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两个相识才只两天却如此理解自己的同伴,基根的心里的暖流激荡起浪花。他想,经过那场厮杀,以及后面的相处,阿椿和村田井藏已经不仅仅是同事,而是货真价实的朋友,他在这世界的新朋友。他抿着嘴,郑重的点了一下头,“谢谢你们的理解,谢谢你们。”
“没事没事,我俩又没升到柱,说了也不算。无非是觉得你说的这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村田大大咧咧的说道,他把缩着的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摆了摆。“没心事了?没心事就回去歇着吧。你的刀我都弄好了。”
“可是我得写信……”
“屋里有蜡烛,不比你在外头黑灯瞎火的强?”
“我的眼睛在黑夜也能看清,况且我写完信要直接交给烧鸟,让它把信送去桃山。”
“那……你可以回屋去写好了,再出来送……”
“哎?你老撵我回去干什么?”基根对井藏一再让自己回去的行为感到不解了,井藏见他这样,竟露出窘迫的神色,还是阿椿出来说:“基根先生愿意在外头写就写吧。”
“那……那随他的便吧。我反正在这儿待着。”
对于村田的反应,基根有那么一些头绪,但他真的不想再往那个方向继续想下去。他从盒里取出砚台、墨块和水瓶,往砚里倒了几滴水就磨起墨来。他也不怕被人看见写的什么内容,反正都是通用语。阿椿也站在院中,井藏也贴在她身旁,只有基根一人盘腿坐着,匀速磨出够写字的墨水,磨差不多了后,他将纸铺在盒上用鹅卵石压住,又用以毛笔蘸墨,以通用语从左往右横着写下对杰奎琳说的话。阿椿没见过这种写法,只是远远的看了看他的写法,她忽然伸出手抓住往基根那边走的井藏的衣袖,把他往自己那里拖。“井藏君!人家写信不要乱看!”
“好好好,我不看了,不看了还不行吗。”
“嘶……对了,井藏君,今天白天,你教训那些黑道时说你已经是浪人了,管不了也杀不了他们……我可以知道,你在加入鬼杀队前,在那里高就吗?”
“啧……咳,什么高就,不值一提。”井藏夸张的咂了下嘴,有些厌烦的转过头去,似乎对提起自己的过往十分排斥。阿椿见他抵触,只好说:“那……那还是算了吧。”
“……”
基根一边龙飞凤舞的写信,一边留意着那边两人的动静,在听不到他们动静时,他恰好抬头歇歇眼睛,就看见井藏整个人变得无所适从,像压平草地好小憩的猫狗一样在地面上转圈,末了,他重重的叹了口气,“唉!罢了!昔日龌龊,说也无妨!”
“我能听吗?”继续运笔写信的基根头不抬眼不睁的问道,井藏又咂了一下嘴,“行!允了!……哎。我……是江户人。两年前,我还是江户城北町奉行所隐秘迴的一个同心。”
“噢?同心?”阿椿听了大为惊奇,基根也来了兴致,“原来你是公……前公门中人,‘八丁堀’,对吧?”
“有意思,你竟然知道这个词。”井藏冲着基根坐着的身影翻了个白眼,又继续对阿椿解释道:“‘八丁堀’就是同心的代名词,因为江户城的同心就住在八丁堀。我父亲生前就是隐秘迴的同心,我是子承父业。”
“噢噢,我听说过。”阿椿点点头,她发自内心的说:“那想必井藏君在任上一定是破案无数,屡立功勋了。”
“功勋谈不上,抓过些须几个要犯罢了。”井藏谦虚道,可嘴角还是止不住的上扬,即使是离他不算近的基根也看得一清二楚。但随后,他的嘴角又“呱嗒”一下子落了下来。“当然了,现在那些什么功勋都是屁。事情……还得从嘉永七年(1853)说起。”
————
“你……”
大雨毫不留情的倾泻在江户的棚户区,那片笼罩在江户城南北町达一周之久的乌云,此刻就停在距离自己不到五尺的地方。村田井藏——这位全奉行所最“硬”,令定迴和临时迴的人,还有贪赃枉法的与力也惧怕三分的隐秘迴同心,此时的恐惧就像满大街都是的浮世绘版画《神奈川冲浪里》的大浪一样,愈来愈高,盖过了刚刚目睹杀人时的愤怒——
因为那杀人的,不是人。
棚户区里一片阴暗,只有一户还有些微灯光溢出,传来整齐划一的拍巴掌声,还有不成个调子的狗屁不通的歌声。是那些麻木困顿的底层人在醉生梦死、苦中作乐。死者就是从那里出来的,或许是喝多了辣嗓子的破酒出来屙泡尿,结果就被突兀的杀死,里面的同伴还浑然不觉——而下杀手的东西,用不分五指,镰刀般的爪剖开了死者的破衣烂衫和肚子,三角形的头扎进腔子里大快朵颐,雨声遮住了血腥的声响,那东西再探出头时,嘴里叼着肠子的影子,一双眼睛如狼一般。
井藏早有这种想法——那个在城内连杀四民阶级与贱民共九人,还把死者脏腑全部掏空的杀人狂魔不是人。他再也顾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猛的拔出打刀,大吼着冲向那怪,那怪却猛的往空中一跳,再下落时已经出了棚户区的范围,又继续往前一蹦一跳的跑去。井藏愣了一瞬,但马上就反应过来,提着刀奋起直追。
他愤怒,他惧怕,可他也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他为官时间不长,可大案要案也不少破,可是这个杀人魔,每次作案,都留不下什么蛛丝马迹,导致几天以来调查进展几乎停滞。而现在,居然是找线人了解调查情况后,在回家路上偶然撞见了凶手。
“呜呜呜~”妖怪一边发出尺八般的奇怪叫声,一边一蹦一跳的往前跳着走,井藏两条腿倒得飞起,却只能追到它每一次起跳落地的地方。即便如此,他也不肯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奔跑的步伐最大限度的扯开已经湿透的不套袴的袍服的下摆,发髻也被扑面的风吹散,湿淋淋的扫过月代头。
一人一怪就那么跑着,跑过因宵禁而空无一人的城区,还在跑啊跑,跑啊跑,跑得井藏都不知道跑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前方的黑影几下纵跃,竟一下子跃进了路旁一座神社后!井藏猛地刹住脚步,抬头观去,自己已经站在朱红色的鸟居之下。
律法有言:町奉行的人无令不得擅闯寺院、神社,违者严惩不贷。
雨水顺着井藏的月代头流下,滑过额角的伤疤。身后的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雨声哗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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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进去了。”基根说,不是在问。
“孙子才不进去呢。”井藏揣着手,来到基根面前坐下,与他隔着一张棋盘那么大的地方。阿椿也靠过去跪坐下,日轮刀放在身侧。“在那只鬼——我后来才知道那是鬼——进去后不久,我就听到它在杀人,杀那些护院的武士。我就赶紧冲了进去。”
“……井藏君……”从井藏讲述起,阿椿的眼神就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明显是被他的故事吸引了。“最后是鬼杀队的队员或柱出现,杀了那只鬼,你也就入队了是吧?”
“我当时并没等来鬼杀队的人。”井藏笑了笑,“我一个人借着我自己的刀和那些死去武士的刀,与那鬼周旋到天亮,太阳光把它烧死了。”
“啊?!”阿椿总算有了些年轻女子该有的反应——她的手吃惊的掩住嘴唇,“那……那你当时,还没有学会风之呼吸,岂不是……”
“什么岂不是啊,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井藏无所谓道,但他带出的一声几不可查的轻叹暴露了,他根本不是无所谓。“无非是累点,怕点……然后等天一亮,换班的武士发现了快死的我,把我抬了出去,不等伤势恢复,我就又被架去切腹了。”
“脑残武士道。”信已经写到结尾的基根摘了翻译器,用通用语骂了一声后再戴回去。他本意是照顾两个武士的情绪,可没想到抬头就看见俩人一副听懂了的表情,似乎是看懂了他的表情,听懂了他的语气。“基根先生,你是在说武士道不好吗?”阿椿歪了歪头。
“……对。”
“谁说的?武士道多好啊?它好就好在……好他大爷。呸!”井藏狠狠的啐了一口,“那些武士老爷,遇到点人办的疑难案件就往鬼上推,真说是鬼作祟,他们又不信了。就因为擅闯神社,他们判我切腹,我现在还记得那个与力,他叫大西小三郎,在我穿着白袍,面朝怀剑时搁那儿憋笑……要不是当今老中与鬼杀队暗通款曲,知道了我的事情,把我保出来……我早就跟个烤鱼一样,开膛破肚,头还没了。”
说完这些后,两名浪人并一位渡世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长叹。“每个鬼杀队员,都是一个血淋淋的悲惨故事。”阿椿叹道。“我……也不外如是。”
“阿椿姑娘,别去回忆那些事了……”
“不,基根先生和井藏君是我的同伴,你们都对我诉说了自己的往事,我不能还三缄其口。”阿椿坚定的拒绝了基根的阻拦,“况且,这些话,我从来没对谁说过。说出来,我或许会稍微放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