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有些昏暗,看不清,也许是我眼昏。我调整着桌灯,让它更亮些。我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失望,看着电脑屏幕上“data error”的警告,实验失败,心情烦躁。抬头看钟,我眯紧双眼,一点...一点二十,又看眼电脑,“1:21”。时间很快,思绪很慢。
“退休国防部长揭秘国内最大核泄漏事故!”是烦人的广告弹窗。
“也许是哪个不负责写手炮制的假新闻。”
点开,是一段采访。被采访者头发花白,戴副眼镜,年龄很大,着装儒雅,黑色西服,头发端正,很耳熟的名字。
“李老,当年的核泄漏事故听说是遭到恐怖袭击?”
“对。”被采访的老头点头,我想起来了,这人确实是前国防部长。
“您方便给观众们说说当年这件事背后的隐情吗?”
“可以,现在这事儿解密了。”
“12年5月18日,应该是周五。我快下班了,在办公室处理政务,突然接到市里命令,要开个急会。”
“会上说,市公安局接到电话举报,有人要炸凌江核电站,搞恐怖袭击。”
“炸凌江核电站什么意思?凌江是整个平原的水系,凌江一炸,半个平原都要被污染。”
“总统相当重视,喊我亲自督导,好在后来抓到犯罪嫌疑人了,几个报复社会的恨国派。”
“现在这事儿唯一遗憾就是没找到举报人,可能是怕被人报复,举报人一直没露过面,我们也没查到他信息。”
说着,老头从怀里拿出一个老式按键手机,几经相机放大后,才看清屏幕,一通24s的通话记录。
“13XXXXXXXX。”
“有人知道这位机主,可以和当地公安局联系,有奖寻求线索......”
这串刻在我脑海的数字,这串我无数次拨打的数字,这串让我饱尝苦涩的数字,出现在屏幕上——一心的号码。
第一次见她是在高中入学,第一节班会课,大家轮流自我介绍。新生都挺拘谨,说着诸如“我叫...我中学在...我的爱好是...”此般话式。轮到一心,她上台,男生们眼睛亮了。
“这是班花。”谁小声嘀咕一句。
一心确实漂亮,标致的瓜子脸,皮肤白里透红,嘴巴小巧灵韵。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冷。这家伙上台全程严肃脸,她的眼睛很俊,有男性的英气,头发也扎起来,一个马尾,穿着宽松运动装,按我们的说法,这是学霸打扮。
“我叫一心,一二三的一,心灵的心。我在松山念的中学,我的爱好是数学。另外——”
她把“另外”拉得很长。
“请相信“超能力”的人来和我交朋友,闲杂人等不要来烦我。”
头次听这话,我以为听错了,非常不真实,愣住了,这怎么都不像她这般人嘴里的话。班里鸦雀无声,反应过来,我尴尬到脚趾扣地,她怎么能把自己无端的幻想说出来呢?
她见大家吃惊的表情,补充道:“我没在开玩笑!”
班主任姓汪,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有点秃,戴个眼镜。老汪笑笑打个圆场:
“一心同学的自我介绍很有趣啊,大家鼓掌。”
他拍起手,一声,两声,渐起掌声。
班里充盈着尴尬与惊讶,我上台时,气氛相当差。
一心刚好坐在我前面,下课,她也不动,一手撑头,另一手翻书,看着什么。我拍拍她,她回过头看着我,也不说话。几个男生向这里投来目光。
“你真姓一吗?”
她瞪我一眼,扭过头去。
我问了句废话。
那是我俩说的第一句话,第二句在一周后。这周,我发现这家伙像粘在椅子上一样,除了上厕所,根本没动过。有次午饭,我故意吃的很快,差不多十五分钟就回去了,发现她还是在座位上。她总在翻一本书,一本我看不懂的数学书,封面是一个卷发老外,头发又厚又密,长到下巴,后来念大学时我才知道这人叫洛必达。
“你不吃午饭吗?”
她回过头,看我一眼,然后身子一侧,露出抽屉里的面包和牛奶,然后正身接着看书。
“你那天为什么这样说?”
“哪天?”
“就班会那天。”
她略一思索,我感觉其他人在侧耳留意这儿的谈话。
“说什么?”
“就...就你说的‘超能力’啊。”
“哦。”她应一声,回头接着看书。
“喂,你还没回答我。”我又拍拍她。
她有些不耐烦,回头瞪着我。
“怎么?你相信‘超能力’吗?”
我摇摇头。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别烦我,谢谢。”她扭过头。
我思索一会,突然道:
“你有‘超能力’吗?”
她身子一顿。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你的超能力是什么?”
“不能说。”她摇摇头。
“说了超能力就失效了。”
“我不信。”
中午吃饭,我和一心说话的消息传遍了全班。时不时有人过来问几句,我们聊了啥。我说,她说她有超能力。问话的人,要么面露惊异,要么眼神古怪,也有毫无波澜的,宇浩就是。午休一个半小时,雪很大,我没见过这种雪,似鹅绒,似柳絮,粘一团,不像雪。我和宇浩、国泽打雪仗,操场全是人,很热闹。
“这家伙初中就这样!”宇浩弯腰刨着雪。
“她初中就是全校知名人物了!经常和别人说有超能力来着。”
宇浩搓起一个雪球,然后起身,提提腰带。他这裤子相当肥大,裤脚被塞进板鞋里,一弯腰,裤子就往下掉,他就提裤子,相当滑稽。他说这是潮,什么“余文乐”潮牌之类的话。
“有一次,在放学后,她趁学生们离校了,把七年纪所有班的电风扇都卸下来了。”
“啊?电风扇?”
“对,教室里的。”
“为啥啊?”
“不知道。”
我无法想象一个初中小女生拆电风扇的奇怪场景。
“听说她从杂物间搬的梯子。”
宇浩看着我,一手提裤子,一手拿雪球,完全没防备身后偷袭的国泽,一大坨雪灌进他脖颈。
“嗷——操!”
“谁?”不顾狼狈嚎叫的宇浩,国泽搂着他脖子问。
“一心。”
“哦,她啊。”
“怎么?你也认识?”
“六班班花啊,怎么不认识。”
“你别想打她注意。”宇浩哆哆嗦嗦来一句。
“哦,怎么?你的菜?”
“不不不,想多了,作为好哥们,是提醒你,一心不是会谈恋爱的女孩。”
宇浩这话一出,我和国泽盯着他猥琐笑起来。
“你们误会了,我没那意思。”
“一心初中的事你们不了解。我给你们说吧,初中就有不少男生给她表白,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全被拒了?”
“全接受了!”
“啊?”我俩懵了。
“然后,所有男生不出一周就被甩了?”
“为啥啊?”
“不知道?”
“而且,一心和别人约会的时候,一直在说‘超能力’什么的,一点不会约会!”
“当然,这是我听别人说的。”宇浩急忙补充。
我怀疑这家伙肯定向她表过白,国泽摸摸下巴,用手捋下头发,不像我这般疑惑。
“这说明她还是比较饥渴,肯定是没遇到懂她的男生。”他看起来挺自信。
国泽篮球打的相当好,校队第一控卫,迷妹很多。之前篮球赛,听说对方班级的女生也为他加油,引起不少男生抗议。我听出他这言外之意,和宇浩一对眼,撇撇嘴。
第二天,我看见一个女生偷偷往一心抽屉塞了封信,我知道,肯定是国泽写的。一心来了,从抽屉里拿数学书,拿起那封信,看了一下,然后直接揉成一团,我窃笑。
晚上放学,宇浩这家伙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继续昨天没说完的话题。
“忘了说了,后来一心有次当面把表白信撕了。”
“还当众说‘谁要是再写信给我,我就把他名字念出来!’。”
“然后再也没人敢向她表白了。”
“你个狗东西不早说!”国泽伸出拳头要锤他。
一心确实很喜欢数学,我经常看到她在其他课上,拿出那本印着白发老外的数学书看。如果是其他话题,她一般不理,可是问数学题,她会回头瞪我一眼,然后扭过头去,只听一阵铅笔划拉声,然后是纸张撕裂声,随后她背身递来一张纸,上面写着简单至极的解答,还带着草稿,再细问,就让滚了。
几个男生也注意到这点,于是有段时间,总有人跑来问她数学题。后来把她问烦了,直接让滚。刘昕是唯一问她题的女生,我们班长。我和她不熟,印象里,她成绩很好,不该找一心问题。后来有次放学,她跑过来跟我搭话,左瞅右瞄,确定周遭没人后,才悻悻地说:
“张星,你多和一心说说话。”
“嗯?”
“你...你知道的,她性格有些...有些孤僻,也没什么朋友。”
“也就你和她坐的近,多和她交流交流,多开导开导她。”
“哦。”说实话,我不觉得一心性格孤僻,只是有些特别。那时起,我才发现,每次和一心说话时旁边偷瞄的目光里,总有班长的视线。我能感受到她眼中的期待,期待我用“话疗”拯救性格孤僻的同学。
“滚!”一心被我问烦了。
“喂!你这解法我没学过。”
“高等数学。”
“洛必达法则什么意思?”
“回家自己查。”
“听说你初中把班里电风扇都拆了?”我冷不丁来一句。
“谁和你说的?”她有些惊讶。
我犹豫下还是脱口:“宇浩。”
“下次撕烂他的嘴。”
“你为啥这么做?”
“你猜?”
“是不是你的‘超能力’?”
“你咋知道?”她更惊讶了。
“我有预感电风扇要掉下来,砸到人,会削掉人脑壳那种。”她完全扭过身子,用手比划,当做扇叶,靠向我脑袋。
“那你为啥把七年级的全拆了。”
“我拿不准是哪一个电风扇。”
“为啥不拆高年级的?”
“他们在上夜自习,不然也拆了。”
我想象着她拆电风扇的场景。
“你相信我有超能力了?”
“不信。”我摇摇头。
她用尽浑身解数揪了一下我胳膊,差点疼晕过去,眯眼瞄着题解草稿,皱眉,除了数字,没几行能看懂。
这家伙对数学的爱止步于来年的第二周。那天下午,我吃罢饭回班,从她桌边过道时,被什么东西绊了下,定睛一看,是那本白发老头数学书,这书被老老实实垫在一心桌角下,她正四平八稳地看着书。
“喂,你咋把这书垫桌脚了。”我戳戳她。
往常她要么不理我,要么以“滚”作为起始句,今天一反常态。她扭过头,看眼我手指的书。
“看完了。”
“啊?看完了也不能就扔吧?”
“没扔,桌子不平,垫桌脚。”她扭头继续看书。
“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最喜欢这本书吗?”
“谈不上喜欢,工具书罢了。”
我发现她桌上多了几本新书,垒一列,七八本,同样看不懂的封面,似乎是一些物理化学书。
“你不是喜欢数学吗?现在换学科了?”
“多研究几个学科,找找方向。”
“找什么方向?”
“科研方向。”
“科研?研究啥?”
“研究我超能力的原理。”她偏头看着我。
“怎么可能有这种方向?”我笑了。
“数学里找不到不代表没有,无知。”
她说这话,我有点生气,为什么她能违背常识来嘲笑我的无知呢?
“若真有超能力者,世界上那么多科学家,早发现相关理论了。”
“你相信超能力吗?”
“不信。”我摇头。
“意识的反作用。”
“什么?”
“那些科学家也不信,所以没人研究这个方向,怎么可能发现呢?”
我说不过她。
“你刚说的意识反作用是啥?”
“马哲。”
下午政治课,课上她从不看政治书,总看些其他东西,“政治是大水课”,这是她说的。当老师开始讲马克思哲学原理时,我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已经把高中政治学完了。
晚上回家,我拿出手机给她发短信,张昕帮我求来的号码,一张纸条儿。
“你开始看大学物理了吗?”
“纠正一下,是热力学。”
“有什么发现吗?”
“热力学第一定律。”
“什么意思?”
“能量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或者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其它物体,而能量的总量保持不变。”
“所以呢?”
“很美的论述,和我用超能力一样,有得有失,总得付出点什么。”
“然后呢?”
“你可以滚蛋了,睡觉。”
从那以后,一心桌子上的白发老头变成了一个穿西装系领带的中年人,她最喜欢的科目也从数学变成物理。
我开始相信一心有超能力是在高二。那天上课,她最喜欢的物理课,但是她不听,因为她已经学完了,现在指不定在看哪本大学物理书。
我正看着宇浩手机屏幕走神,这家伙总是上课玩手机,屏幕上,一个小人左蹦右跳,躲避各种障碍,他操作碍眼,看得我着急。正酣处,一心背身递给我张纸条。
“你快去那边把窗帘拉上。”
我疑惑。教室只有西北面的连排窗有窗帘,为的是遮挡阳光。问题是现在既无阳光也没开灯,拉上窗帘,黑不溜秋能看见啥?更何况,我们坐在东南面唉!过去拉窗帘,要穿越整个教室。
“哐当!”一心靠后顶桌子,催促我。
我诧异自己有时为啥听这家伙的话,我本就是“接受型人格”?还是帮助“孤僻”同学的责任心?深呼吸后,我抓住老师背身板书间隙,偷偷起身,压轻脚步,从教室前排往西北靠。演唱会看过吧?现在我就是演唱台下佝偻奔袭的摄影,被挡住视线的同学急喊闪开。
连排窗很大,玻璃很干净,操场很空旷。我们教室在一楼,窗外是操场,旁边是食堂,抢饭很方便。我站起身,缓缓拉窗帘,拉到一半就后悔了。看过日食吗?月亮缓缓挡住太阳,遮天蔽日,就是我推的月亮,整个教室都黑了。
“那个同学,你干啥!拉开窗帘!”物理老师不知道我名字。
很多同学诧异地望着我,不知道我啥时候过来的。
“不能拉开!”一心喊了一句,声音很大,目光又聚集在她那。
突然,窗外爆出“嘭”一声巨响,脚底传来震感。
有人跳楼了,刚好摔在窗边操场上,血肉横飞。我离窗户近,感受到窗体震动,沾上什么东西,也许是那人肠子?幸亏这窗帘,多数人没看到这震撼场景,班里炸开锅,我听见叽喳的议论声,好事的跑来伸过头瞄一眼,被窗户上的血肉骇到脸色惨白。我望向一心,她扶着头,翻着那本西装男人物理书,若无其事。
“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怎么知道的?”
“有人...有人跳楼。”
她不说话。
“超能力?”
“嗯。”
班里还是乱糟糟,老师掀开窗帘看一眼,马上挡住让大家不要靠近,随后的课在日光灯下进行,上一半,提前放学了。
“既然你有超能力,为什么不提前救他?”晚上我给一心发短信。
“救不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有点不舒服,早点睡,不说了。”
那天,我脑海里一直回响着血肉飞溅玻璃的敲击声,玻璃是有温度的,人体内脏的温暖,阳光透过帘子,血滴的剪影缓缓流下。我胡思乱想,辗转难眠。如果一心能预知到血肉横飞的场面,也很难受吧?
食堂的蛋包饭很好吃,宇浩要的牛肉面,国泽是煲仔饭。
“听说昨天跳楼的是因为炒股失败了?”
“我听说是没钱治病。”
“咱学校的老师吗?”我用筷子划开蛋袋,金黄的蛋心四散开来。
“不是,学校外面的人。”
“咋跑到咱学校跳楼?”
“额...不知道。”
宇浩把一只脚搭在另一只上,一手摸脚踝,一手执筷,疯狂抖腿。
“傻**别抖了。”国泽推他一下。
宇浩放下腿,突然看我。
“你昨天干嘛上课去关窗帘?”说完,国泽也看我。
“一心让关的。”
“哦,这样。”两人听到是一心,疑惑消解,是她会做的事。
“我看你总找她说话,你俩关系挺好?”国泽问。
“一般。”
“你小子是不是想追她?我可告诫过你的哦,她不会谈恋爱的。”宇浩插一句。
国泽撇撇嘴点头认同。
“你们想多了。”
大概两分钟,只有我们仨的咀嚼声。
“你们说,一心会不会真有‘超能力’?”宇浩突然说。
“不会吧...”
“那她为啥硬要关窗帘?”
“嗯...”没人能回答这问题。
我看着盘中被蛋液裹挟的米饭,像沾了血的内脏,同昨日透过剪影映在窗户上的碎肉一般,有些反胃。
“我吃好了。”
宇浩国泽不是唯二来问“你为什么关窗帘”的人,刘昕也问,很多不认识的人也问。刘昕听到“一心让我关的”答复后,面露苦涩,似是抱怨我的“话疗”没起作用,一心的“病情”加重了。我问过一心怎样回答好,她说“无所谓,反正没人信我有超能力。”既然这么说,我就帮帮她,于是每当有人问我“你那天为啥上课关窗帘?”,我就说“一心的超能力预感到有人会跳楼,怕吓到大家,让我拉窗帘。”,然后辅之以古怪的口吻,把她通灵的场面描绘的玄妙无比。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我日夜游说,学校里刮起“六班有个超能力者”的怪谈,很多人慕名而来,跑到六班门口看一心,有些好事的,站班口喊一声“谁是一心”,然后同班指指她,那人看一眼后窜门而逃。这情况持续到暑假前的某一天,一个自称市晚报记者的人来采访她。我看到她被老汪喊出去,那记者和老汪挺熟,二人在门口有说有笑。随后,一人摄影,一人采访,一心站在摄影前,手里拿着那本西装男人物理书。离太远,听不清说啥。
晚上,我和宇浩、国泽三人回家,路上碰到一心,她站在路边,没背包儿,拿着书,站灯下。
“张星,你给我过来。”她指向三人中间的我。
宇浩、国泽二人撇撇嘴看向我,然后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闲杂人等离开。”一心朝他俩一瞪眼,二人就灰溜溜散开。宇浩、国泽朝我挤眉弄眼,似在笑我,似又在说:“拿下一心!”
等他俩完全消失,一心还盯着我,我受不了,开口:
“怎...怎么了,一心大姐。”
“你是不是到处和别人说我有超能力。”
“哦,这个啊,是我说的。”我有点得意。
“以后不要说了。”她盯着我。
我一愣。
“为啥,你不是希望别人都信你有超能力吗?”
“不希望!”她突然喊。
“现在不希望了。”
“为什么?”
她扯着我的衣服,让我走,朝回家路上走,我俩身影离开橘黄路灯的照耀,渐入黑夜。
“张星,我想了想,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我有超能力了。”
“你想,一个有超能力的人被大家知道会怎样?”
我摸摸额头。
“会被解剖?”
“你滚啊。”她狠狠掐我胳膊。
“疼疼疼!”片刻叫喊她才松手。
“虽然没你说的那么夸张,但是应该没有自由吧。”
“这段时间,总有人来问我超能力的事儿,刚开始感觉还不赖,但问多了,也很烦人,每天学习时间都不够。”
“就今天,记者来采访我,说要把我超能力的事儿写成报纸,我不肯。你想,如果被更多人知道,岂不是成千上万的人都要来找我?”
“这就和能量守恒定律样的,有舍有得,虽然能出名,但是事儿太多。”
我想象着几千人排队站班门口,一个个朝里面喊一句“谁是一心!”,然后看一眼她转身就走,轮到下一个。没忍住,笑出声。
“咳——”她咳一声,严肃看着我。
“张星,你老实告诉我,你现在相信我有超能力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夜里泛着光,其实已经有些信了。
“不信。”
“滚蛋!”
那天后,我的口吻就变了,再有人问我,我就说自己想关窗帘。宇浩这家伙总拿这事当谈资,他把一个女生带来问我:
“张星,你给她说说那天一心发动超能力的事儿。”
我瞅她一眼,楼上班的女生,挺可爱。
“哪有啥超能力,我自己装逼乱说的,那天就是太阳晒,我才关的窗帘儿。”
那女生听这答复,失了乐趣,宇浩一看,不乐意。
“张星,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不是说了,之前装逼呢?”
宇浩不信,下午,他喊来一个学霸,二人拿出复杂公式,用方位和太阳直射角的知识辩驳:
“那天上午太阳根本不可能照进教室!”
我看不懂那公式,地理不是我强项,被连环追击怼到没话说,急了,来一句:
“我他妈想关怎么了!”
暑假到了,躲在空调屋不想出来。一层玻璃外,是蝉鸣,烈阳,喧嚣,玻璃内则是无聊。下午,约宇浩、国泽打球。国泽这家伙运球过人无可挑剔,球场穿梭如过清晨马路。我喝水,透过一楼六班窗户,看到人影,是一心。
教室里只有她,和隔壁实验班讲课声,普通班暑假不补课,但她来了。我蹑手蹑脚,缓缓靠近。她全神贯注,翻一本书,书页很厚,上面印着复杂公式。
“你看啥呢?”
她一颤,我窃喜,没想到能吓到她。她回头看是我,把书拿起,展示了封面,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热力学与热统计物理》。
“你不是有超能力吗?怎么还被我吓到。”
她伸手要来掐我,我急闪。那天,我坐在后座,看了一下午书,真不像我。一周里,每天都是这样,上午打球,下午班里自习。一心也在,沙沙打着草稿,写不完的公式与演算。
我和一心回家顺路,坐一辆公交车,45路。不好意思和她并排,于是和班里一样,她坐前面,我坐后面。小城八点的班车,人不多,八九个。车跑的轻快,窗户微开,退暑的风扑面,带来些许凉爽,街景流动着,橘黄灯光穿梭着,一心的发带闪烁着。
“喂,你明天还来吗?”
她没吱声,我轻戳她后背。
“一心?”
还是没反应,她垂着头,似是睡着了,我看不到。大概七八秒,她突然颤抖一下,然后猛地站起,往车厢前跑去。
她跑到司机旁边大喊:
“师傅,快停车!”
司机一个中年师傅,有些谢顶,戴着手套,脖子挂一条灰色毛巾。
“师傅,停车!”
司机见惯了这种半路让停车的乘客,不为所动。
“没到站不能停车。”
“不是,车胎要爆!车胎要爆!”
“什么车胎要爆?”师傅似是没听清。
此刻我也来到一心身边,反应过来。
“师傅,您快停车,我上车的时候也看到您车胎有问题。”我瞎编一句。
“我们没骗您!”
“对,是这样的!”
司机被我二人围住,似是烦了,拿毛巾擦擦汗,脚踩刹车,开始减速。
“车胎要是没问题,你俩要给个说——”
这话说一半,爆破声传来,车子开始大幅度偏移,惯性拉扯着我,往车门上撞,我没做准备,手没着落,急抓头上扶手,没抓住,要起飞了。此刻,忽然有只手拽着我胳膊,熟悉的感觉。
像以前掐我一样,一心死死拽着我的胳膊。我看见她另一手搂住栏杆,手臂紧绷,面容吃力,我忽然能想到她拆电风扇的场景了。大约十几秒,车子稳下来。
“一...一心,疼。”我喘着粗气说。
“哦...哦。”她反应过来,松开手,眼神有些慌张。
司机也大口喘气,脖子上毛巾不知飞到哪里,头发凌乱,满脸是汗,车厢内物品七零八落,人仰马翻。公交车撞上了大桥栏杆,好在没撞烂。凌关桥,一条300米的跨河大桥,桥下是穿城而过的凌江。我扶着围栏,望着浩浩汤汤的江水,夜色掩盖了它们奔袭的模样,只能闻到潮味,听到水声,让我知道,它在流动。
“谢谢!感谢!谢谢!感谢...”司机哭红了眼,他神情激动,拦住一心,给她磕头。他知道,要是没刹车,这公交定要冲出大桥,坠入下面的黑夜中。
我们只能走回去了。和交警做了笔录后,已经九点了,我和一心往家走。
“你的超能力?”
“嗯。”
“你是不是能预知未来?能提前看到些啥?”
她不说话,我感觉猜对了。沉默一会,她说:
“水。”
“嗯?”
“很多水,漫进鼻子耳朵,不能呼吸。”
“我呢?”
“你沉下去,死了。”
“...”短暂沉默。
“谢谢。”
“不客气。”
我想说些话题改善气氛,于是说:
“我之前听宇浩说,你初中谈过很多恋爱?”
“嗯。”
“看不出啊,心姐,我以为学霸都不谈恋爱呢。听说你把他们全甩了?”
“对。”
“为啥啊?”
“因为不想谈了。”
“这不是理由吧?”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很严肃。
“怎...怎么了,心姐?”
酝酿了一会,她说:“张星,再问你一次,你相不相信我有超能力。”
我本着活跃气氛的意愿,说:“不信。”
她审视着我的眼睛,一秒后,转过头去。
“他们也不信。”
“谁?”
“和我表白那些人。”
“虽然嘴上说着‘相信相信’,但是我知道,他们在敷衍我。”
“他们只是一群有好看女生当女朋友而觉得开心的小屁孩儿。”
“现在看来,你也是。”
一心消失了,班里没有,发消息也不回。我去过几次水塔,没看见她。为啥去水塔呢,因为一心总去那儿。水塔,学校后山上的一个小塔,塔顶放着水箱。学校建在半山腰上,听说早些年市自来水供水不行,校园总停水,就自费建个水塔,现在供水升级了,水塔也荒废了。
“你听说了吗?有人看见一心爬水塔上去了。”宇浩神神秘秘地和我说。
我看向后山腰那篇茂密的松树林,一座小塔在针叶群里若隐若现,看不清塔上的人。
“你跑这干嘛?”我朝塔上大喊。
一心低头看我一眼,继续眺望着远方。
“很美。”
“但是很危险啊!”我继续喊,周围没什么人,就这么一座塔和松树林。
“你上来。”她伸手示意我。
这水塔的梯子一肩宽,十七八米,直通塔顶。梯身锈迹斑斑,白色包浆脱落大半,露出水蚀风灼的痕迹。
我摇头。然后,我喊什么她都不理我了。
“她应该是生我气了。”暑假里我一直这样想,因为自那次“车祸”后,她就杳无音讯。
“开学了一定向她好好道歉。”
暑假终于结束了,一心回来了,从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向她道歉。
“啊哈?”她似乎忘记我讲过什么,说实在,太久,我也记不清了。她还像以前一样,好学,也很“神经”,总让我“滚蛋”,也总掐我。
日子就是这样,漫长时不觉,待追忆时如江水般一去不返了。我看着源源不断的试卷,想起某句词,“度量你的体型都要两组数据,而一个学生的未来只要一次高考。”
“张星,你笑什么呢?”刘昕发给我上次测试的卷子,分数还行。
“他在想美女呢!”宇浩扭过头朝我坏笑。
“滚蛋!”这是一心的口癖,话却是我说的。
一心呢?竟然不在班里。下午也不在,吃罢晚饭也不在。六点,一道残阳,火烧云,预示着明天下雨。刘昕慌张地跑过来说,一心出事了。
我、刘昕、宇浩还有几个同学去了后山,那座水塔。远远地看见一心,靠着护栏,注目着远方。塔下是几个建筑工,带着各式工具,围着塔。
“小同学,你快下来,别耽误大家时间。”一个师傅喊着。
他看我们来了,眼睛一亮。
“你们谁是老师,快让这位同学下来,这塔要拆了。”
“我们班主任堵车了,马上来,我是班长。”
“班长也行,快劝劝你同学,让她下来,塔上多危险。”
张昕点点头,跑到塔边,绵言绵语大喊:“一心,快下来,这座塔要拆了!”
一心自是不理。
另一个师傅待不住,他吐口痰,放下工具喊:“孩儿,你不下来,我就上去拉你下来!你别怪我!”随后,他伸手摸着梯子就要上去。只见一心开始摇晃栏杆,小塔腐朽不堪,抵不住摇晃,竟晃动起来,看着摇摇欲坠。
“别别别晃!孩儿,我...我不上去了!”老师傅伸手稳住塔身,又急忙后退。
“我去吧。”我拍下师傅肩膀,晃过身。
塔顶,她靠着栏杆,双手叉腰,很惬意。初夏的爽风混着松叶的味道,远处是火烧云,下方是渐亮的点点灯火,延伸到天边的红晕。
“很美吧?”
“很美。”
“你不怕塔会倒吗?”
“那你怎么还上来?”她看着我。
几秒钟后,我俩相视一笑,通了心意——超能力者不会让自己死于意外。
“下去吧,心姐。”
“不下。”
“待会班头来了。”
她不说话。
“张星,你说人类以后会不会能穿越时光,回到过去?”
“也许会。”
“我有时候总在想,我是不是来自未来,从小被父母遗留在这个时代。也许突然有一天,未来的父母想我了,就会过来把我接走。”
我望着她的侧脸,在夕阳的映衬下,泛着红,勾勒出俏丽的轮廓。
“那也带上我吧。”我说。
“你不行。”
“为啥?”
“你太笨,什么都不懂,去未来也没有用。”
我无法反驳,至少一心很聪明。
“一心,快下来!”塔下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班头老汪,他手里提个公文包,看样子是一下车就直奔而来。
一心没反应。
“张星,快让一心下来!”老汪急喊。
“那怎样才能带上我呢?”
一心很淡定,她一手叉腰,一手撑额头,做思考状,有些可爱。
“张星,最后问你一次,你相信我有超能力吗?”
“你先回答我,怎样才带上我。”我说。
“你先回答我。”她说。
“那下去吧。”我说。
“不,你还没回答我。”
“下去。”我上去想拽住她的袖角,她轻轻甩开。
“回答...”她话说一半,停住了。
我在她的印着晚霞的眼睛里,看到一丝诧异,一丝喜悦,一丝伤感。
一个吻。
我猜不到那时塔下众人是怎样表情。宇浩会嫉妒我吗?刘昕会埋怨我吗?老汪呢?会批评我吗?请家长?都没有。
一心消失了,不似暑假那次短暂,彻底杳无音讯。我总想,她是不是害羞到躲起来了?明显,她不是这样的人。我问过许多人,他们都如失忆般没有印象,宇浩,张昕,国泽,老汪......
“一心是谁?”宇浩说。
“一心啊!是一心!”我指着前面空出的课桌大喊,面容狰狞。
宇浩被吓到了。
“张星,你...你没事吧?这...这个座位不是一直没人吗?”
我头脑一片空白。
“你去哪了?快回来,要高考了。”我给那个号码发的最后消息,没有回复。
5月18日,我做了一个梦,好真实。梦里,一艘来自浩瀚宇宙的飞船,缓缓降落在后山,云雾缭绕,一心从水塔下来,登上去。我追在她身后,喊“一心,不要走!”,她回头,向我挥手,似在告别,又似在说,快跟上。
天亮了,确实是阴雨天,一整天的雨,淅淅沥沥,冲洗着她的痕迹。在轰隆一声巨响后,后山的水塔倒了。一位不熟的同学来了,坐在前面。
“咦?这是谁的书?”她从抽屉里抽出一本书,我看清了,那个西装男人。
“给我好吗?”我说。
“好。”
夜深了,书换了几次封皮,男人的西装有些褪色。翻开,熟悉的字迹。《热力学与热统计物理》。我触摸着这些笔记,是一心存在过的证据。在热力学第一定律下面,是荧光笔画的线,以及一行秀气的字儿:
“什么也无法舍弃的人,什么也无法得到。”
我怕书被沾湿,急忙合上收好,重启电脑,再一次开始实验。
“有舍有得”,我坚信着这条定律,消失的她是否会如释散的热量一般,在未来某个时刻归来?她的超能力是未来人开的小小玩笑吗?我贪婪地在物理学里寻找着。舍弃十年时光,我妄想着,在遥远的未来,能手执一纸证明,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亲口告诉她那天未出口的话:
“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