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紫藤花之家(5)

作者:无宿渡世人 更新时间:2026/2/8 13:07:17 字数:2960

很多年前,封地十万石的小藩海阪藩的藩士们有一个共同取笑的目标——佑笔浅野兼三。浅野兼三的祖辈是从大藩脱藩的武士,流落许久后终于在海阪藩谋得职位,此后一直传承。这兼三为人宽厚友善,与世无争,拿着三十石的年俸,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的替藩主做文书工作,却被同僚暗地里起了个“留鸟”的绰号——原因十分可笑:“不合群”“恋家”。他们说:“‘候鸟(民间博徒)’一大把,‘留鸟’跑回家。”

浅野兼三与同僚私交不深,从不参与应酬,下值鼓声一响,除非手头的活计未完,否则他一定急匆匆的跑回家去,其他武士下值后,成群结队的去一家一家居酒屋喝大酒,兼三永远不在此列。他结婚晚,与妻子阿云恩爱有加,白天他去表向点卯上值,阿云为他准备好饭食送他出门,还要和老仆德平操持家务,干些杂活贴补家用,兼三急着回家,是为了能早早见到爱妻,能够为她分忧。后来,妻子十月怀胎,生下一个漂亮的女娃,夫妻俩十分高兴,指着宅院里山茶花树掉在小溪里的花朵,为女儿起名“椿”。

————

“我们家并不富裕,可温饱尚可,一家三口,算上祖辈般的德平爷爷在一起生活得其乐融融,也很幸福。”阿椿讲到这里时,每一下眨眼变得用力了起来。“可是好景不长,妈妈在生下我后,身体就变差了,在我六岁时……她患上了肺痨。我父亲几乎散尽了家财,也不够医治她……她最后病入膏肓……还是离开了我们。”

“……唉。”井藏听闻这些,不觉心情沉重起来,那些安慰的话和对人命的感慨,最后化为一声太息。基根却一声不响,他感觉,这只是阿椿身上悲剧的一部分。

“母亲离世后,家里便只剩下父亲、德平爷爷和我。父亲坚持不续弦,怕我会受委屈。叔老爷几次三番上门,苦口婆心劝他再娶,说家里还是得有个女人,可父亲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冒,叔老爷见他不为所动,再不来说这些事了。”阿椿深吸一口气,眼神倏忽变得令井藏和基根感到陌生。“为了能给母亲办一个像模像样的葬礼,家产已典当了个七七八八,父亲照样还是早日下值,只是有时,他要去为那些高门大户誊抄文字,作为副业,额外挣些钱……可是一切,都在我十岁那年的一个晚上改变了。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永远……”

————

傍晚,刚从外面回到家,十岁的小阿椿从德平手里拿过那一袋卖纸伞赚到的铜钱,急忙跑进里屋去存放好,再跑出来时,她兴奋的对德平说:“德平爷爷,父亲还没有回来,咱们先做晚饭吧!等弄好了,父亲也该回来了!”

“嗯,好嘞!”德平忙不迭点头,阿椿便和他一起到厨下置办晚饭。晚饭好煮,煮一锅略稠厚些的小米粥,家里还腌的梅子干和萝卜咸菜就差不多了。淘米时,阿椿心想,忙碌的父亲回到家能吃上这么一顿粗茶淡饭,别提会有多高兴了。

做好晚饭时,天已经擦黑了。小米粥在锅里温着,腌梅子和萝卜咸菜也摆在了小桌上。一老一少望着门外,可父亲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在院门那条熟悉的小径上。阿椿扒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越来越暗的巷口。看来今天,父亲回来还是得很晚。他晚归已经不是一天两天,阿椿其实已经习惯了。忽然,阿椿想到了什么,倒吸了一口凉气——

“怪物”。

最近几天,坊间流传着“怪物”的传闻——附近剑道馆的少馆主和几名弟子相继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人们都说,是怪物抓走了他们,可谁也没见过这个怪物,一时间人心惶惶。阿椿倒是不害怕,因为妈妈健在时曾对她说,世间根本没有鬼怪,那都是故事里杜撰的,或讽刺,或劝善,所以自己一定要努力做一个好人,不要做那些故事里讽刺的害人造出恶鬼,又被恶鬼所杀的坏人。可是这次父亲久久不归,阿椿难免生出些胡思乱想,甚至在想,会不会有一只残暴疯狂的厉鬼平白无故害死了剑道馆的人,它会不会又平白无故的向父亲下了毒手……

“阿椿!德平!我回来了!”

父亲的呼喊从院门的方向传来,霎时间便平息了小阿椿所有担惊受怕。她猛的转头,看见父亲穿着肩衣的身影出现在低矮的篱笆墙外,走进院门,步伐有些蹒跚。阿椿欣喜不已,跌跌撞撞的跑下台阶,奔向父亲。“父亲!”

“哎!我的好闺女!”看见女儿,浅野兼三疲惫的脸上不由得绽开笑容,疲乏的脚步也跑动起来,直到来到女儿面前,一把将蹦起来的女儿抱在怀里,一点也没有武士威严的转着圈。德平佝偻着背也急忙跑下来。“老爷,欢迎回来。”

“对不起,我回来得晚——”

兼三的抱歉戛然而止,他正好面向院门,那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人从黑暗中走进院中,是个衣着干练的浪人,腰间别着一把半太刀。“嗯?先生,有事吗?”兼三放下阿椿,疑惑的问,而被父亲挡在面前的阿椿也看到那个比父亲高大的浪人,他眼睛发出油灯一样的光芒。

“……”

浪人不说话,左手却动了,他的手摁上了刀镡,阿椿眨眼的工夫,他已经将刀拔出了一半,刀刃是犹如梅子一样的鲜红。“不好!阿椿快跑!”

见对方拔刀,兼三大喊一声,从腰间拔出打刀,就在他严阵以待时,他忽然顿住了,身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阿椿也倒抽了一口凉气——她眼睁睁的看见,那浪人的红色刀,不知何时已经穿透了父亲的后背。

“呃呃呃……”

父亲的身躯在阿椿眼前晃了晃。那把鲜红的刀刃从他胸前抽出时,发出一声粘腻而清晰的声响。温热的血溅在阿椿脸上,她甚至忘了尖叫。浅野兼三向前仆倒,眼睛还睁着,望向女儿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他手中的打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老……老爷!”正要抱走阿椿的德平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扑到主人身边,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动弹不得。浪人收刀入鞘,缓缓走过来。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威严而冷酷,他蹲下身,单手一把抓起了浅野兼三的尸体,另一手拿起他还未僵硬的手,张开嘴——那是一张如同鲅鱼般布满锯齿般尖牙的口。他毫不费力地咬断了父亲的手指,连着骨头细细咀嚼起来,发出恐怖的“咯咯咯”声。

怪物!是真的!

德平浑身颤抖,想要挡在阿椿身前,却吓得连站都站不起来。阿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眼睛死死盯着父亲残缺的尸体和那正在进食的怪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愤怒、恐惧都感觉不到,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虚无。

那浪人——怪物不再吃下去,它抬起头,用衣袖随意擦了擦嘴角,鲜红的血液在那张似人的脸上留下一道狰狞的痕迹。它的目光转向缩在角落里的阿椿和德平。阿椿终于对上了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我与你父无冤无仇,”怪物的声音低沉平稳,与它刚刚的所作所为形成诡异的反差,“要怪就怪他是武士。”

它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遮蔽了月光。它将兼三的尸体扛在肩上,而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最后看了阿椿一眼。

“我不杀、不吃手无寸铁之人。也劝你不要奢望复仇,做个普通女子就好。”它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不是劝,这是威胁。“倘你为复仇执剑,休让我遇见。若觌我面,我必杀你。”

说完,它像扛着一袋大米一样扛着兼三的尸首,转身走入黑暗,顷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院子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瘫软在地的老仆德平,以及僵立原地、脸上沾满父亲鲜血的十岁女孩。

————

“我永远没有机会知道,我父亲那天晚上为什么回来得晚了。可是那天后,我知道了鬼的存在。”

讲述这段故事时,阿椿已经拿起并握紧了她的日轮刀,另一只手掐着上面的木瓜刀镡,几乎要将它打出第三个窟窿。井藏愤怒不已,紧咬的牙关发出咯咯声,写完了信的基根也怒视着阿椿身后的黑暗。“那就说得通了,失踪者都是剑道馆的武士——这个鬼偏爱的,八成是持刀之人。”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天亮时,有位虚无僧进来讨水喝,遇见我家惨状后,掉头就走。直到日上三竿时,他又回来了,带着一群裹着黑头巾的人,还有衣服背后写着‘滅’的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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