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根被井藏折磨了半宿。他太能打呼噜了。
其实平心而论,井藏的鼾声不像一些胖子那样惊世骇俗,还动不动就令人揪心的停好几次,就是很正常的呼噜,可是在猎魔人的耳朵听来,就像是耳朵里开了个铁匠铺,外面又有人在敲鼓庆祝开业似的,连绵不绝,听得他心乱如麻。可基根又贪恋许久不曾享受到的被窝的温暖,又不忍把酣眠的井藏一脚踹起来,所以只能这么受着。直到鸡叫三声,天光大亮,他再睡不着了,这才郁闷的拉开纸门。正好这时,阿椿也从隔壁房间出来了。“早安,基根先生。”她鞠躬致意,“井藏君还没醒吗?”
“睡得跟死猪一样。”基根嫌弃的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拉门,“打了一宿呼噜,我本来就觉浅,让他闹得一宿没睡。真够可以的。阿椿姑娘,你也被他燥得够呛吧?”
“啊……其实还好。我在睡前还是能听到你们的屋有鼾声,想忽视还真不容易。不过我睡着后,也就听不到了。”阿椿说着,浅浅的笑了一下,忽然,基根身后房间的纸门“哗”一下拉开,基根的肩膀被一只手摁住,扒到一边,露出井藏的头,“早安,阿椿姑娘。”井藏神采奕奕的说道,基根憋着嘴别过头去。“早上好啊,五十岁的老头子基根。”不知不觉间,井藏已经改换了对基根的称呼。
“好个屁好。”
“早安,井藏君。”
“差不多该到早饭时间了,咱们去……”井藏话没说完,一个没见过的隐出现在走廊拐角处,他忙跑向三人,“三位大人!你们救下来的那位女孩已经醒了!”
“是吗!——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阿椿听了,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本来还有些残余的倦意一扫而空,基根和井藏也不由得笑逐颜开,尤其是井藏,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那得快去看看啊!”
“嗯,去看看她!”阿椿欣然同意,三人便在隐的带领下去往隐们安置那女孩的房间。
“砰砰。”“阿国大人,保本大夫,猎鬼人们到了!”
“请进!”
隐拉开门将猎鬼人们让进屋中后便告退了,最后一个进屋的基根将门关上。那女孩横卧在被窝里,脸上打着一两圈绷带,那身俗艳的衣物也已经换成了和猎鬼人们一样简朴的条纹衣衫。阿国婆婆和那位为他们检查身体的姓保本的男医生守在她身边。“阿松姑娘,这三位就是从鬼嘴里救下你们的恩人。”
“奴家见过恩人……”看见恩人到来,名叫阿松的女孩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阿国婆婆稳住,轻轻放回铺上。“姑娘,你伤情未愈,不便急起。躺着便是。”
“可是……”阿松还想说什么,棕褐色的眼中却已蓄满了泪水。阿椿忙跪在榻榻米上,两个男子也与她并排跪下。“阿松妹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阿椿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看着女孩眼中打转的泪水,心中也一阵酸楚。
“感谢……感谢恩人……”阿松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她努力平复呼吸,泪水却还是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的发丝。“奴家真的……真的不知该如何感谢三位大人的救命之恩……”
“我们不是图回报才救你的,你能活着就很好。”基根一边说着,一边端详着阿松,她年龄大约与阿椿相差不多,也就十八九岁,虽没有十分的容貌,却也有些动人的颜色。“阿松妹子,你怎么会在那片树海里呢?是鬼把你抓进去的吗?”
“不……不是……”阿松抽抽搭搭的说道,“是奴家……自己跑进去的……”
“自己进去的?”阿椿疑惑不已,但随后心里就懂了三分。阿松点点头,她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的,将自己的事情一股脑的道了出来:
“小女子是三日月村人。十七岁那年村里闹熊灾,一头大熊害死了我的父母。”提起伤心事,阿松眼泪流得更凶了,就在她闭眼的空挡,便感觉什么粗糙的东西抹去自己的泪水,睁开眼看,就看见阿椿正用手指擦着她的脸庞。“小女子孤苦无依,只得去莲花村投奔一位远方叔父。可那位叔父不务正业,只顾喝酒耍钱,输红了眼后,竟要将小女子卖给女衒,我不愿意,他就绑了我,从女衒那里换了三两钱……此后几番辗转,我就被卖到了关根町的黑老大熊太郎处……”
“原来如此,村田说的那几个被杀的关根町的无赖,没准就是在阿松逃跑后,奉亲分之命抓她回去的。”基根暗自思忖,但还是听她继续说下去:
“我自进了熊太郎的女郎宿,便整天与姐姐们蜷在笼内,供那些色鬼点来取乐。我的那些‘姐姐’大都是当地人家的女儿,因被熊太郎和他小弟做局背债,不得已卖给他的,还有些是外地卖过来的。”阿松继续诉说着,基根的眉头越皱越深,阿椿柔和的双眼也开始喷发出怒气,井藏的反应却没那么激烈,只是一反常态的重重叹了口气。“我起初百般抗拒,被那些无赖捆在地窖一通好打,又关了三天,这才……”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阿椿又问,可阿松听到这个问题,顿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痛苦的闭上眼睛,泣不成声。这样哭了半晌,她才深吸一口气,说了下去:“是……昨天晚上,熊太郎那个泼妇老婆还没把我们一块锁起来的时候,其他无赖去操持赌博盘口,只有一个无赖在看守我们,没在接客的阿菊姐主动站出来,把那家伙带去她的房间,其他姐姐也都让我快走……我这才跑了出去……我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气力,就那么一直跑一直跑,摔了倒了也顾不上,就那么跑进了森林。森林很黑,我很害怕,但随后又想,要是死在这里,倒也解脱了。”
“之后你就在那里被鬼抓到了。”基根沉述道。
“嗯。那个怪物,那个鬼把我扛到树上,在我擦碰出血的伤口上一通乱舔,我当时哭了,一方面是害怕,还有就是……让我想到之前……”
“好了好了,姑娘,不要再去回忆了。”一直沉默的阿国婆婆温声开口,打断了阿松的思绪,“今番你幸得侠士搭救你至此,那些前尘旧事,让它过去便是。老身这紫藤花之家新建不久,正缺人手,你可愿意留在我这里工作?”
“啊?真的吗?小女子真的……”听了老婆婆的话,阿松眼中放出惊喜的光彩,在泪珠的折射下,愈加显得动人。她激动得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又要起来,“我……我能做!让我干什么活都可以,在爹娘还健在时,家里没有别的人丁,我也不少干活!只要不是……不是那种,我都行!”可随后,她又长叹一声,“唉……可是我如果在这里,让那些黑帮知道了,那不是会对您造成困扰的吗?……”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只要你不愿回去,愿意留在这里,等你身体养好了,就让其他人带你熟悉这里的工作内容。我每日管两顿粗粮一顿细粮,每月还发两分银作为零花。只是做事要勤谨些。”
“嗯!阿松愿意……愿意留下!”阿松仰起头,重重的点了两下,可随后,刚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既是在感动,又是在为那些为自己做出牺牲的“姐姐”们。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去吃饭了?我早就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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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有个渡世人纹太,因错过了午后三时才到达石崎,不好在当地的黑老大弥造处投宿,此处木赁宿客满,又不舍得住更高一档的旅店,只好露宿街头。凌晨时分,纹太被噩梦吓醒,起来找大树解小手时,看见两名浪人和一个赌徒匆匆经过,身后背着一名女郎。纹太眼尖,一眼便认出了那是熊太郎亲分的女郎宿中,最是好看的阿松姑娘。当时他刚受熊太郎“一宿一饭之恩义”,偶然游逛到其旅馆才见到的她。他虽有垂涎,却苦于囊中羞涩,只好隔着栏杆看了一阵。
纹太见他们进了那所门前画着“藤”字的大院后,想到熊太郎丢了摇钱树肯定焦急,又想借此还上恩义,马上打点荷物、穿戴整齐了,往关根町的方向赶去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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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太阳高高的悬挂在蓝天上,为凉爽的秋季带来了几分热量。石崎町人来人往的格外热闹,町人们或守在自家买卖的摊上,或留在干活的地方吃饭,偶尔会有当地的黑帮子分路过。如此景象,倒显得那座门上写着一个“藤”字的大院格外寂寥。
“嗯,好吃,好吃,真好吃。”
中午的伙食有野鸭做的烧鸟、味噌汤和糙米饭。基根将烤的鸭肉块拌在饭里头吃,那颗啃得坑坑洼洼的咸梅干彻底结束了它的使命,被基根囫囵吃下,酸得整张脸扭在一起。井藏一边评价着“好吃”,一边从签子上撸下烧鸟,又狼吞虎咽的将饭扒进嘴里,一下子噎住了,他一边快吐出来似的打着嗝一边喝了几口汤才顺下去。吃相最正常的阿椿看着两个同伴,无奈的笑了笑。“慢点啊你们……”
“大米是好东西,都爱吃,可还真不能多吃,多吃点芋头麦饭,或像这样混些糙米才健康。”井藏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道。“我在进鬼杀队前,就听说一些个大官,成天介精米盯着,吃出了‘江户病’,也叫‘脚气’——这是在西洋学习过的医生说的病名。估计痒得都不能上值了,天天就在家抠脚。咱要是得了,在战斗时要是犯痒痒了,那不麻烦了吗。”
“啊?脚气是这样得的吗?”阿椿正感到新奇,基根却在一旁哂笑。“村田啊村田,说你傻你立刻就流鼻涕。人家说的是‘脚气病’吧!”
“啊?有什么区别?”村田还傻愣愣的问,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砸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