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怎么在这里?”
井藏在基根身后十几步的距离问出这句话前,坐在河滩附近的小坡顶上的基根就已经听到了他和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果然是井藏,另一个人毫无意外的是阿椿。他俩赶过去时,耳边喊打喊杀的声音愈发清晰,那坡底下的河滩上,约摸几十上百人,肩缠麻绳头绑布带,提着刀站在一处,有不少人已经死在地上,红色的阴影渗入满地石块。
“看干仗。”基根笑笑说道,井藏在他身边坐下一块观看,阿椿则不忍观看,别过头去。“这弥造和熊太郎,真干起来了?”井藏问。
“当然是真的了。”基根看看井藏,又看看站在身后别着脸的阿椿,“你们去的地方有什么鬼啊,竟然叫两个猎鬼人去应对?”
“……也就比狮子鼻树海强一点点吧,一群插标卖首的小崽子而已。”井藏食指和大拇指捻在一块,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又回头看了阿椿的侧影一眼。
“我说,你们相不相信,在一二百年后,这样血腥的场景不用亲临实地就能看见,械斗的参战者虽然倒地,却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
“……基根先生这是什么意思?”阿椿不解,偷偷侧过脸来,基根便说:“在将来会有一种叫‘电影’的艺术形式,就像看歌舞伎、能剧、一样,只不过不用演员到场,那一个一个场景都藏在‘胶卷’里,投在大荧幕上看。大荧幕上面那些人都是演员,砍杀、剑斗全都是演出来的,不说逼真,也是像模像样。”
“嘁,真的吗。”阿椿已经听愣了,井藏则不屑的撇嘴说道,基根又说:“我不是第一次从我自己的世界掉进别的世界了,我说的‘电影’我自己的世界并没有,但我在别的世界我也看过不少。像下面这派混战的场景,有好多电影都有演。”
“……”阿椿不禁开始想象起基根说的“电影”,可想了半天,也只是一片不明就里的雾蒙蒙,等睁开眼,又看见滩底下有人倒下,不知道是弥造的人还是熊太郎的人。她又听见基根说道:“既然说起‘电影’了,我在想,如果鬼和我们鬼杀队普遍为世人所知,会不会也被人改编成剧本,拍成电影呢?主角可能是我们,也可能是百年前的前辈,甚至以后的后辈……”
“如果人们知道鬼不是吓唬人的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邪恶生物……”这个可能性对于阿椿来说,想象起来还是太容易,以至于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且不说老百姓们肯定会惶惶不可终日,又会有多少居心不正的野心家尝试利用恶鬼,甚至与那个龟缩不出的鬼舞辻无惨建立联系?”
“……”这次轮到基根沉默了。那些非人,甚至极度邪恶的存在,有多少人看中了其所谓“价值”想要加以利用,并认为能控制自如……他作为猎魔人,已经屡见不鲜。远的不说,就说那个死在索尔维娅手下的炮制怪物和恶魔的法师希克登,还有孤注一掷派遣迪精,不顾一切的抢夺杰奎琳的斯崔葛布……如果与鬼的争斗被人们得知……
“所以历代主公才会让鬼杀队藏在暗处并定下铁律:对一般人,仅可透露到‘鬼’的存在,至于更深层次的内幕,不足为外人道也。”井藏说,“这也是为了让普通人能够在夜晚安睡,直到第二天早晨来临。”
“而我们就是在夜里为人们保驾护航的人,只到鬼舞辻无惨死亡,鬼也彻底灭绝。”阿椿也补充了一句,井藏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拍了拍阿椿略窄却坚实挺拔的肩膀,而阿椿并没有抵触。
“行了,不看了。”基根站了起来,拍拍屁股后头的土垢,此时,底下那片碎石滩上,尸体铺得像榻榻米一样。“咱们还是回去吧,别把时间都浪费在看这些无意义的打斗上了。”
“还说呢,你在这上头浪费的时间比我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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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维娅是什么人?”
“!”听见井藏忽然问起“索尔维娅”,刚起床的基根眼珠子顿时瞪得老大。他猛的回头,看着慢悠悠的从布团里爬出来的井藏,“你怎么知道?”
“阿椿姑娘跟我说你睡不沉,我又好打呼噜,让我等你睡着了再睡。好容易等你睡着了,就听见你搁那儿‘索尔维娅’‘索尔维娅’的念叨,还有别的什么。哎,这人一定欠你很多钱吧?”
井藏本意是开玩笑,没想到基根的视线竟沉了下去。“……不,是我欠她。”
“欠了多少?”
“不计其数。”基根摇了摇头,驱散心头漫上来的那些愧疚,反而问井藏:“你既然提起来了,我也问问你,阿椿什么时候借你的钱?”
“啊?……我没……”井藏被问得一头雾水,基根继续说道:“我是按你的意思问的……因为后半夜我被你呼噜声吵醒时,也听见你在说梦话……左一个‘阿椿姑娘’右一个‘阿椿姑娘’……”
“别说!!”井藏吓得大喊一声,直接伸手捂住了基根的嘴,任基根怎么抠也不撒手,直到有人拍响这间屋的纸门。“谁……谁啊?”
“井藏君,基根先生!是我,阿椿!”阿椿在外面喊,井藏这才舍得撒开基根去开门。“井藏君,基根先生,出来一下!”
“噢噢好的我们马上,马上就过去。”井藏点头如小鸡啄米,赶紧关上了门。阿椿在远离门前还听见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的打闹的声音,还有井藏在说:“你要是敢胡咧咧我就把你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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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国婆婆。”
此时才是清晨,阿国婆婆和半次早已经在院里了,从外面进来一位佩刀的男子,他身后领着六个高矮不同,衣着艳丽的年轻女子,一个个惶惶不安的盯着地面,走进时步履蹒跚。那人见了阿国婆婆,忙上前毕恭毕敬道:“阿国婆婆,我乃弥造老大手下若头,我家老大已将熊太郎一伙打散,熊太郎本人已死,其妻跑路不知所踪。老大依您所言,得胜后已把其卖身契、债券等焚毁,其所豢养的女郎有家的放回与家人团聚,无家可归的带来贵处,俱已在此,听凭婆婆安排!”
“如此甚好,若头费心了。”阿国向那若头道谢,若头还礼后便告辞了。这一幕恰好被刚走出来的阿松看了个满眼。看见自己的姐妹们,阿松又惊又喜,泪水一下子涌上眼眶,她死死的捂着嘴,可还是没能克制得住,在松开手的一刹那,竟失声大喊起来:
“是……是……啊!!”
阿松一边哭喊一边狂奔下来,就连草鞋都跑丢了,其他女孩听见动静,看见阿松跑来,一下子失了一路走来的秩序,“呼啦”一下子围了上去:
“是阿松?真的是阿松!”
“阿松!!”
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个头也最高的女子抱住了差点摔下来的阿松,其他女孩聚拢过来,还不等说出什么便哭成一片。阿国也不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一旁的半次却看见婆婆眼角皱纹里夹着泪花。
“阿菊姐……我……我对不住你……”阿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对抱着她的阿菊说着,阿菊也泣不成声:“没事了……都没事了……”
“姐姐们,他们……他们……呜……”
“我们自由了……我们都自由了……”
“怎么……只有你们?其他……”
“其他姐妹都回家了……”
没人注意到,三位猎鬼人已经立在廊下,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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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姑娘们在半次带领下去找保本大夫检查身体了,阿松还和阿菊手拉着手,不肯松开。猎鬼人们自觉的走下台阶,目送她们进屋去。“谢谢。”井藏忽然说,“阿椿姑娘。”
“井藏君为什么谢我?”
“谢谢你带我看到了这么美好的一幕。”井藏把两只手也在另一只胳膊的袖子里,“……我以为我不容易被什么感动了。”
“我也是。”基根附和道,可是阿椿却在听二人说完后想到了什么似的,叹了一口气。“井藏君,基根先生,我刚刚想到……像阿松那些被黑恶势力控制的女孩,只是恰好赶上了黑恶势力的垮台,又恰好被隐收留,才得以重获自由……可是还有那么多的女孩在苦海沉沦,吉原、岛原、新町,还有那些小地方的女郎宿……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
井藏露出窘迫的神情——他本身不好女色,更不曾与什么女郎有染,可他为武士时办事查案,也不少进去问话,更兼身为同心,也为江户吉原抓回过私逃的游女,他一直知道这样不好,可身为法律的维护者,也不得不狠下心将她们遣送回花街。而今虽为浪人,无拘无束,也不能总是行侠仗义,全凭义气行事。
“我有个同行,也是朋友,他替我教过杰奎琳一件事——”基根平伸出胳膊,“你俩也把胳膊伸出来,就站在这里,用手能够到屋里的东西吗?”
“那肯定不……噢……”两位平举着胳膊的武士往前伸了伸,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基根继续说道:“这人世间不公义的事太多,而且不是你我所能做的又有限,任凭你任侠好义,又怎能解决世间所有的不公和黑暗?……当然,我不是说就要冷眼旁观天下事,只管本职工作,就是我们世界的猎魔人,也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们不必把眼光放到胳膊伸不到的地方,在你所处的能自由发挥的空间,尽管做好事便可……就像我们从那个废话篓子手里救下阿松那样。”
“嗯!”
“说得好!”
三位猎鬼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末了都笑了。就在这时,三只鎹鸦从三个不同的方向飞来,在院子里跳起圆圈舞,嘶叫声混成一片。三人知道,是又有任务了。“都住嘴!”基根大喝一声,“一个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