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还在道路上奔波忙活的人们,都看到这样的场景:一名博徒和一位浪人武士,一前一后的奔跑着。看到他们的人们会揣测,不知道是黑道跟浪人混,还是浪人跟黑道混。
“狮子鼻这地方,邪门得很。”基根听见身后的阿椿在说,“听说这片树海,从安土桃山时期便屡次出现恶鬼,鬼杀队剿灭一次,消停不上几年,又出现一批。我刚刚入队时,还与十一名同仁进去执行任务。那是场恶仗,大大小小二十多只鬼,还有有三个会血鬼术。最后,十二个人只活下来四个……噢!”
前面的基根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下来,阿椿一个没刹住,直接撞在了他的后背上,一下子仰倒。基根受了这么一撞,却跟树一样一动不动。他转过身看见阿椿摔倒,还不等伸手去扶,女武士就已经站了起来,拍着袴上沾的土垢。“怎么突然停了?”
“不,没什么,只是想点事情。”基根捻着斗笠沿儿,看着悬在空中催促的鎹鸦们,“继续赶路吧。”
基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心事——说了也于事无补。他一筹莫展,对回家的方法根本无从查找,他不免又悲观起来,难道自己和杰奎琳要永远留在这里,为灭鬼的大业奉献一生?……他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伸五郎师父作为自己的第二位恩师,武艺与德行不输安德森,自然是敬爱有加;看见或听说恶鬼戕害平民,他也觉心头火起,恨不能立即杀之,揪到日头底下烧死……可要他留下,他不愿意。他想回家,带着杰奎琳回家。
“邪门也说不上,鬼么,当然是找阴影面积广的地方栖息了。”往前奔跑时,基根就着刚刚阿椿起的话头答道。
————
傍晚时分,两名猎鬼人翻过一座低矮的山头,从山顶往下看去,只见山下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宛如一团墨绿色的巨大的积云落在地上。“到了!到了!就在此处!”烧鸟叫着。
“那里就是狮子鼻树海了。”阿椿指向下边,对初来乍到的基根介绍道。她从腰带上解下一根襷,用它将袖子挽起来绑住,免得在战斗中碍手碍脚。“林中分布着错综复杂的小径,若只沿着路走,极易迷失,若要出去,还须沿一个方向笔直前行,方能走出。”
“多谢阿椿姑娘指教。”基根道谢,阿椿又打开随身的荷物盒子,里面装着一把缠着松脂和棉绳的火把,她抽出两根来,分一根给猎魔人。“趁夜色未浓,还有天光,咱们赶快下山,稍后进了森林,再把火炬点起来。基根先生会使火,那我就不拿火镰了,还得麻烦你点一点。”
“好说。”基根点点头,他把身上那些让人误会的服饰都解下来装好,夹在胳膊里,与阿椿一前一后的沿下山路走去,等下了山来,正好进入林中,猎魔人顿时感觉一股烂泥般粘稠且难闻的气浪扑面而来,与一路上秋季的凉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呃……”基根狠狠地揉了揉鼻子,鬼的气味比任何追逐腐臭的食尸生物都臭上几度,他总也不能习惯。“恶心……”他忍不住抱怨道。
“什么恶心?”阿椿不解,基根便问:“你没有闻到鬼身上那股很臭的气味吗?”
“鬼有什么气味?”阿椿一头雾水,也使劲嗅了嗅,只有闻见土味和草叶味。就在这时,基根点起他的火把递给阿椿,“你自己打着火把吧,我能看得清。”说着,他自己笔直的朝着前头走去,自然得像在日头下走一样。
“基根先生真是奇人啊,又能闻见我所闻不到的味道,又能如猫头鹰一样在夜晚不点灯也能行动自如,还能用手发火。”阿椿不仅啧啧称奇,她把她的那根火把掖进腰带里才跟上去。“这是西洋的秘术吗?就像火炮那样?”
“呃……就算是……嘶,不好!”基根突然惊呼一声,猛吸一口气拔出刀来朝着身侧劈去,阿椿调转火把照向基根挥砍的方向,一个头颅绯红且青筋暴跳,犹如桥姬能面的女鬼踉跄着往后退去,眼睛的位置变成一道飙血的血痕,嘴里发出凄惨的哀叫,基根后补一刀,直把恶鬼头颅劈下。
“嘘,听到了吗?鬼的声音。”基根把行李搭在一棵树的树杈上,对阿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道。阿椿也竖起耳朵聆听,确实有听到一些鬼鬼祟祟的声响,还有不像人发出来的低吼。还有一阵犹如打夯般的沉重的声音,隔几秒便响起基根又说。“这林子里——至少有一二十只鬼。有一个体型很大。”
“这你也能……”阿椿刚要惊叹,头顶的树上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唰唰声,她用右手推着铭刻着铭刻竹子浮雕的木瓜镡,握住缠着黑色丝绳柄卷的刀柄往外抽时,“唰啦——”的声音忽然变响,树冠急剧摇动,一张极尽丑恶的鬼面嘶叫着掉了下来,已经近在眼前——“小心!”
“水之呼吸柒之型,水滴波纹刺!”
“噌”,像是蓝天和大海般颜色的日轮刀登时出鞘,立即以突刺式朝鬼的嘴刺了下去。基根分明看见在飙血的鬼头外,泛起一圈一圈雨滴入湖泊般的涟漪。阿椿立即割开鬼的腮帮子抽出刀来,立即补上第二式:“四之型,打击之潮!”
阿椿算准距离,身体前倾,刀刃随着她单手挥动,剑锋竟然爆出一串犹如浮世绘的浪潮。刀刃砍入鬼的脖子,如同不大磨的刀子切过生肉,略有艰涩的斩断了鬼的脖子,甩得那道波浪着空中留下赏心悦目的轨迹。鬼惨叫着往地上坠,一边掉一边化成黑灰。
“呃……在哪儿……稀血……”
毫无生气的呜咽在不远处响起,在火把照映和猫眼的视野中,七八个摇晃的身影突兀的出现在周围不到半里的地方,身影不多,可亮起的鬼眼睛却不只七八双。其中一个三只眼拖舌头的大吼一声:“不管了!先吃他俩!我不客气了!”就朝两个猎鬼人扑来。其他鬼哪里肯让,骂着什么“你滚啊!”“死一边子去!”便一拥而上。
“鬼之间虽为同胞,却毫无情谊可言,即使扎堆也是各自为战,为抢夺到口的食粮,不惜大打出手。按队里说法,是鬼舞辻无惨惧怕自己创造的恶鬼抢班夺权,将血注入受害者时,特意设计成这样。中华有猛士卞庄坐山观虎斗,巧得二虎的故事,又有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典故。可是鬼不适用这些故事——鬼伤不了鬼,伤到又能复原,根本不致命,即使争斗也分不出胜负。所以,别指望鬼内斗消耗,在鬼斗殴时,当即出刀斩杀。”
伸五郎师父的话快速的在基根脑子里过了一遍,与其指望鬼内斗,不如自己费些气力主动出击。另一边的阿椿惊了一下,但马上就调整好状态应敌——
“雷之呼吸贰之型,稻魂!”
“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斩!叁之型,流流舞动!”
雷之呼吸最大的优势在树林里施展不开,稻魂帮上了大忙。五刀尚未挥完,围攻他的四只小鬼便被砍死三只。剩下一只避开了数次挥砍,它吼了一声:“血鬼术!酢烙!”,从口中喷出一大口白气,雾气落在衣袍上发出嘶嘶的声音,冒出白色的刺鼻的烟。“酸剂!”这股酸雾不禁让基根想到自己没看到过的希尔薇身上的疤痕。“是血鬼术——远雷!”
另一边,阿椿一人对付四只鬼,一手持刀一手点灯也不落下风。人说女子本弱,可水之呼吸发动时让她已经有超过一般男人的气力,更兼是入队一年的老资历,几只小鬼不在话下。她以叁之型·流流舞动在鬼带着利器的缝隙间穿行,顷刻便有四个奇形怪状的鬼头掉下焚毁。解决完自己的麻烦,阿椿又去解基根的围,但见基根一掌朝那只吞云吐雾的空拍去,手掌和那恶鬼之间仿佛形成一股力量,驱散了酸雾,淋在树木上发出嗤啦啦的声响,“咚”的一声,那股斥力拍在了鬼身上,震得他趔趄几步,一下子仰倒。阿椿不敢多想,吹了火把咬着手持那一端,接着微弱的光影朝倒地的鬼飞奔而去,双手握刀在朝鬼颈挥下去时,整个身躯都跟着转动起来,宽大的马乘袴往腿后堆去,犹如近似三角形的黑旗——刀刃抹过鬼的脖子,竟随着它的主人转了一圈,剑锋的水波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
“水之呼吸贰之型!水车!”
“啊啊啊啊……”酸雾鬼身首异处,躺在地上舒舒服服的去死了。阿椿跌落在地,从嘴里拿出火把,拼命的喘息着,半天才平息下来。“好剑法!”一旁的基根不由得啧啧称奇,阿椿只是挥着拿火把的左手,表示不足挂齿,基根又为她点起来。
“刚刚你说,听见林子里有一二十只鬼,我们还得继续进发……确保一个鬼不留。”阿椿用手腕摁在胸口上,让心脏震得手心直晃。基根也听见了林中还有鬼的呻吟,他正要响应,“轰”的一声,从林子的深处刮来一阵劲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