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天宫市郊外的那个城镇需要乘坐一小时的电车。
士道坐在靠窗的位置,耳中塞着耳机,但并没有播放音乐。他只是需要一点隔绝外界声音的空间,好整理思绪。
电车平稳地行驶着,窗外是向后飞逝的风景——先是天宫市熟悉的街景,然后是渐渐稀疏的住宅区,接着是田野和远山。二月的天空是浅灰色的,云层很厚,偶尔有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大地上投下一片片流动的光斑。
那个城镇是天宫市曾经的旧城区。
一个在三十年前那场“巨大的空间震”中被夷为平地,之后又重建起来的地方。资料上说,现在的旧城区已经完全现代化了,有商业街,有学校,有公园,和日本任何一个地方城镇没什么不同。
但士道知道,那里埋藏着一些别处没有的东西。
比如,记忆。
电车广播报出站名:“下一站,天宫,旧城区站。”
士道站起身,拉下车窗上方的停车铃。
走出车站时,士道的第一印象是——太新了。
崭新的车站大楼,崭新的商店街,崭新的柏油马路,甚至连行道树都显得年轻而整齐。这里没有天宫市那种新旧建筑交织的复杂感,一切都像是从规划图纸上直接复制出来的。
但当他开始沿着街道慢慢走时,某些东西开始浮现。
不是清晰的记忆,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熟悉感。
比如这条斜坡的弧度。
比如远处那座水塔的形状。
比如这个十字路口转弯后能看到的小神社的鸟居。
他走过商店街,在一家老式糕点店前停下脚步。玻璃橱窗里摆着传统的日式点心,招牌上写着“创业四十年”。
四十年。那场空间震是三十年前。也就是说,这家店是在重建后才开的。
但士道盯着那些点心,脑海中却闪过一个画面:
年幼的蓝发男孩(真士)站在相似的糕点店前,踮着脚看橱窗里的草莓大福。口袋里只有几枚硬币,他数了又数,最后还是走开了。
“……”
士道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来到一个公园。很普通的社区公园,有滑梯、秋千、沙坑,还有几个孩子在玩耍。初春的阳光正好,母亲们坐在长椅上聊天。
士道在公园入口的长椅上坐下,静静看着。
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一棵很大的樱花树?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他闭上眼睛,努力去捕捉那个画面——
春天的午后,樱花盛开如云。还是孩子的真士躺在树下,看着从花瓣缝隙中漏下的阳光。旁边,银发的少女(澪)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只是看着真士的侧脸。
风吹过,樱花飘落。一片花瓣落在真士鼻尖上,他打了个喷嚏,澪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风铃。
士道睁开眼睛。
眼前只有现代化的游乐设施和玩耍的孩子。那棵樱花树,如果真的存在过,也早已在三十年前的灾难中消失了。
胸口传来一阵细微的疼痛。
不是生理上的痛,而是某种……失落感。为那些永远消失的风景,为那些被时间掩埋的日常。
他站起身,继续走。
不知不觉间,士道走到了商业街的一角。这里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游戏厅,招牌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灯光,里面传出各种电子音效和音乐。
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游戏厅里很热闹。有玩射击游戏的中学生,有专注抓娃娃的情侣,有围在格斗游戏机前观战的人群,空气里混合着塑料、机油和淡淡的香水味。
士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一排排闪烁的屏幕和机器。他没什么特别想玩的,只是觉得……这里的气氛让人可以暂时忘记一些事情。
然后,他在抓娃娃机区域停下了脚步。
一排机器里,装着各式各样的玩偶:动漫角色、动物、奇幻生物……其中一台机器里,装着一堆棕色的小熊玩偶。它们有着圆圆的眼睛,憨厚的笑容,脖子上系着红色的领结。
很普通的玩偶。
但士道盯着它们,心脏忽然跳快了一拍。
“真士,这个……”
“送给你,澪。它叫一郎。”
“……一郎?”
“嗯!因为它是一六嘛!”
画面一闪而过。蓝发的少年(真士)站在类似的机器前,手里抓着一只棕色小熊,递给身边的银发少女。少女接过,抱在怀里,嘴角浮现极淡的笑意。
“……!”
士道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台机器前,投币,握住了摇杆。
第一次,爪子抓住了小熊,但在上升途中松开了。
第二次,爪子根本没抓稳。
第三次,爪子抓住了小熊的耳朵,摇摇晃晃地移动到出口附近——然后掉了。
“啧……”士道皱眉,准备投第四枚硬币。
“这样是抓不到的哦。”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士道猛地回头。
站在他身后的,是村雨令音。
她今天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简单的米色风衣和深色长裤,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她的黑眼圈依旧明显,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令、令音?”士道惊讶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旧城区处理一些拉塔托斯克的旧数据归档工作。”令音自然地说,走到他身边,“小士呢?今天不是该上学吗?”
“我……请了假。”士道老实说,“想来看看这个地方。”
令音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然后看向抓娃娃机:“想抓那个小熊?”
“嗯。”
“那,要不要我教你?”令音微笑,“我在这方面……还算有点经验。”
她的语气很平常,但士道却感到一丝说不出的异样。
“好啊。”他说。
令音站到他身边,微微俯身,观察着机器内部:“你看,这台机器的爪子设定比较松,所以不能直接抓玩偶的身体,要抓它的‘点’——比如这只,可以尝试勾住它领结的边缘。”
她的手指隔着玻璃,指向一只位置较好的小熊。
“领结?”
“嗯。因为领结是缝上去的,材质不同,摩擦力会大一些。”令音解释道,“而且这只的位置靠近出口,就算爪子松了,掉下来也有机会弹进去。”
士道按照她的指导,移动爪子,对准那只小熊的领结。
按下按钮。
爪子落下,精准地勾住了红色领结的一角。上升,移动,在出口上方——松开了。
小熊掉下来,在出口边缘弹了一下。
然后,掉了进去。
“成功了!”士道眼睛一亮。
他弯腰取出小熊。玩偶的手感很柔软,带着新布料的淡淡气味。圆圆的眼睛,憨厚的笑容,蓝色的领结——和记忆中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谢谢,令音。”士道真诚道谢。
“不客气。”令音微笑,但她的目光落在小熊上时,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士道注意到了。
“令音小姐……喜欢这种玩偶吗?”他试探着问。
令音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拉开自己风衣左侧的内袋。
里面,装着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蓝色小熊。
但这一只明显很旧了。绒毛有些磨损,颜色褪去了一些,蓝色的领结也泛白了。它被小心地放在口袋里,像一件珍贵的宝物。
士道愣住了。
“这是……”他声音发干。
“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令音轻声说,手指轻轻抚摸旧小熊的头,“很多年前的事了。”
士道看着那只旧小熊,又看看自己手里崭新的这只,脑海中那些记忆碎片开始翻涌。
同样的棕色小熊。
同样在游戏厅。
同样在二月——
“今天是……二月十六号。”士道忽然说。
令音的身体微微一僵。
“……是啊。”她的声音更轻了。
“那这只,”士道举起新抓到的小熊,“给它起个名字吧。叫……一郎,怎么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令音抬起头,看着士道。她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波动——震惊,悲伤,怀念,温柔,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士道也意识到了问题。
“抱歉,”他赶紧说,“我随便说的。这个名字是不是……”
“不。”令音打断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叫一郎吧。”
“可是……”
“没关系。”令音从口袋里取出那只旧小熊,把它和新小熊并排放在一起,“这只是‘一郎一号’,这只是‘一郎二号’。这样……也不错。”
她抬起头,对士道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但那笑容里,有士道看不懂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