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基根那一边。
雷之呼吸已经“被废”,后又有追兵赶来。饶是基根杀人如麻,也知道魔物和人中该优先处置谁。多年积累的丰富经验让猎魔人做出了决定:现在日头正盛,从阴影到光照处才只十几步,拽起宇左卫门,一鼓作气冲到阳光底下去,烧死他!
宇左卫门匪夷所思的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只是举着扇鼓和鼓槌挡在臃肿的脸前,比起那些五花八门,可凶残却如出一辙的鬼,他显得迟缓而怯懦不堪。基根扔了作为杖身的刀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明明肥得流脓,胳膊却细瘦伶仃,甚至能试出来米粒般的结节——直接迎着那些赶来的打手冲去!
“放开!放开我!……”宇左卫门孱弱无力的反抗着,凄惨的哀嚎着,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彻底紊乱,“快!快点过来啊!老爷我要死啦!你们这群饭桶!”
“来了!”那几个打手已经赶到,跳上宇左卫门待的大广间,从阳光跑入阴影中,基根只得暂且把宇左卫门撇下,单手反持杖刀与他们战作一处——
就算没有呼吸法,猎魔人也是一等一的战士和杀手,座头市那经过艺术加工的“逆手一文字”刀法,在完全健全的基根的主动出击与娴熟的杀人技下,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饶是真正的浪人并非电影里杀阵师龙套那样呆板,举刀冲来挨刀撞死,也绝不是基根对手,电光火石之间便齐刷刷躺下,血喷在基根衣袍上,流得满榻榻米都是。站着的一人也因预备从身后偷袭基根而被他一刀刺中了要害,他还保持高举武士刀的姿势,半天不放下,脸被痛苦所扭曲。基根用后背一顶,便倒了下去。
“你算是踢着日轮刀了,奸商……”
————
阿椿与井藏一边。
如同对井藏舍命的守护感到愧疚似的,阿椿在杀死两个打手后便彻底爆发,发狂般的将剩余的打手全部杀死地上躺倒一片死尸,庭院的白沙成了红沙。与井藏站在一起,像两个红色的人。“呜啊啊啊!!!”她脱力般的跪在血泊里,如同要吼出灵魂似的仰天嘶吼,吼着吼着便变成了嚎啕。井藏被这样的阿椿惊呆了,甚至忘了脸上传来的痛楚。“阿椿姑娘,你……”
阿椿没有接井藏的茬,她捡起掉在一边的日轮刀支撑着她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往鬼的方向奔去,此时的她已经说不出话,只是咬牙切齿的发出压抑着的哭声。井藏怕她出意外,急忙跟上去。此时基根已将冲他来的打手全部杀死,已经逼近角落里宇左卫门。
“饶了我吧!大爷!饶了我吧!”宇左卫门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像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我虽然……我虽然很久不曾打理生意,但库里还有的是米,有的是钱,七八年都用不完!都给你们,都给你们!求你们饶我一命吧,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住口!”基根怒斥,直接伸手去抓宇左卫门。就在这时,又是一声“咚”的鼓声响起——
“……血鬼术·鬼傀!”
这一声鼓却不似刚刚那般清脆,反而十分浑浊沉闷,甚至可以用“粘稠”来形容。音波仿佛贴着地面爬行着辐射开来,如同海潮冲上来厚重的腐朽、肮脏的泡沫。就在这时,极其亵渎、残忍的一幕发生了——刚刚分列两边的那些倒得歪七扭八的尸体,竟然如同从地里长出的蘑菇一样,捡起各自的刀站了起来,被断肢的尸体诡异的接了回去,身首异处的尸体也如黎明的辘轳首那样,头飘飘悠悠的飞起,接回了脖子上!被切开的脏器也堵在腹部的创口处,要掉不掉的,只有还未凝固的血往下淌。
“……我去……”井藏被这一幕震惊得瞠目结舌,阿椿看见被自己砍倒的家伙以宛如鬼的姿态重新站起,满腔的怒火顿时烧出了恐惧的黑烟,喉咙里“呕!!”的一声,竟然吐了出来。
“给我上!砍死他们!”宇左卫门一声令下,而后又怨毒的低吼,像在自言自语:“我明明求过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
“呕啊哕!”尸体们不知道从哪个部位挤出这么一声呕吐般的怪叫,也不列阵,一窝蜂般以诡异的姿态冲向离他们最近的猎鬼人。不等猎鬼人应战,他们却又都挤在一起,接着便又歪七扭八的摔倒在地上。“起来!你们这群饭桶!”宇左卫门气急败坏的吼道,手上的鼓敲得愈发疯狂。
基根心知身后有追兵相逼,暂时无法向宇左卫门下手了,只得移步,与那些死而复生的打手周旋。他换成正手持刀,“歘!歘!”两下,竟把那几具连挥刀都很成问题的尸体全数拦腰斩断。可倒下的半截躯干竟又闹鬼般的漂浮起来,直接扣在下半身上,拼好以后继续向基根发起攻击,他们的内脏全流在了榻榻米上。
“可恶!这些尸体根本停不下来!”不远处还在庭院中与阿椿一道对峙死尸的井藏恨恨地骂道,基根飞快的瞥了眼几乎要将鼓敲漏的宇左卫门——“是鼓声,鼓就是血鬼术的触媒!”猎魔人喊,可想到自己如今力量已经不足以斩鬼,若要欺近鬼身,又有死人打手保护,鬼杀队的衣装固然能抵御一般鬼的爪牙与寻常刀具,可并不是绝对防御,即使是三具扭曲的身体,也有三把刀,自己的容错并不高。
“基根!下来!快!”基根眉头正皱,井藏忽然胸有成竹般的喊,仿佛计从他心上来。基根不怠慢,忙从那间和室跳下来,那几句尸体追在自己后头。井藏见基根到位,咬住胁差的刀柄,一把抓住阿椿的胳膊,挥舞打刀砍倒已经被他剁得跟刺身一样的打手,撕开了包围圈,将阿椿拖了出去,却又松开了手,从嘴上拿下胁差。“阿椿姑娘,去与基根会合,我试着去把他们引开,你们专心对付鬼!——来呀!你们这群没脑黄的家伙!过来呀!!”
井藏像只蜜蜂一样,在所有尸体周围跑了一圈,用手上的刀轻轻一削,便引来这些乌合之众的“注意力”,十几具尸体立刻调转矛头,乌央乌央的追着井藏而去,追着追着,不知道哪一具尸体绊倒了,连带着其他的尸体也被绊倒,呼啦啦的倒了一片,差点把已经支离破碎,被血鬼术勉强拼起的躯体再摔散架,可又艰难的爬起来,继续追逐。
“想当年,我不会呼吸法时,可是与鬼从半夜周旋到太阳上山啊!……你们快点!别真让我撑到极限!”
井藏争取来了珍贵的喘息的时间,可阿椿和基根没有真的用来喘息,也没忙着去感触,他们飞身跳上和室,直奔阴影中。宇左卫门此刻已经敲得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仿佛根本注意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他笑得囊膪似的脸蛋子诡异的往上抬起,可能是觉得又一次能杀死鬼杀队的人而感到庆幸,却没注意到推开的危险又围拢了过来。
“你个畜生!!”阿椿看着宇左卫门,目眦欲裂,眼珠比眼眶还红。她举刀以“泷壶”之势大力劈下,一下落在宇左卫门的头上——即使水之呼吸被封印,她因暴怒而发挥出巨大的力量,竟直把宇左卫门饺子似的耳朵纵着劈烂。
“哎呀!!”宇左卫门痛得大叫一声,也停了击鼓,远处院子里“噗里噗通”的传来尸体倒地的闷响。“你们做到了!漂亮!”井藏在喊。
“你纳命来!!”
“不行阿椿,我们现在伤不了他!把他拖进外面烧死他!”基根说着,又抓住宇左卫门的胳膊把他往外拖,阿椿也抓住他另一只胳膊,俩人一块往阳光处拖去,同时也限制住鼓面和鼓棒,不让他击鼓——这宇左卫门沉得像块石头,可在完全爆发力量的基根和阿椿的努力下,竟将他拖了二尺来长的距离。“啊啊啊啊!要死要死要死啦!不要啊!!!”宇左卫门挣扎着,凄厉的哀嚎着,可离阳光处越来越近。忽然,他口中发出一阵“吱”的艰涩的响声,“呸”的一声,吐出什么东西——
“血鬼术·鬼傀·出阵!”
“嘟”的一声,宇左卫门吐的东西飞到扇鼓上,敲上鼓面,又弹回去。基根震惊的发现,他吐的是一块黄得像尿碱的,牙齿似的东西!——不,那就是他的烂牙!
“该死!”
在地面上尚能视物的阴影中,还有外部光照处,忽然绽开一圈又一圈冒着烟雾的泥潭般的黑色漩涡,每一个泥潭中都有东西拱出,越拱越高,分明是一个一个佝偻着背的人影,他们的背脊越伸越直,露出挺拔的背影,不同的服饰,同样的一个“滅”字,手上拿着的是一把一把五颜六色的刀刃,红,黄,蓝,绿……
“这……这是……”
“噗噜……嗤……”宇左卫门的胸口处传来血肉撕裂的声音,一只瘦骨嶙峋的畸形手臂从从怀里长了出来,它拿过那面扇鼓,自虐般照着头上一下一下的砸去,越砸越快……
“都动起来!我留着你们这些仇人就是现在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