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经过漫长的等待,对方终于接通电话。
“嗯,刚才—刚才我在接客户电话,没有留意,兄弟真的对不起……”
“没事,老班让我通知你去参加他女儿的葬礼,明早七点,会陵社区门口集合,我和兰岚这次都会去。老刘这次可是再三强调你一定要去,里面的原因,兄弟你应该是知道的。可不要像上次同学宴那样同意人家的邀请,结果一到日期又不去了。好,没事了拜拜。”
对方打断了我滔滔不绝的叙述,干脆利落地讲完并挂断电话。
我在愕然中放下了手中捏得死死的稿子,仔细地回想仅仅时长1分钟的通话。老,老…班,女儿,葬礼?等等,前天我还在超市门口碰见刘思羽,怎么今天就……我的耳边仍然响着手机挂断时的忙音,它重复地警告我这不是在做梦,而是真实的。
放下手中的稿子,双手开始机械地翻找压在双肩包底部的照片,眼睛却已经空洞无神……
冷静,冷迎新,你需要静下心来,我努力地想要控制住颤抖的手,但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来。自己暗恋至今的人如今因飞来横祸撒手人寰,我却仍然苟且于职场,沉默于尴尬无趣,显然已经厌倦的事业……如果,如果早日向对方告知心意,结局会不会,会不会稍微好点……
冷静,冷静,我深吸一口气,想要止住内心的躁动,眼前的稿子却早已经模糊一片……我连忙抽出几张餐巾纸,想要擦去已经溃决的泪水,常年奔波于一线城市的疲惫感和往日的思绪,忽然一股脑儿涌上心头,我视线一黑,陷入了汹涌来袭的回忆之中,内心的声音开始呐喊:不要醒来,这或许就是梦吧……
小时候最喜欢娇艳的牡丹,尽管我深知牡丹作为名贵花很难养活,但我还是想尽办法从邻院的院落偷偷挖两株养养,结果自然是被发现偷牡丹,屁股皮开肉绽,还少不了一顿臭骂。虽然邻居奶奶不计较得失,直接将牡丹作为礼物送给了“爱花”的我,但在父母逼迫下,我还是于被发现偷花的第2天冒着倾盆大雨,到奶奶家留宿,顺便给邻居奶奶道歉。邻居奶奶不计前嫌,花送给了我,连种花的技巧也教了一部分。不过几日,花蔫了,我也失去了养花的乐趣。
老家的生活单调又无趣,无非是家,公园,家,公园的死循环,来一场疯狂的恋爱?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那真的是遥不可及,我最巴望的是玩爸妈手机里的贪吃蛇小游戏,而不是无聊的野花野草。尽管没有手机,在一片小天地里与兄弟们狂欢,没有大人的说教,老家仍然是我回忆中的理想天堂。现在,看邻居奶奶浇花也成为每个下午的必备消遣项目,直至某日,熟悉的奶奶消失了,一个女孩吃力地提着水壶浇水。
“喂,你谁啊?”我大叫一声,动作娴熟地从墙头一跃而下。
小女孩被我吓了一大跳,水壶差点没拿稳,“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她放下水壶,一只手捏耳朵,另一只小手疯狂拍拍凹进去的胸脯,像我奶奶赶灵一样,“天灵灵地灵灵……”
“关你什么事,我在浇花,啊吓死我了,好突然,忽然有人冒出来,哇的来一下~”
我小手一摆,做了个鬼脸,“吁~小屁孩,这么点力气怎么浇花,还被我吓成这样,哈哈哈哈太好笑啦”
她气喘吁吁地跺了跺脚,“你…你…你真没素质!”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从墙头跳下时碎屑刚好溅入她的连衣裙),双手抱在胸前,头扭向一边,当我企图再次聊天时,她却不搭理我了。
我故意装作路人,低头摆弄起石灰屑,不管她是否搭理我,话匣子打开了——难收,于是我又扯了一堆没劲的话题,突然想到没问邻居奶奶为什么没来浇花,但开口或许过于突兀:“你奶奶怎么没出来浇花啊?”
话说出口,感觉自己没带脑子,万一对方是外孙女,或者其他亲戚关系呢?这不是很尴尬吗?我挠挠头,大意了,没想到,看人家怎么回答吧,我盯着小女孩胖乎乎的脸看。
对方还是未理我,看来刚才真的把她惹毛了,我伸出鸡爪挠了挠她的脸蛋,她的脸瞬间红透,变成了真的西红柿。她抬起手,握成拳头状,向我狠狠示威,“喂,你不知道女孩子的脸不能随便碰吗,我没有见过你这样…如此粗鲁的男生。”
我们俩沉默了半晌,她忽然自言自语般来了一句,“奶奶身体不好,又没人照顾,奶奶很爱花,爸妈说花草生蚊蝇,不让养,奶奶很生气,爸妈经常上班出差,家里又没人陪奶奶,奶奶很孤单…”她眨巴着大眼睛,盯着我看,“你住在哪里呢?城里吗~”
我伸手指了指隔壁。
“哇,那么近~”,她开口嘟囔了一句。
之后,我们俩又陷入了谜一般的寂静,两双眼睛呆呆地看着蜜蜂停在花丛中。
“喂,呆子”,她用手肘猛击了我一下,“你知道紫罗兰吗?”
我不喜欢她“喂”的风范,但还是装作思考状,“嗯,这是一种很名贵的花吗?”
她起身,在院落里踏步走,“紫罗兰,紫罗兰,永恒的花,绽放于…”
她好像在唱《紫罗兰之歌》。
这首歌虽然没学,但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嘿,”她小手在我呆滞的眼前晃了晃,“你说,你说,奶奶…需要一大扎紫罗兰,奶奶,会不会永远不老呢…她,她,她一定会喜欢的吧…你说呢?”
我点点头,算对她的应和,我开始好奇紫罗兰的样子。
“你听说过一个传说吗彼岸的紫罗兰……”
“冷哥,冷哥,下班了——冷哥!”
“哇,你知道吗,刚才李总编辑看你上班偷懒睡觉,都快忍不住当众发火了,还好来了个临时会议……哎,兄弟你为什么双眼通红……?”
我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抬头一看钟,坏了,睡了一个多小时。
懒得与这位兄弟解释,我擦干脸上湿漉漉又冰凉的东西,匆忙拉上双肩包的拉链,拿起双肩包背到肩上,“我走了,记得关灯关门。”
“等等,哎,稿子明天要交了…唉~公文包…”
我没听清楚后半句,在断断续续的话中在,只言片语已经足够了。上班没有什么令我留念的地方,我只想逃离这里!现在最紧迫的,是前往不远却相隔万里的故乡,我的手指停留在请假条发送界面,迟疑了一会,又把请假日程缩短一天,想着“休假”后仅剩的微薄薪水,我抹了把脸,终于摁下了“发送”。
“妈,我回家了~”
电话那头的母亲听到的是我有气无力的哭腔。
“怎么了怎么了?工作上出问题了吗还是……”
“妈,没事,参加同学的葬礼,啊没事,只是,只是,不用担心,嗯,马上回家,给爸带了一瓶好酒,唉,挂了哈,车子挺快的,马上到灵瀛市公交总站了~”
我的行李包里塞了一堆没用的东西,沉甸甸的,来自故乡的东西几乎没动过,妈要是看到了,肯定会生气吧……
“东瀛还是灵瀛?”黄色的出租车缓慢停下来,司机拉下窗问我。
“灵瀛西站,万世大厦的对面。”
“好。”
出租车平缓地行驶了一段距离,我观察沿途的风景,一排排拔地而起的建筑让我思绪万千,过去,曾经又这么繁华吗?当年黑吃黑,白吃白,穷人只会更穷,富人会更富,兰岚,白宇恒,他们就属于后者吧,唉。我只能掰着手指数日子,刘思羽,我暗恋的人,国企员工,过得比我好吧,还有乐子哥,也成了一条街的大哥……
司机忽然狂打方向盘,我还没反应过来,刹车似乎失灵了,车辆不受控制地穿过绿化带,撞向另一边正常行驶的卡车,出租车 90° 更改方向,然后被后方的轿车再次猛烈撞击。
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或许,我再也看不到她眼中的彼岸的紫罗兰。
“嘀嘟—嘀嘟—”
电话响了?
我摸了摸周围的空气,没摸到手机。
脸上似乎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贴着,我挣扎着手想把冰凉的东西拿掉。
“别动,你的脸部受伤有点严重,”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我的手停止了挣扎。
“病人生理特征已恢复稳定,背部仍有轻微擦伤,消毒药水可以处理,脸部的红肿并无大碍,短期消肿较为困难,患者睁眼时可能会触动伤口,导致泪腺分泌泪液,因此尽量少睁眼。患者有无轻微脑震荡,目前—还需要进一步排查。”以为男医生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好,谢谢医生。”
不同于温柔女声的老妇人的声音。
“没事。”
“吱呀~”医生与护士似乎走出了门。
“妈,让你担心了,”我趁我妈还没问,抢先安慰一句。
由于被纱布阻挡视线,眼前仍然是漆黑一片,但母亲焦急的模样已经浮现在我的眼前。
“儿啊,人没事就好,下次别乘出租车,不安全,你看……”
“妈,别担心,儿子好着呢。”
“哎,你还好,前排那个司机,气垫没弹出来,人已经……已经…走了,他的家属来时还难以置信,她老婆好像怀了九个月的身孕,还住在这家医院…听到消息…好像…人家直接哭晕过去了,现在还在抢救……”母亲已经泣不成声。
“啊?”我的心被揪了一下。
母亲粗糙的手握住我冰凉的手,“儿啊,你爸身体越来越不行,你妈也快了,你要好好活下去啊…”
“妈,别说了…”
忽然一阵风吹了进来,有人把门打开了。
“试着去掉纱布,医用纱布,棉签,酒精,对,还有……”
去掉纱布的一霎那,我感觉双眼重获光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泪眼婆娑的母亲。
“给患者清洗面部,换……”
护士端进来一盆水,用纱布仔细地擦干我脸上的污垢。
“哎,痛,痛……”
“轻点,轻点,”母亲焦急地看了看我的脸,“那块,就这块地方别擦,我儿子挺疼的,谢谢了。”
“好。”
护士与医生叮嘱母亲几句后离开了病房。
母亲从塑料袋里掏出了留有余温的保温盒。
“儿,这是你最喜欢的板栗炒肉。”
“妈,一把年纪,下次别下厨了,等会又呛烟。”
我眯着眼,吃得起劲。
母亲笑魇如花,仿佛年轻了十几岁。
“你爱吃啥,妈给你烧。”
“不用~够了,家里吃的还多着呢,原封不动都快过期了,浪费……”
“下次……”
我们母子俩一言一语聊得乐呵。
此时门外站着两位男人。
“进去吗?”左边那位问右边那位。
“算了,下次再进去吧,”右边那位扶了扶额,开口说道。
“唉,刘思羽发生这事,连着家伙也这样……”
两人陷入沉默,离开了医院。
母亲不久离开,我拿起碗准备放入包中,一只眼窥见碗底有一株绽放的紫罗兰。
或许,人只有经历过死亡,才会明白永恒的价值吧,我喃喃道。
恭喜你解锁新的结局——社畜的悲哀,只能仰望彼岸的紫罗兰
冷迎新&刘思羽支线结局 终(Bad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