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比基根想象的还要深,挪了半天,石板路还没走完。他听见右边的厢房传来“丁!”“半!”的喊声和嬉笑,必是那群打手在赌钱。院里除了脚步声,什么让人起疑的声音都没有。而从正前方传来的鼓声停了下来。
一阵急促的木屐踏地的声音响起,停在基根前头。“座头请回来了?”一个新的声音在基根对面几步远的距离响起,听语气,不像是粗鄙的打手,倒像是个斯文人。“对啊,那三人不知道去哪儿风流快活了,把老爷安排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结果我们刚出来没多久,就碰着个来这儿揽活的瞎子!”
“还是个外国人?”
“你也问这个!外国人怎么了?外国人就不能瞎了吗!”打手嘻嘻哈哈的说道,顺便替基根介绍起来,“他是从国外来传教的,被官府抓住把眼睛打瞎了,啥也干不了了,才去学的按摩。”
对面的声音安静了,但基根听见他走了过来。基根忙装出侧耳倾听的样子,低声下气的陪着笑脸说:“呃……先生,小的一之市,是这几位爷请来的……”
“我是宇左卫门老爷的管家次兵卫。”男人自我介绍道,“真不巧,一之市师傅,我家老爷临时有事出门了,需要过会儿才能回来。您请随我来。”
“‘出门’,扯淡,他在撒谎。”听了次兵卫的话,基根马上就在想——大太阳底下鬼能去哪里?可随后他又想,这又不像是撒谎。刚刚进门时,他的徽章在叮铃铃的颤动着,可现在它安静了。这是个极其反常识,却又不得不认真看待的现象。基根讪笑着点头。次兵卫非常礼貌的搀扶住基根,将他往一间偏房领去。那几个打手也走开了。
“我们老爷很快便会回来,您请在此稍等片刻,吃点东西。”次兵卫拉开纸门,请基根进到房间里去,屋里散发着榻榻米的干草味。他公事公办的说完,便转身离开。在门被带上,隔绝了所有外界可能的视线的一刹那,基根往上翻了一整个上午的猫眼睛猛的翻正回来,顿时天旋地转。他跪在榻榻米上用手腕好一个揉,又使劲闭了闭,才缓解了下眼睛的酸痛,又保持了一小会儿土下座的姿势,才渐渐不晕了。
基根的耳朵贴近那扇纸门,仍然只能听见赌徒们的聒噪,听不见别的声音。而且他发现,自打进进院后,就好像进了玻璃泡,墙外什么动静一点也听不见。他又四下里检查了下这房间,把榻榻米都掀开了,普普通通的,没有什么暗门、暗道之类的猫腻。
“徽章对鬼的反应刚刚还在,又突然消失了,到底什么情况?宇左卫门到底在不在这里?现在我的身份是残疾人,要是贸然出去调查,必定引人起疑,又不能为阿椿和村田传递事态有变的信号,如果约定的时间到了,他们听不见我的声音,直接闯进去,岂不是麻烦大了吗?现在该怎么办……”基根开始焦虑了起来,局面的变化超出了他的预期。可就在这时,一只“叮铃铃”的声音从衣领下传来,那是徽章带着挂它的环在链子上颤动的声音!基根为之一振,立即将徽章翻出来,徽章如同住了小虫的豆子,在他手心上弹跳个不停。
“老爷,您回来了……”次兵卫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极其微弱,可分明听见他在叫“老爷”!太有意思了吧,前一阵突然消失,这一阵又突然出现,这不论哪个人世间,荒诞起来还真是令人难以预料。
“是,是,是……我这就去。”
片刻的工夫,门再一次被拉开。基根“唰”的一下回到盲杖边上跪好。“一之市师父,我们老爷回来了。您请过去吧。”
“啊……这么快啊?宇左卫门老爷真是神速……”基根伸手摸着杖站起来,次兵卫扶着他走下廊道的阶梯,再沿进屋的那条路过去。基根迅速的拿眼瞟了一下,原来这条路通向的是一座宽阔的大广间,可是正午的阳光只能照到廊道这一点点地方,内部几乎是漆黑一片,也不点灯,就是这一瞥,基根看见黑影里跪着一个人。
“老爷,这位便是……”
“带他上来。”这位宇左卫门老爷的声音像是粗糙的磟碡在石盘上滚似的,低哑而且颗粒感十足,不过让基根听起来的第一印象不像是鬼,而只是一个人类,一个生活奢靡浪费,无精打采的老富翁。可是已经快把链子扽断的徽章以及令人作呕的气味说明了,那就是鬼。
基根已经受够了繁文缛节,他已经睁开眼睛,将瞳孔张到最大,看清了黑暗中的宇左卫门——简直就是一个装满了筋膜和囊膪的黑色袋子。沙皮狗般耷拉的老脸上,嵌着一双烂番茄般的红色眼睛,咧着的嘴里布满了形状不规则的参差不齐的黄牙,那两只指甲盖子长长的浮肿的手,一只拿着一面扇鼓,另一只拿着鼓棒。
基根悄然调整呼吸至战斗状态,准备等管家带他接近这只鬼时给予其致命一击。可就在这时,潜藏在阴影中的宇左卫门忽然扯开嗓子颤颤巍巍的大喊:“你会呼吸法?……你是鬼杀队的人!!”
靠!他居然看出来了!
“什么?!老爷,他……”次兵卫被宇左卫门的喊声吓得六神无主,身份暴露的基根也顾不了许多,发动“肆之型·远雷”,身影迸发出闪电般的金光,顷刻便以长驱直入,到了跪得跟口钟似的宇左卫门面前,盲杖中火红的刀刃朝着他脖颈的位置砍去!“雷之呼吸伍之型!热!界!雷!”基根分明听见,恶鬼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啊啊啊啊!!血鬼术!鬼窒!”
血鬼术?
日轮刀距离宇左卫门脖子仅有寸许距离时,他的双手已经抬起,鼓棒“咚”的一声敲在鼓面上。“噗”的一声,刀刃砍中了鬼颈,可令基根震惊的一幕发生了——刀刃之陷进脖子几毫不到的深度,只造成了皮外伤!同时,基根发现自己的呼吸变了,他试着吸了口气,竟然吸不到头,更不能将气流灌注到全身各处!他这才醒悟,原来那三个同仁,是这么折在那些用心棒手里的!
“救命啊!救我——!!”
————
却说那宇左卫门在院内道破基根身份的一刹那,院墙外的井藏顿时跳了起来,“快!阿椿姑娘,那鬼现形了!我们快进去支援基根!”
“好!”阿椿也已经站起来。井藏一马当先,两腿一发力,竟如蜡蝉似的蹦上的墙头,跳进了院子内,阿椿也原地起跳,又用脚面蹬了墙几下才跳进去。轰轰的雷声在这时响起,接着,是那个鬼声嘶力竭的呐喊:“啊啊啊啊!!血鬼术!鬼窒!”
一股粘稠厚重的气浪霎时席卷了整个庭院,拍在井藏和阿椿身上,像被迎面泼了一盆烂泥。他偶然一转头,刚好与一个从厢房走出来的野浪人对上了眼,接着,那扇纸门拉的更大,一大群歪瓜裂枣的浪人和黑道走了出来,人头攒动,约在十三四个。在这群人将闯入的猎鬼人们团团围住前,又一声杀猪般的哀嚎响起:“救命啊!救我——!!”
“鬼在那边!”井藏立即锁定了基根站立的大广间,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奔袭,顿时觉察出不对劲——一呼一吸之间与四肢百骸建立的强联系仿佛被堵住了,就只是在呼吸而已,身上再使不出使用呼吸法时的力量了!阿椿也感到呼吸受到了阻力,就在这时,那群打手一拥而上,分出几个人前去基根那里,其他人将阿椿和井藏二人团团围住,十四把银光闪闪的刀围成一圈,指着他们。
“呀——!”一个颇具萨摩风气的浪人高举打刀,怪叫着朝井藏劈来,身前门户大开,井藏直接出刀居合,把那贼斩于脚下——还未入鬼杀队时,,井藏便已经是武艺高强,杀过人的武士。
那浪人刚好倒在阿椿身后才死掉,阿椿握着水蓝的日轮刀,刀背向外,敲开一把又一把朝自己劈来的武士刀。呼吸法突然无法使用,可剑技还在,体力也在,即使如此,阿椿也不由自主的喘了起来。即使面对这些鱼肉乡里,还害了鬼杀队的人的恶徒,她也无法狠下心挥刀斩下去。
“阿椿!别离了我身边!这些畜生交给我!”井藏在身旁喊道,甚至拔出了腰间的胁差,以二刀流作战,阿椿的心里愈发愧疚,就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变回了那个胆怯的、不断怀疑自己的小女孩。
又有几人死在井藏刀下,可其他打手竟然仍未被打散士气,还在顽固的与他们对峙。井藏失了呼吸法的加持,愈发的力不从心,已经被好几人砍中,若非鬼杀队制服能提供防御,井藏也早已倒下了,即使如此,仍让阿椿触目惊心。“歘!”有个浪人突然袭击,一刀切在井藏脸上,顿时血流如注。
“啊啊啊!!”被愧疚压得摇摇欲坠的阿椿爆发出一阵哭喊般的嘶吼,她箭步上前,使个“雫波纹突刺”,一刀直取伤害井藏的浪人肋下,“噗嗤!”一声将他捅了个对穿!
“阿椿姑娘!你……”
“井藏君……你能保护我矫情的戒律,我真的很感动……我不需要什么戒律了!”阿椿怒吼着,一招“泷壶”劈开了一个黑道的胸膛——
“我现在要保护你,井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