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士道做了一个梦。
梦境是一片纯白的空间。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边界,只有无限延伸的、柔和的白光。在这片纯白中,漂浮着无数反转的精灵天使。
折断剑柄的“鏖杀公”,碎裂的“冰结傀儡”,停滞的“刻刻帝”,龟裂的“飓风骑士”,暗淡的“封解主”……
每一个天使都呈现出破碎、暗淡、反转的姿态,像被遗弃在时间尽处的残骸。它们静静地悬浮着,构成一幅寂静而悲凉的图景。
而在所有反转天使的中心,站着一个身影。
银白的长发,纯白的衣裙,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光中。她背对着士道,轻声哼唱着一段旋律——那旋律古老、空灵,带着无法言喻的悲伤与温柔。
士道想走近,想看清她的脸,想问她是谁。
但脚步沉重得无法抬起。
他只能站在原地,听着那歌声,看着那些破碎的天使,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伤与眷恋。
“…………士…………”
那个身影轻轻开口,声音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终于……找到你了…………”
士道猛地睁开眼睛。
冷汗浸湿了睡衣。
窗外月光皎洁,房间里一片寂静。他喘息着坐起身,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然后,他看到了——
枕边,放着一块巧克力。
不是任何精灵做的风格。那是一块纯白无瑕的巧克力,没有任何装饰,没有包装,只是最简单不过的方形。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月光,泛着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泽。
士道拿起它。
触感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仿佛这块巧克力是活着的,在轻轻呼吸。
他犹豫了一下,咬下一小口。
入口即化。
味道是……“无”。
不是没有味道,而是“无限接近于无的极致纯净的甜”。那甜味淡到几乎不存在,却又确实地存在于味蕾的每一个角落。咽下去后,口腔里残留的不是甜腻,而是一种清澈的、仿佛被最纯净的泉水洗涤过的感觉。
更奇怪的是——
随着巧克力在口中融化,一些画面开始在他脑海中闪现。
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碎片。
一个少女的背影,在樱花树下回头微笑。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头。
一个声音在说:“真士,要活下去……”
鲜血,泪水,分离的痛楚……
还有——一个纯白的身影,在光芒中消散,化作无数灵结晶……
“唔——!”
士道捂住头,剧烈的疼痛袭来。那些画面一闪即逝,却在他心中留下深深的刻痕。
崇宫真士。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中。
那是……谁?
第二天早晨,令音如约前来“检查纱夜的灵力稳定性”。
她穿着白大褂,提着专业的检测设备,表情是一贯的温和稳重。但士道注意到——她的目光,不止一次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关切,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令音小姐,你还好吗?”士道忍不住问,“脸色看起来有点差。”
令音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没事,只是最近数据整理比较忙。士道君才是,昨晚没睡好吗?”
“做了个奇怪的梦。”士道含糊地说,没有提巧克力的事。
检查过程中,令音的手法专业而细致。但她检测的,似乎不止是纱夜的灵力……
仪器偶尔会转向士道,屏幕上闪过一些复杂的数据流。令音看着那些数据,眼神越来越深。
“纱夜的灵力很稳定,成长曲线也很正常。”检查结束后,令音收起设备,“不过……士道,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比如灵力波动不稳定,或者……想起一些以前没有的记忆?”
士道心中一跳。
“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例行询问。”令音的笑容无可挑剔,“毕竟你是所有精灵的‘容器’,你的状态至关重要。”
她离开后,士道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不对劲。
令音……在隐瞒什么。
同一时间,佛拉克西纳斯主控室。
琴里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报告,眉头紧锁。
“又出现了?”她问。
“是的,司令。”神无月恭平难得正经地汇报,“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全市共检测到十七处不明灵力残渣。性质类似精灵灵力,但更加古老、纯粹,几乎……像是‘本源’。”
屏幕上显示着灵力残渣的分布图——它们毫无规律地散落在城市各处,像星星点点的光斑。
“分析结果呢?”
“无法解析。”神无月摇头,“数据库里没有匹配项。最接近的样本是三十年前‘空间震’初始爆发时的记录,但连那个的纯度都不及这个的十分之一。”
琴里咬着棒棒糖,沉默。
“还有,”神无月补充,“这些灵力残渣的出现时间,和士道君的某些灵力波动峰值……有微弱的相关性。”
“……什么?”
“相关性只有0.3,在统计学上不显著。但考虑到灵力学的特殊性,不能完全排除关联。”神无月调出另一组数据,“你看——每次士道君的灵力出现异常波动后的三小时内,城市某处就会出现这种残渣。”
琴里的脸色沉了下来。
“折纸和万由里那边有什么发现?”
“折纸,小姐认为可能是‘邻界事件的余波扩散’。万由里小姐则提出了一个假设——”神无月顿了顿,“她认为,这些残渣可能是某个‘更高级存在’在试图与现世建立连接时,泄露的‘信号’。”
更高级存在。
这个词让主控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始源精灵……”琴里低声说。
“可能性不低。”
“继续监测。加强对士道和庄园的防护,但不要让他察觉。”琴里下达指令,“还有,这件事暂时对精灵们保密。在搞清楚真相之前,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了解。”
屏幕上的光斑还在闪烁,像一双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个世界。
深夜,庄园地下最深处。
令音独自站在密室中央。房间没有开灯,只有仪器屏幕发出的幽蓝冷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屏幕上,是士道今天所有的生理数据、灵力波动记录,以及——他吃下那块白色巧克力后的脑波变化图。
图表上,代表“深层记忆区”的曲线,出现了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激活信号。
“开始了……”令音喃喃自语。
她的手指划过屏幕,调出另一个界面——那是一个古老的、复杂的术式图,中心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内写着两个字:
容器。
她没有说下去。
空气中,那个模糊的、马赛克般的身影悄然浮现。
〈幻影〉。
“我。”那个多重叠加的声音响起,平静而冰冷,“‘容器’正在觉醒。崇宫真士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回归。”
“我知道。”令音的声音很轻。
“你在犹豫。”幻影说,“因为那些女孩?因为那个所谓的‘家’?”
“……”
“别忘了我们的悲愿。别忘了三十年的等待。别忘了——澪。”幻影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那是深沉的悲伤与执念,“我们分离自己,承受孤独,谋划一切……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令音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士道温柔的笑容。
精灵们围着他嬉闹的场景。
纱夜咿呀学语的样子。
还有……那个纯白的身影,在光芒中对她微笑,说“拜托你了,另一个我”。
“我……知道。”令音的声音在颤抖,“但我需要时间。至少……让他过完这个情人节。”
幻影沉默了片刻。
马赛克般的光点缓缓流动,像一声叹息。
“六天。”幻影说,“六天后,满月升起时,‘天使坠落’将进入最终阶段。届时,如果‘容器’还没有准备好接纳‘全部’……那么一切都会失去意义。”
“我会准备好的。”令音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泪光,“我会引导他,让他……成为真正的‘钥匙’。”
“即使他会恨你?”
“……即使如此。”
幻影缓缓消散,留下一句低语:“那么,去做吧。为了我们共同的……爱。”
密室重归寂静。
令音独自站在冷光中,看着屏幕上士道的睡脸——那是监控镜头拍下的,他抱着纱夜,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泪水终于滑落。
“对不起,士道……”她低声说,声音破碎在寂静里,“对不起……真士……”
“但我必须这么做。”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创造一个……你能真正幸福的未来。”
屏幕上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减少。
【6天23小时45分18秒】
而在士道的房间里,那块纯白巧克力的最后一角,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枕边,一张纸条悄然浮现,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
“慢慢来,不要急。”
“我会等你。”
“——澪”
窗外,二月十四日的情人节,终于过去了。
但真正的“节日”,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