的木质风格,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烤蛋糕的香气。士道点了两杯热可可和一份草莓奶油松饼。
坐在靠窗的位置,纱和看着窗外行人匆匆,抱着兔子的手紧了紧。
“士道,”她忽然开口,“今天……我很开心。”
士道搅拌热可可的手顿了顿:“那就好。”
“但是……”纱和抬起头,蓝色的眼睛——此刻没有钟表刻度,只是普通的、清澈的蓝——直视着他,“我一直在想……我究竟是谁?”
士道安静地等待她说下去。
“我是山打纱和,狂三的同学,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迷茫,“我也是白之女王,第十领域的支配者,一个由憎恨和执念拼凑出来的怪物。而现在……我成了,纱夜的教母,这个家的一员。”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这些身份……哪一个才是真的?或者,都是真的?我该用哪一张脸来面对你,面对大家,面对……我自己?”
士道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她。
“纱和,”他说,“你就是你。不需要是‘哪一个’。山打纱和的记忆、白之女王的经历、现在在五河家的生活……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了‘你’。你不需要选择,只需要接受——接受全部的自己,无论是光明的还是黑暗的,无论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我们喜欢的,也是全部的你。狂三怀念的是那个会和她一起笑的山打纱和,但也接受了作为白之女王的你。千夜感谢你保护了纱夜,也愿意把纱夜交给你。而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柔和了。
“我看到的是那个在绝望中依然渴望温柔,在疯狂中依然守护着一丝清醒,在拥有力量后却选择放手的你。那个会紧张、会害羞、会因为一只娃娃而开心的你。这些,都是你。”
纱和的眼睛慢慢湿润了。她反手握住士道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坚定的依赖。
“士道,”她轻声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永远不会放弃你。”士道郑重地说,“就像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热可可和松饼送来了。纱和学着士道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松饼上甜腻的奶油和草莓。味道很好,甜得让她有点想哭——在邻界,她几乎忘记了“甜”是什么感觉。
“好吃吗?”士道问。
“嗯。”纱和用力点头,嘴角沾了一点奶油。
士道忍不住笑了,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擦擦嘴。”
纱和接过纸巾,笨拙地擦了擦,脸又红了。
下午,他们去了公园。冬天的公园有些萧瑟,但阳光很好,有不少人在散步、遛狗。他们在长椅上坐下,看着不远处几个孩子在玩滑梯。
纱和抱着兔子,安静地看着。那些孩子的笑声清脆而毫无阴霾,是她从未拥有过,也从未给予过邻界那些准精灵的。
“纱夜以后……也会这样玩吗?”她忽然问。
“会的。”士道肯定地说,“有这么多姐姐,她一定会被宠上天,每天都能这样开心地笑。”
“真好。”纱和微笑起来,眼神温柔,“我想看着她长大。想教她走路,教她说话,教她……怎么去爱,而不是像我曾经那样,用错误的方式去执着。”
“你一定会是个好教母。”士道说。
纱和转过头看他,阳光在她眼中跳跃。
“士道,”她轻声说,“琴里说……今天要封印我的灵力。”
“嗯。”士道点头,“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
“我准备好了。”纱和的声音很坚定,“我不想再被过去的力量束缚,也不想再让那些疯狂的情绪影响我。我想……以普通人的身份,留在大家身边。”
她顿了顿,脸颊泛红,但目光没有躲闪。
“所以……我们可以……完成那个‘仪式’吗?”
士道看着她泛红的脸和期待又紧张的眼神,心中一片柔软。他点点头,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公园深处有一小片梅林,这个季节,梅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枝头簇拥着,清冷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这里僻静无人,只有风吹过花枝的沙沙声。
士道和纱和站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梅树下。
阳光透过花枝,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纱和怀里的白兔子被她轻轻放在一旁的长椅上。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士道。
“我……该怎么做?”她小声问,手指又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士道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拉近。他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属于新衣服的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纱和”本身的气息——清冷,却不再带有邻界的血腥和疯狂。
“闭上眼睛。”他低声说。
纱和顺从地闭上眼。
士道抬起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微凉,触感细腻。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以及逐渐加速的心跳。
“别紧张,”他说,“就像……一个普通的吻。”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纱和的身体猛地一颤,但没有退缩。他的唇温暖而柔软,带着热可可残留的微甜。这是一个温柔、克制、不带任何侵略性的吻,却仿佛有某种力量透过相触的唇瓣传递过来。
温暖、包容、接纳……还有承诺。
纱和感到体内那股一直盘踞的、属于“白之女王”的冰冷灵力开始躁动,随即像是被阳光融化的冰雪,缓缓流动、消解、转化。并不是消失,而是被另一种更柔和、更稳定的力量所包裹、所安抚。那些附着的疯狂执念、无边憎恨、扭曲爱意,如同被洗涤一般,渐渐沉淀,只剩下最核心的、属于“山打纱和”的本质——那个曾经憧憬友情、渴望被爱、温柔善良的少女。
她闭着眼,泪水却从眼角滑落。不是悲伤,而是释然。
漫长的几秒钟后,士道缓缓退开。
纱和慢慢睁开眼睛,蓝色的瞳孔清澈见底,再无钟表的痕迹。她看着他,泪中带笑。
“感觉……好轻松。”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点哽咽,“好像……终于卸下了一个背了太久太久的包袱。”
士道抬手,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
“欢迎来到五河家,纱和。”他微笑,“这次,是真正地‘成为’一家人了。”
纱和用力点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这不是女王对国王的占有,而是一个迷失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归宿的拥抱。
“谢谢你,士道……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不客气。”士道轻轻回抱她,抚摸着她柔软的白发,“以后,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梅树的影子在他们身上摇晃,花瓣悄然飘落,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上。
不远处,一棵树后,狂三悄然显出身形。她看着相拥的两人,黑金异色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欣慰、怀念、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落寞。但最终,全都化为一个温柔的笑意。
她转身,再次融入阴影。
“要幸福啊,纱和同学。”低语随风消散。
傍晚,士道和纱和牵着手回到五河家。
客厅里依旧热闹。纱夜醒了,被一群“姐姐”围着,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千夜看到他们回来,目光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了然地笑了笑。
“欢迎回来。”她说,“约会顺利吗?”
“嗯!”纱和点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明亮笑容,“非常顺利。”
她松开士道的手,走到千夜面前,看着纱夜,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
“纱夜,”她轻声说,“纱和阿姨回来了。以后……会一直陪着你哦。”
纱夜似乎听懂了,红绿异色瞳眨了眨,伸出小手,抓住了纱和的一根手指。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晚餐时,纱和坐在狂三旁边。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饭后,纱和主动帮忙收拾餐具。动作还有些笨拙,但很认真。美九在旁边叽叽喳喳地指导,十香偷偷把没吃完的面包塞给她,琴里假装严肃地批评她盘子没擦干,眼里却带着笑。
士道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那个曾经统治一个领域、怀抱扭曲爱意的白之女王,此刻正手忙脚乱地对付着洗碗池里的泡沫,被一群精灵围着“教导”,脸上带着无奈却幸福的笑容。
她终于,真正地回家了。
夜晚,纱和站在分配给她的房间窗前——就在狂三房间隔壁。房间是大家今天一起布置的,简洁温馨,窗台上放着那只白色的兔子玩偶。
她看着窗外五河家的庭院,灯火温暖。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士道亲吻的触感,以及灵力被封印、被接纳的暖流。
她不再是白之女王,也不再是孤魂野鬼。
她是山打纱和。
是纱夜的教母,是狂三的朋友,是五河家的一员。
是……被爱着的人。
她轻轻笑了,关上窗,拉上窗帘。
隔壁房间,狂三靠在墙上,听着纱和房间里轻微的动静,也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
楼下客厅,士道抱着已经睡着的纱夜,轻轻哼着歌。千夜靠在他肩上,其他精灵或坐或卧,安静地享受着这平静而圆满的夜晚。
五河家的灯火,今夜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