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木崎的百姓家出来时,基根把几十文铜钱随便的塞进衣服的怀里,拄着盲杖继续回到宿场的路上。伪装相当奏效,自己竟然真的能被人当成座头请进家为人服务。自己虽然容貌奇异,自己那些说辞也能轻易糊弄过老百姓。至于手艺,自己在家给索尔维娅也没少按,虽然可能与真正的按摩师大相径庭,但好歹也能让因操劳而颈肩疼腰腿疼的老百姓们舒坦不少。
“时间拖得太长了。”罗圈着腿蹒跚时,基根在心里埋怨,他一早晨进入了木崎宿,结果又给人按了半天摩,时间都好到中午了,都没能摸到宇左卫门家,或是被他的什么人盯上。他都饿了。
虽然视觉被自己封印,但敏锐的嗅觉和听觉还在,基根分辨出空气中食物的气味,正要摸索过去买点吃食,却忽然听见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能感觉到路过自己身边的人迅速的退到一边,略显拥挤的街道变得宽敞。忽然,有人重重的推搡了他一把,把他推了个趔趄,倒在地上——这一倒其实是假摔,那一推对于一个猎魔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能一巴掌拍自己胸上,看来这人算个高的。
“哈哈哈哈!”哄笑声在基根身边一圈响起,听起来,不过两三个人。基根猜想能在这里这么蛮横的家伙,必是宇左卫门的爪牙。他低声下气的跪在地上,上半身不停的往下拜,“对不住,对不住,小的挡了大爷的路,”您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
“娘的,长那么大个子什么!”这个声音是从正对面传来的,接着,一只手抓住了基根粗布衣裳的领子,强迫他直起身子,一股臭味吹在脸上,基根费了好大劲才绷住。“喂,你是座头?”
“啊是,小的是座头……”基根仍然低声下气的应道。他被人羞辱了三十多年,可还没有吃过这种亏,骂他的他不管,打他的被他揍得满地找牙,砍他的反而被他砍死了。可为了让人信服,他硬是把这个哑巴亏咽进了肚里。
“座头怎么是个南蛮鬼子的模样?”
“我看他就是洋鬼子!”有人在附和,揪住基根领子的家伙不依不饶的叫嚷道:“说!你从哪儿来的!”
“别别别……别打小的……小的说……”基根假装出一副畏怖的样子,唯唯诺诺的搬弄起糊弄人的说辞:“小的……小的原是从尼德兰来的天主教传教士,叫基根·斯汀格……因为传教被官府拿住拷打,伤了眼睛。同伴心太狠,把我撇下自己回国去了,小的因瞽目生活无以为继,只得拜在不知火检校门下学习按摩针灸,这才混出个座头的等级,一个人出来接活,检校他老人家给我起名‘一之市’……”
“哈哈哈!给那些切支丹传教的?活该瞎眼!”见这个洋座头软弱可欺,打手们愈发神气起来,讥讽之语不绝于耳。抓着基根的那人又喊:“日语挺好的嘛?说两句你们那里的话我听听!”
“fxxk you,asshole,idiot,you piece of shit。”基根一边讨好的笑着,一边恭恭敬敬的吐出一大串通用语中骂人的脏话。他敢赌这些人听不懂自己什么意思——万幸,赌赢了,荷兰人也不怎么说与通用语极其相似的英语。
“行了行了。”打手玩够了,把瞎座头从地上拖了起来,“有个差事要给你,干不干?”
“小的……当然乐意效劳了。”基根像个虾爬子似的鞠了一躬,“不知……是给哪一位大爷按摩呀?”
“我们?我们用不着!是我们家宇左卫门老爷要按摩!”果然是宇左卫门的人!基根脸上假笑着,心里已经在手舞足蹈了。“那……几位大爷,能不能替小的……带带路啊?小的太不中用,自己实在没办法找过去……”
“行!”这下子打手们态度比刚才好些了,一个像押犯人似的抓住他的胳膊,“哟,瞎子,挺结实的啊?”这句揶揄让基根心头一紧,但他随后便说:“啊哈哈……小的年轻时是扛大包的……”
“扛大包的?呵呵,一辈子也就是个干苦力的命了!”打手没多想,基根暗自松了口气,他另一只手自然垂下,倒着握着盲杖,掩藏住杖刀柄与鞘之间的接口和被刀匠隐藏起来的目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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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等基根慢慢悠悠的晃出村子后,阿椿与井藏二人也紧随其后出动。为怕被人认出,他们没有正面进到宿场中,而是绕了一个大弯,直绕到那座白得跟姬路城一样的大宅。到达以后,他们直接在后墙的墙根底下坐着,等待着基根的信号。这么一等,便等了个把时辰。从他们就位没多久,院里就传来“咚咚咚咚咚”的扇鼓声,一直敲,一直敲。
“嘶……”
“怎么了阿椿姑娘?”听见阿椿倒吸了一口凉气,井藏忙贴过去关切的问道:“哪儿不舒服?还是太紧张了?”
“没……我没不舒服,就是有点内急。”阿椿摇摇头说道,又抽了一口气,井藏则松了口气,“那你去解决就行了!我自己盯着!”
“多谢井藏君了。”阿椿一溜烟的跑去了正对着的林地深处。井藏看着她跑走的背影,不禁笑了笑。“真是个傻姑娘。”
少顷,阿椿急匆匆的跑了回来,带动着马乘袴像两面黑旗飘扬。就在他即将接近井藏的一刹那,她忽然停住了,站起来迎接的井藏也愣住了,他看着阿椿往后退了几步,又往前走了几步,又往后退去。这下井藏沉不住气了,他急忙跑过去,“怎么了?”
“不对劲,井藏君,这里……”阿椿指了指头顶,“你听,能听见什么?”
“听见什么?”井藏与阿椿并排站着,竖起耳朵聆听周围的动静,风声,还有风吹动草叶、吹落树叶的声音,还有渺远的街市上的声音。“……你现在和基根一样,能听见鬼的声音了吗?”
“你再到这里来。”阿椿主动握住井藏的胳膊,把他往前拖了两步。井藏被她这么一抓,心跳的速度顿时如同“全集中”状态下的奔跑一样疯狂提高,可就在这时,他也察觉到了怪异——只是走了这两步,刚刚耳边的声音全部听不见了。“你听不见其他声音了是不是?”
“我现在只能听见你的声音……”井藏也像阿椿那样左右横跳试了试,果然发现,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隔绝了空间的声音。他跨过那道无形的界限,前后走了走,一边耳朵能听到,一边耳朵听不到。
“这要只是自然现象,不是鬼的伎俩,我就把草鞋吃了……”井藏说着,盯着宇左卫门宅,沿着线往一边慢腾腾的走,阿椿也慢腾腾的跟着他一块走。这不是条直线,而是不规则的曲线,贯穿了野地、乱石滩、树林,可是井藏发现,总能看见宇左卫门家,就好像在地上画了个不规则的圆,圆心在那里一样。
他们绕到了宿场,又绕了回去,最终发现,的的确确是以宇左卫门家为中心的一大块区域内,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而且,在区域外,也听不见从那座院子里传来的敲扇鼓的声音。
“这就不奇怪了……为什么当地百姓完全不知道宇左卫门家发生的事情。唉,昨天就应该发现的。”井藏说着,和阿椿一起走入圈内。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一阵喧闹从正门方向传来:“开门开门!座头请到了!”
阿椿和井藏急忙跑回他们之前待过的位置坐好,听见院内有人在喊:“来了来了!——嗬?怎么还是个西洋瞎子?”
“怎么了!西洋人就不能瞎了!”
“那进来吧!”
“西洋人?基根混进去了!”井藏高兴得差点把墙倚塌,阿椿也十分欣喜,“其实……我们完全可以趁门没关直接闯进去的。”井藏忽然说。
“不,井藏君,我们还是依计划行事吧。”阿椿摇了摇头,“至少,院里有什么动静,我们能听个一清二楚。”
“嗯,阿椿姑娘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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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大院里要是没有鬼我就学我最看不上的武士道切腹,还不用人介错。进门前的基根这样想着,他忍着鬼的恶臭带来的不适感,继续装好好先生,任由打手把他带进去。
基根不用看就知道,这院子里一定有很大一块地方,铺着白沙和石块,还有醒竹的“笃”声。门在身后缓缓的关上,发出“吱嘎——”的声音。
基根被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架着,沿着一条石板铺就的小径往宅邸深处走去。盲杖的杖尖在石板上敲出“得、得”的节拍,每一下都在丈量着脚下的路——他不能用眼睛看,但猎魔人的本能比任何眼睛都好用。
空气里的鬼臭越来越浓了,比太郎冠者还臭上一度。入队以来,仅有太郎冠者与宇左卫门最为难闻。伸五郎师父说过,鬼强大与否,会不会血鬼术,是靠鬼舞辻无惨给予的血液量决定的,这似乎也是臭味强弱的决定性因素,越强的鬼越臭。也就是说,宇左卫门这只鬼,将会比太郎冠者还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