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了游戏厅，在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厅。
令音点了黑咖啡，士道点了热可可。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木质的桌面上。
“令音，”士道犹豫着开口，“刚才那只旧小熊……是‘崇宫真士’送给你的吗？”
令音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问？”她没有直接回答。
“因为，”士道深吸一口气，“我从最近开始……会看到一些关于真士的记忆。刚才在游戏厅，我看到了——他抓了一只小熊，送给一个银发的女孩。他说，它叫一郎。”
他观察着令音的反应。
令音低头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很久没有说话。
“那个女孩，”士道继续，“是澪，对吗？”
“……嗯。”令音终于点头，声音很轻，“是澪。”
“那令音你……”士道小心翼翼地问，“你和澪……是什么关系？”
这是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令音知道太多关于澪的事，态度也总是很奇怪。
令音抬起头，看着士道。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我和澪……”她缓缓说，“是‘同一个人’，也不是同一个人。”
“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现在还不能回答你。”令音摇头，“等时机到了，你会明白的。”
士道有些失望，但没有追问。他知道令音如果不想说，怎么问都没用。
“那，”他换了个问题，“真士和澪……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令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士道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真士死了。”令音终于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了保护澪，死在了三十年前。”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确认的瞬间，士道还是感到胸口一阵闷痛。
“……怎么死的？”
“被维斯考特用枪击穿了身体。”令音说，目光飘向窗外，“他的身体承受不住那种力量，损坏了。但灵魂……被澪保存了下来。”
“保存？怎么保存？”
令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回头，看着士道：“士道君，你对崇宫真士这个人……有什么感觉？”
士道想了想。
“感觉……是个很温柔的人。”他说，“虽然记忆很碎片，但我能感觉到——他看澪的眼神，他说话的语气，他做事的风格……都很温柔。”
“还有呢？”
“还有……他很珍惜和澪在一起的每一刻。”士道继续说，“那些记忆碎片里，大多是平凡的日常——一起散步，一起吃饭，一起做作业，一起看樱花……但每一刻，都透着一种‘这就是全部’的满足感。”
令音听着，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是啊，”她轻声说，“真士他……就是那样的人。不追求轰轰烈烈，只想要平凡的幸福。但就连这么简单的愿望……”
她没有说下去。
士道看着令音，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温和稳重的分析师，此刻正流露出一种深沉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悲伤。
“令音，”他轻声问，“你很怀念他，对吗？”
令音没有否认。
“嗯。”她点头，泪水终于滑落，“很想念。三十年了……每一天都在想念。”
她用手背擦去眼泪，努力露出笑容：“抱歉，说这些沉重的话。”
“不会。”士道摇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着饮料。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些，照在令音放在桌上的两只小熊上。一旧一新，并肩坐着，像跨越了时光的对话。
“令音小姐，”士道忽然说，“如果我真的是真士的转世……你会怎么看我？”
令音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复杂。
“我会看着‘现在的你’。”她说，“因为你就是你，五河士道。你有真士没有的东西，也有真士拥有的东西。”
“那澪呢？”士道追问，“如果她看到我，她会怎么想？”
令音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会很矛盾。”她轻声说，“一方面，她会因为‘真士回来了’而欣喜若狂。另一方面，她也会意识到……你不是完全的真士。时间改变了太多，三十年的空白，是无法填补的。”
“所以她会失望吗？”
“不会。”令音摇头，语气肯定，“她不会失望。因为她爱的一直都是‘真士的灵魂’，而不是具体的记忆或性格。只要你灵魂的本质还在，她就会爱你。”
士道低下头，看着杯中可可的倒影。
灵魂的本质……是什么？
温柔？坚持？对重要之人的珍视？
也许吧。
“小士，”令音忽然说，“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令音认真地看着他，“无论你恢复了多少记忆，无论你遇到了谁……都不要忘记‘现在的你’。不要被‘崇宫真士’这个身份束缚，不要为了成为‘过去的某人’而改变自己。”
她的眼神中有恳求，有担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期望。
“……我答应你。”士道点头。
“谢谢。”令音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某种决心。
离开咖啡厅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士道和令音一起走回车站。夕阳开始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令音要回天宫市吗？”士道问。
“嗯，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令音点头，“小士呢？”
“我也该回去了。不然大家会担心。”
在车站前，两人道别。
“今天谢谢你陪我，令音小姐。”士道说。
“我才要谢谢你，”令音微笑，“让我……重温了一些重要的回忆。”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士道。
“这个，给你。”
“这是？”
“回家后再打开吧。”令音说，“算是……今天的纪念。”
士道接过，点点头：“好。”
电车进站了。
令音先上车，士道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厢内。透过车窗，他看到令音在座位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那两只小熊——一郎一号和二号，并排放在膝盖上，低头静静看着。
电车门关闭，缓缓驶离。
士道站在原地，直到电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小盒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一枚银色的羽毛吊坠。
羽毛做工精致，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吊坠背面，刻着两个小小的字：
“等待。”
士道握紧吊坠，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触感。
胸口深处，那股纯净的灵力开始缓缓流动，与吊坠产生微弱的共鸣。
他抬起头，看向穗濑町的天空。
夕阳正把云层染成橘红色，像一场温柔的火烧。
“澪……”他轻声说，“你到底……在等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车站前旗杆的声音。
回程的电车上，士道靠着车窗，闭着眼睛。
脑海中，那些记忆碎片又开始浮现，但这次不再混乱。它们像拼图一样，一片片找到自己的位置——
真士和澪初遇的河边。
一起上学的早晨。
分享便当的午休。
看烟花的夏夜。
抓小熊的十六日。
以及……最后的别离。
每一片记忆都带着温度，带着情感，带着那个蓝发少年对银发少女全部的爱。
士道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
他明白了。
无论自己是不是崇宫真士的转世，那些记忆里的情感是真实的。那份温柔，那份珍视，那份想要守护重要之人的心情——这些，都是他的一部分。
而现在，他有更多要守护的人。
十香，千夜，琴里，四糸乃，狂三，折纸，美九，八舞姐妹，六喰，七罪，凛祢，万由里，莲，鞠亚，鞠奈，纱和，纱夜……
还有……澪。
如果她真的在等待，如果她真的需要他……
“我会找到答案的。”士道低声对自己说，“不是为了成为‘崇宫真士’，而是为了‘五河士道’应该做的事。”
电车驶入隧道，车窗映出他自己的脸。
蓝色短发，青色眼睛，还带着少年稚气的面容。
但在那双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某种古老，温柔，而又坚定的东西。
回到五河庄园时，天已经快黑了。
玄关的灯亮着，门一开，温暖的光和食物的香气就涌了出来。
“士道！欢迎回来！”十香第一个冲过来。
“达令～好晚哦！美九好担心～”
“官人……”
“兄长大人……”
“士道君……”
精灵们都聚在玄关，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关切。
士道看着她们，胸口涌起一股暖流。
“我回来了。”他微笑，“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晚餐时，士道简单讲述了今天的经历——当然，省略了关于真士和澪的具体内容，只说去看了以前生活过的地方，遇到了令音，一起逛了逛。
“令音小姐也在那里？”琴里挑眉。
“嗯，说是处理工作。”
“这样啊……”
晚餐后，大家像往常一样聚在客厅。士道坐在沙发上，纱夜爬到他腿上，咿呀地玩着他衣服的纽扣。
千夜坐在他旁边，轻声问：“今天……有想起什么吗？”
“想起了一些。”士道点头，“但没关系，我现在……很平静。”
千夜看着他，眼神温柔：“那就好。”
那晚，士道睡得很安稳。
没有再梦见纯白空间或过去的碎片。
他梦见的，是现在的家——精灵们在客厅里笑闹，纱夜在婴儿床里熟睡，窗外月色正好。
很平凡，很温暖。
而在床头柜上，那枚银色羽毛吊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吊坠旁，放着两只小熊玩偶——一郎二号，以及一只不知道谁放上去的、小小的、手工缝制的棕色小熊，脖子上系着崭新的红色领结。
小熊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欢迎回家。”
“——澪”
笔迹和之前一样娟秀。
士道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晚安，大家。”他轻声说。
“晚安……澪。”
窗外，二月十六日的月亮，很圆，很亮。
像某人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