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作者:liuqiu 更新时间:2024/12/9 8:07:42 字数:18350

第五十四章胎儿成早产,女鬼吐真言;

嫉妒生波浪,结局令众寒。

(本章大意:众人跑进浴室,看到姚小妹被女鬼吓得躺在地板上,生出一个孩儿。华成福想让华二公把姚小妹抱进她的卧房,却不见华二公。

正在无人抱姚小妹时,华二公押着女鬼来了,女鬼是王老五。王老五挨打,供出王尔丽给钱让他装扮女鬼,但被割掉两只耳朵后赶出了华家大院。王尔丽拒不承认,也被罚二十大板。)

肖自丽在浴室外大喊大叫,喊声惊动了华家全家人。大家闻声赶来,只见肖自丽面如土色,魂不附体,全身上下直打哆嗦。

华成福急切地问:“鬼,鬼呢?”

肖自丽举起一只颤抖的手指向堂屋:“朝那边跑了。”

华成福又急切地喊道:“二公,二公呢?”

大家相视左右,并不见华二公在旁边。

华成福再次急切地喊道:“大公,大公呢?”

“爹,我在这里。”

“大公,你赶快去追,把那个鬼捉回来。”

“是,爹。”华大公撒腿便跑,没几步就跑出了堂屋,不见了他的踪影。

胡蝶这时急忙问肖自丽:“肖自丽,姚淑贞呢?”。

肖自丽匆匆答道:“她到浴室洗澡去了,那个女鬼刚才就是从浴室里跑出来的。”

“哎呀!”胡蝶大惊失色,忍不住叫了起来,“不好了,她一定是又出事了。快,快去浴室看看。”说着,她冲到了最前面,第一个冲进浴室门。

浴室里灯光昏暗,洗澡水的热气弥漫。姚小妹直挺挺地躺在浴盆旁边的地上,双目紧闭,披头散发,面无血色,一动不动。

胡蝶大声喊道:“福爷,姚淑贞果真在这里,你快进来看哪,还不知道她是死还是活。”

华成福刚才听肖自丽说姚小妹去浴室了,他以为她正在浴室里洗澡,因此他不便进浴室去看。这时他听到胡蝶喊他,他料定他可以进浴室了,这才跨步奔进浴室。他一眼就看见躺在地上的姚小妹。姚小妹并没有脱衣服,她那件孕妇衫仍罩在她那凸起的肚子上。他便猛地蹲下身子,用一只手摸了摸姚小妹的鼻子,想要弄清楚姚小妹的鼻子里还有没有气。他摸了第一下,吓了一跳,心想,她鼻子里怎么没有气呢?他不敢相信他的这种判断,于是,他又用手摸了第二下,然后站直了身子。还好,她还有点气,只是这气太微弱了,不细心去摸那是摸不到的。他定下心来,轻声地说:“她还活着嘞。”

姚小妹的肚子慢慢躁动起来。那躁动就像麻布袋里装着一只乱动的小猪。那躁动越来越快,其幅度越来越大,使得她的双腿也跟着动了起来。最后,她的双手也跟着动了起来,只是她的脑袋没有任何动静。

胡蝶把姚小妹的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以她女人的第一感觉断定,姚小妹要出事了。她禁不住喊道:“福爷,不好了。这下子她真地要流产了。”

“夫人,有什么办法没有?能不能别让她流产?她要是流产,流的可是我华家的后人啊!夫人,你想想办法,你快想想办法。你别让她流产。”华成福焦急得傻了眼,一个劲地哀求着。

“她还没有省人事,我能有什么办法呢?”胡蝶十分为难,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姚小妹。

姚小妹的神经被她肚子里的胎儿弄痛了。她脸面抽搐,眼皮紧皱,嘴里喘了一口粗气,接着哼了一声“哎哟”。

胡蝶看得真切,听得准确。她突然松开紧张的脸:“她省过来了,她省过来了,福爷。”

华成福定神一看,姚小妹果真睁开了眼睛。他喜出望外地说:“夫人,她省过来了,你能有办法了吧?”

姚小妹虽然是睁开了眼睛,但紧接着又闭上了眼睛。她的脸抽搐得更厉害了,眼皮绷得更紧了,嘴里一个劲地哼着“哎哟,哎哟”,她用双手捧着肚子。她的身子左右滚动着。她的双腿也弯曲起来了。

浴室外面的人立即涌进了浴室,站在姚小妹的周围。谁也不说一句话,默默地注视着姚小妹。

胡蝶突然开口说:“福爷,她这样躺在地上不行。要想办法把她弄到她房里去。”

华成福以为,胡蝶想出了不让姚小妹流产的办法,于是,他唯命是从,急忙喊道:“二公,二公!”

没有人答应。

华成福又急忙喊道:“大公,大公。”

还是没有人答应。

华成福望了望周围,这才意识到,他们兄弟二人早就不在这里了。他周围除了女人还是女人。该怎样才能把姚小妹弄到她房里去呢?这里的女人哪一个弄得动她呢?他知道,他是个男人,他有这个力气,但他是她的公爹,他哪里好意思去抱媳妇呢?他束手无策,急得双脚直跳。

姚小妹的肚子痛得更厉害了。她不停地抚摸着肚子,滚动着身子,双腿弯曲了又伸直,伸直了又弯曲。她脸上大汗淋漓,如同淋了大雨。她的衣裳被汗水湿透了,下身流起血水来。

胡蝶见状,知道姚小妹就要发生不该发生的事了。万般无奈之下,她急忙对华成福说:“福爷,既然你找不到人弄她过去,那就算了。看来,姚淑贞马上要流产了。福爷,你到外面去吧。这里由我们几个女人来料理。”

华成福只好哭丧着脸退出了浴室,站在外面等着。

姚小妹一声声地呻吟着,叫喊着,滚动着,撕心裂肺地痛苦着。她嘴巴叫干了,声音喊哑了,但是,疼还是不停,痛还是不止。

胡蝶知道,姚小妹肚子里的胎儿已经九个多月了。如果这个时候流产,那流产也就和生产一样,得用生产的办法才行,于是,她对姚小妹说:“淑贞,你深呼吸,吸一大口气,然后往肚子那里使劲。快,照我说的做。”

姚小妹别无他法,只得依了胡蝶。她深深地吸气,使劲;再吸气,再使劲。经过几个反复,她突然觉得身子一轻,疼痛立即挥之而去。她瘫在地上,再也无力动弹。接着,她便听见孩儿哇哇的啼哭声。她闭上了眼睛,眼角处流下了两行泪水,泪水流到了她的嘴边。她用干涸的舌头舔了舔。她感到,那泪水是那样地苦涩和辛辣。她想,老天爷啊,你为什么给我送个活的来呀?

“太太,少夫人生了,生了个千金”。肖自丽边擦洗孩儿边报告。

“生了就好,我们华家有后人了。”胡蝶喜笑颜开,动手帮助肖自丽料理起来。她用姚小妹刚才准备洗澡换的衣裳包好孩儿,抱在手里,对门外的华成福喊道:“福爷,你的后人来了。你快来看呀。”

华成福刚才站在浴室外面,已经听到了孩儿的啼哭声。他早已乐得合不拢嘴,就像吃了蜜糖一样,从嘴里甜到了肚子里。要不是他是个男人,他早就冲进浴室抱起他的后人亲一个够、笑一个够、喊一个够了。他这时听到胡蝶喊他进去看,他便毫无顾忌地跑进了浴室。映入他眼帘的是,胡蝶抱着那个后人仔细地瞅着,快乐地逗着。他立即冲上前去,从胡蝶手里抱过那个后人傻看傻笑傻亲。

胡蝶在旁边陪着华成福看,陪着华成福笑,嘴里不住地提示:“你悠活点,别让你的胡子扎着小宝贝了。别吓着她了。”

“夫人,你放心。这个小宝贝是吓不着的。吓唬对她来说毫无影响。相反,只能让她早早地来到人间享受人生。夫人,你说是吗?”华成福说着,便对着他后人的那双大眼睛又是眨眼睛又是鼓嘴巴。

胡蝶笑眯眯地说:“是啊,她是个有福气的人。”胡蝶突然意识到,他们还站在浴室里,姚小妹还躺在地板上,便又对华成福说,“福爷,你别光顾自己乐了,以后有你乐的时候。你现在快想办法把淑贞弄到她房里去。”

华成福这才恍然大悟。他连忙把他的后人递到胡蝶手里,侧转身走到姚小妹身旁,屈身欲抱姚小妹,但他立刻伸直了身子,满不自然地说:“哎呀,我这怎么好弄她呀?”他环顾四周,别无其他男人,只好对宗什善说,“大妹,你来。你把淑贞抱到她房里去。”

宗什善摇了摇身子,十分为难地说:“爹,我哪能抱得动她呀?”

华成福只得对王尔丽说:“二妹,你来。你把淑贞抱到她房里去。”

王尔丽把嘴巴一撅,脸往旁边一扭:“我享受不了她的福气。再说,我也抱不动她呀。”

华成福没有搭理她的话,斜着眼睛看了看肖自丽。肖自丽身子瘦小单薄。论力气,她根本就不及宗什善和王尔丽。即使她愿意抱,她也力不从心啊,这可怎么办呢?总不能让胡蝶去抱姚淑贞吧。况且,胡蝶也是身单力薄的人,而且,胡蝶这个时候还抱着那个后人嘞。

“爹,你还是叫二公来抱吧,以往你都是喊他抱的。”宗什善突然开口提议。

“是啊,怎么今儿就不见他人呢?”华成福自言自语。

“爹,你别老喊他抱。”王尔丽很反感。

是啊,这华二公今天是怎么了?每次姚小妹遇事时,华二公总是那么鬼使神差地出现在姚小妹的身边。今天怎么就不见他人呢?他去哪儿了?还有,那华大公这个时候怎么也不回到这里来呢?

先说华大公吧。他遵从华成福的命令跑出堂屋大门外去捉女鬼去了。他刚才跑出大门时,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不说伸手不见五指,但三尺开外也只能看见个影子了。他跑到院子里之后,除了看到模模糊糊的树影,根本就看不到人影,更看不到什么鬼影。刚才那个从浴室里跑出的女鬼这个时候跑到哪里去了呢?他边朝前跑边想,刚才那个女鬼果真是鬼吗?不,不可能是鬼。如果那是鬼,那鬼早就被道士捉去压在那宝塔下了。因此,那鬼不可能是鬼。这样说来,刚才那个女鬼就一定是人,是人装成的鬼。既然是人装成的鬼,那鬼就不可能跑出这个深宅大院,所以,他就没有什么可怕的。华大公虽然是这么想,这样为自己壮胆,但在这黑暗的院子里,即使一只青蛙叫一声,那也会令他毛骨悚然。他顾不了那么多,为了捉到那个女鬼,他决心舍得一身剐。越是黑暗的地方,他越是往那里钻。

突然,他听到前面矮树林中有响动。他料定,那个女鬼就藏在那里。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不开口喊话,而是静悄悄地向前摸索过去。

夜,静得吓人,没有青蛙的叫声,也没有虫子的叫声。这个时候,如果有条蛇爬动,人也会听得一清二楚。

华大公深知这一点。他极尽所能让自己摸索前行的脚步轻了又轻,可是他还是惊动了矮树林中的那个女鬼。

那个女鬼听见华大公朝他摸索过去,那个女鬼不但没有因胆怯而逃跑,反而屏气敛息,动作灵敏地朝华大公摸索过来。

华大公感觉到,那个女鬼正在朝他摸索过来。他想,那个女鬼真够嚣张真够胆大包天。那个女鬼见了他怎么不逃跑反而向他进攻呢?看来,那个女鬼一定是身怀绝技。但是,那个女鬼现在是在他的院子里,那个女鬼再怎么嚣张也是逃不掉的。他决不能胆怯,他一定竭尽全力把那个女鬼捉住。华大公加快脚步,向那个女鬼冲过去,没几步就和那个女鬼打斗上了。他出拳踢腿,躬身猫腰,想要迅速捉住那个女鬼。

那个女鬼毫不示弱,反而用拳腿回击,左右开弓。看那女鬼的架势,那女鬼不像是要将华大公置于死地,而好像是要将华大公捉住似的。

华大公和那个女鬼打成一团,只听得唰唰唰,啪啪啪地响个不停。谁也没有将对方打翻在地,谁也没有捉住谁。几个回合下来,华大公觉得自己不是那个女鬼的对手,这样硬拼硬打下去,他不但捉不住那个女鬼,说不定还会被那个女鬼打伤或者打死,于是,他决定,放弃硬打强攻,先抽身出来,再伺机捉住那个女鬼。他便后退几步,闪入旁边的矮树林中。

那个女鬼锲而不舍地奋起直追,朝华大公的藏身之处直扑过来。

华大公以退为攻,暂时歇手蓄力,伺机发起反攻,因此,他把力气用在双腿上,迅速地返身佯装逃跑。跑出十几步之后,他发现那个女鬼被他甩掉了,但他不甘心把女鬼甩掉。他是来捉女鬼的,怎么能不去捉住女鬼呢?他便从侧面向那个女鬼摸索过去。没走几步,他突然发现,旁边矮树林中跑出一个黑影。这个黑影不像刚才那个女鬼那样向他发起进攻,而是胆怯地逃窜开去。华大公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那个女鬼不向他进攻了呢?她是不是在耍什么手腕?是不是跟他刚才那样先退后攻呢?看来,那个女鬼的心理发生了变化,或者那个女鬼是力不从心了。这正是他捉拿那个女鬼的好机会。于是,华大公加快步伐朝那个黑影追去。追过几圈之后,他发现那个黑影气喘呼呼。他正要飞身向前捉拿时,却又发现,旁边又一个黑影冲向前面的那个黑影。顿时,树林中三个黑影打成一团。最后,前面的那个黑影由于胆怯和力气不支而倒在了地上,嘴里连连求饶:“请手下留情。”

“你是谁?”其中两个黑影异口同声地问。两双手同时按住地上的那个黑影。

“我是女鬼,但,但我不是鬼。”

“你叫什么名字?”

“王老五。”

“你是王老五?”

“是。我是王老五。请你们饶命。”

“大哥,你来了。”华二公这时已经看清自己面前的这个黑影。

“二弟,原来是你。”华大公这时也听出了华二公的声音。

“大哥,我一开始就从浴室旁边追过来,但是没有追上这个女鬼。没想到她就藏在这里。”

“王老五,你一直藏在这里吗?”华大公问道。

“是的,大少爷。”

“喔,刚才在那边跟我交手的原来是二弟呀。”华大公这才明白,那边那个人不是女鬼,而是华二公。华大公厉声对王老五説,“你为什么要装成女鬼?”

“大少爷,你们饶了我吧。我不能说啊。”

“要想我们饶你,你就得说。”华二公很气愤。

“我实在是不能说啊。”

“你如果不说,别想让我们饶你。”

“大哥,别跟他哆嗦。我们把他抓回去交给爹。”

“起来!你跟我们去见福爷!”华大公和华二公将王老五从地上提起来,推着王老五往回走。

华成福在浴室里一会儿望望地板上躺着的姚小妹,一会儿又望望周围的人。实在是无法可想,他便高声大喊:“华二公,你给我出来!你如果还不出来,我就认为是你捣的鬼!”

“爹,你冤枉儿了!”华二公喊道。他和华大公押着王老五走进堂屋门,然后来到浴室门口。

“我冤枉你啦!我问你,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

“爹,你是冤枉二弟了。”华大公申述说。

“何以为证?”华成福一本正经。

“爹,他就是证明。”华大公将王老五推向前。

“王老五,你能证明华二公没捣鬼?”华成福逼问道。

“福爷,我……”王老五支支吾吾。

“王老五,你什么呀?快说!”华大公愤怒地说。

“你快说!”华二公等得不耐烦。

“福爷,我,我说。二少爷没捣鬼,是我捣的鬼。”王老五哭丧着脸说。

“你捣的鬼?你就是从浴室里跑出去的那个女鬼?”华成福不敢相信。

“是的,福爷。”

“我再问你,你为什么不好好做人?为什么要装神弄鬼?”华成福大声吼叫。

“这……”王老五看了看周围,没敢往下说。

“这什么?”华成福再次吼叫。

“福爷,我不好说啊。”

“你还不说,我就打死你!”华成福怒气冲天。

“这……”王老五还是不敢讲实情。

“福爷,你先别跟他哆嗦。你还是先想办法把淑贞弄到她房里去,然后再把王老五押到堂屋里去问罪。”胡蝶感到,对王老五一下子问不出个所以然,便提出建议。

华成福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姚小妹,转脸对王老五説:“王老五,你给我等着,等一会你看我怎么收拾你”继而转脸对华大公说,“大公,你把王老五押到堂屋去。”

“是,爹。”

“管家,”华成福突然想到了什么。

“奴才在。”华子良在浴室门外答应道。

“你去和大公一起,把王老五押到堂屋去。别让他跑了。”华成福把他刚才心里想到的事说了出来。

“是,福爷。”华子良答应得非常干脆,然后对王老五説,“走,到堂屋去。”他和华大公押着王老五往堂屋走去。

“二公,你进来。”华成福在浴室门内喊道,“你把淑贞抱到她房里去。”

华二公走进浴室。

“爹,你别老是叫二公抱她。我们两口子不想占她的福气。”王尔丽把脸拉得长长的。

“别说啦,叫他抱他就抱。”华成福满不高兴。

“爹,你就别让二公抱了。”王尔丽乞求着。

华成福再也不理会王尔丽,而是对华二公喊道:“二公,你动手啊。”

王尔丽求华成福不成,转而阻止华二公:“二公!”

华二公欲举步向前,王尔丽那么一说,他只好将提起的脚步放了下来。

“二公,你听着。淑贞刚才为我们华家生了后人。她是个有功之人。她这时候身体虚弱,需要有人帮她一下。她也值得帮助。你别站着不动。快,快把她抱到她房里去歇息。”华成福既是说服又是命令。

华二公这才走到姚小妹身边,蹲下身子,伸出双手,一手托起她的背,一手托起她的大腿,将她抱住站了起来,然后迈开脚步走出了浴室,朝她的房里走去。

胡蝶抱着她的后人,跟在华二公的身后,走出了浴室,走向姚小妹的房间。

肖自丽自动跟在胡蝶的身后,默不出声。

华成福这才怒气冲冲地走出浴室,走进堂屋里。

宗什善和王尔丽走在华成福的身后。

华成福走到他那把太师椅前面,用手正了正他的衬衣,扭了扭他的嘴唇,然后坐到太师椅上,举目朝前看。他看到,宗什善和王尔丽都坐到了各自的椅子上。华大公和华子良正在把王老五推到他前面,等候他问罪。他突然把手一抬,然后往椅子扶手上一拍,喊道:“王老五,你从实招来!你为什么要装成女鬼?”

王老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泣说:“福爷,我不好说啊。”

华成福二话没说,声嘶力竭地吼叫:“家法伺候!给我往死里打!打!”

家丁闻声而出,举起大板,朝王老五劈头盖脸地打起来。

王老五开始时还硬挺着,偶尔叫出一二声“哎哟,哎哟”。他以为,华成福打他只是为了出出气而已,打过一阵后会叫停。他还以为,华家其他的人会出面为他说情,因此,他硬挺了十几大板,可是后来,他发现,不但华成福没发善心放过他,而且华家其他的人也不出来说情。他感到,他的体力已经不支。再这样挨打下去,他真地会是死路一条了。他实在挺不下去了,他想,他何必这样被人活活打死呢?他便开口喊道:“别打了,我说,我招。”

华成福这才睁开眼睛,厉声说:“停!你说,你招!”

“我……”王老五准备往下说。

这时,堂屋里传出一声咳嗽。那声咳嗽不重也不轻,自然又不自然。大家闻声望去,才知道那声咳嗽是从王尔丽的嘴里发出来的。

王尔丽看见大家朝她观望,她感到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太好受。为了掩护她自己,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接着又连连咳嗽了两声。

王老五耳朵尖,那是王尔丽的声音,他辨别得非常准确。他心想,王尔丽刚才为什么不站出来为他说情?她这个时候咳嗽几声能救得了他的命吗?他实在是受不了了,再也不得不说了。于是,他开口对王尔丽喊道:“二夫人,你救救我吧。”

“呸!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当。我为什么要救你?”王尔丽面色煞白,鼓着眼睛怒斥。

“是你让我装成女鬼的!”王老五很委屈。

“呸!我叫你装成女鬼你就装吗?那好,我现在叫你吃屎,你去吃屎啊!”王尔丽极力辩护。

“话不能那么说。福爷,我有话要说。”王老五躺在地上申辩。

“好,你站起来说。但是你要说实话。你不可诬赖二夫人。”华成福觉得事情蹊跷,有必要把事情弄清楚,这才允许王老五站起来说话。

“福爷,我从一开始说的就是实话。如果我说了半句假话,我宁愿让福爷活活打死。”

“好,你说。”

接着,王老五一五一十详细说起来。

那天,王老五吃过夜饭之后,他觉得屋里热得慌,想找个地方吹吹凉。他便走到院子里去。他在院子里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便掉头朝后看,发现后面是王尔丽。他主动打招呼:“二夫人,你也出来吹凉了。”

“是啊。这院子里空旷些,时有自然风吹拂,比屋里凉快多了。”王尔丽随口便说。

“对,凉快多了。要是待在屋里就没有这么凉快了。我不知道少夫人挺着个肚子在屋里是怎么过的。这么热的天,她在屋里还真待得住。”王老五扯着这些白话。这也巧,他不扯东,也不扯西,既不往王尔丽身上扯,也不往他自己身上扯,却偏偏把话扯到姚淑贞身上去了。

王尔丽也觉得奇怪,王老五刚才明明说的是她王尔丽吹凉的事,他怎么就一下子扯到姚小妹身上去了呢?看来,王老五还很关心姚小妹的。她要进一步试探他一下,看他心里对姚小妹关心到什么程度。于是,她若无其事地说:“是啊,她在屋里还真待得住。不过,她即使在屋里待不住,她能有什么办法呢?我那幺兄弟死得早。要是他不死的话,他还可以陪少夫人出来吹吹凉。她现在那个样子,谁会陪她出来呀。”

“二夫人说得也是。女人少了一个男人,她心里就悬得很。我看少夫人就是这样。幺少爷不在了,少夫人怀个孩子都心烦哪。”

“老五,你这都知道?”

“二夫人,华家大院虽然大,但也就只有这么大。这大院里的事哪个又不晓得呢?比如说,少夫人刚发现自己怀了孕时,她就想要流产。她那天在院子里狂奔乱跑就是想要流产啊。”

“老五,这是姚淑贞告诉你的?”

“不,她哪能跟我们下人说这样的事嘞。”

“那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谁告诉我,是我自己看见的。”

“是你自己看见的?”王尔丽觉得奇怪,连连发问。

“是的。那天,我随二少爷去外跑市场,刚走到院门口,我就在马车上看见少夫人发疯似的奔跑。幸得二少爷眼尖手快,飞身向前才救了少夫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二夫人,你说,那么一个大热天,她在太阳底下发疯似地奔跑。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少夫人是想要跑掉肚子里的孩子啊。”王老五显得有点得意。

“对,老五。你是个明眼人。你说得确实不错。少夫人是想要跑掉她肚子里的孩子。”

王老五得到王尔丽的夸奖,心里就像是有一把油纸扇在扇风,舒服得不得了。他的话匣子敞开得更宽了:“二夫人,我说得不错吧?二夫人,还有嘞。少夫人的脾气也够犟的。你说是不?”

“对,她脾气不小啊。”

“我说她脾气犟,是指她再三要流产这件事,其它的我不好说。”

“你知道她还要流产?”王尔丽故作惊讶。

“这院子里谁还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但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方面。”王尔丽自己给自己圆话。

“她上次还喝过红花水嘞。”王老五明确地说。

“对,她是喝过红花水。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她竟然用红花水流产。可是,她并没有达到目的。”

“叫我说啊,如果是我,一次流产不成,二次流产不成,那肯定是老天爷不让流。那也就算了。再也不想流产了。”

王尔丽从王老五的话里觉察到,他有结束扯白话的意思。她不想让他结束,于是

,激将说:“老五,你是个男人,你当然会这么想。可是,少夫人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没有了男人的女人。那她的想法就不一样了。”

“嗷,是吗?二夫人,假设我是一个女人,就像少夫人一样,是个没有了男人的女人,那我该怎么想呢?”

“你呀,一个没有了男人的女人。你就应该这样想,要是有人帮你一把就好了。无论采用什么办法,只要能流产,那就谢天谢地。”

“二夫人,你说得真好。你好像就是个没有了男人的女人。”

“嗯,老五,你别乱嚼舌头。我是个有夫之妇啊。你这样说,如果让我男人听到了,他会割掉你的舌头。”王尔丽故意吓唬说。

“哎呀,二夫人,请原谅。我这一说起话来,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多有得罪,请原谅。”王老五连连赔不是。

“老五,别吓破胆了。我男人不会那么小气。说实在的,少夫人是个可怜的人。她男人不在了,她怀着孩子又没有人疼。今后孩子生下来,她又没有人帮。况且,那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爹,那真是一件惨事。与其是那样,还不如真地流产好。”

“是啊,可是老天爷不让她流产啊。”

“只要决心大,老天爷管不着。”王尔丽笑了笑,“是啊,她少夫人的决心是大,问题是没有人帮她呀。”

“是啊,谁能帮她呢?”

“我看你就行,你能帮她。”

“我怎么帮她呀?”王老五面带着畏难。

“来,你走近点。我告诉你。”王尔丽招招手。

王老五朝王尔丽身边靠了靠。她将她的嘴巴凑近他的耳朵,耳语起来。他听了心惊肉跳:“哎呀,我不想再装女鬼了。”

“嘘,你小声点。这件好事你一定要做。”

“不,我不想再装女鬼了。如果我被抓住,我会被打死的。”

“不,你不会被抓住,就像上次那样。再说,即使你被抓住了,你也是帮少夫人做好事。福爷和太太也不会重罚你。”

“不,二夫人。即使他们不会重罚我,那也不会轻饶我。不,我不想再装女鬼了。”王老五把头摇摆得像个拨浪鼓。

“老五,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果你帮人一次,至少也会胜造三级浮屠。老五,我答应这次给你二十块大洋,你就再装一次吧。”

“不,我怕福爷和太太重罚我。”

“不要紧,到时候我会站出来为你说话的。”

王老五讲到这里,他跑到王尔丽的跟前,双膝往下一跪,说:“二夫人,你说过的,你要为我说话的,你说话呀。”

王尔丽把身子扭向一边,冷笑说:“那一次你没有被抓住,我为你说什么话呀?”

王老五立即争辩:“那次是那次,但这次被抓住了。这次也是你要我装成女鬼的呀。”

王尔丽不再发声。

王老五害怕了,央求说:“二夫人,你为我说句话吧。你上次给我十块大洋,这次给我二十块,我把这些钱都还给你。我不要钱了,我要命。”

华成福听到这时,更加生气:“好个王老五!你上次装成女鬼,你说是二夫人要你装的。这次你装成女鬼,你又说是二夫人要你装的。你怎么老是往她身上栽赃啊?”

“福爷,我不是要往二夫人身上栽赃。我说的是实话呀。”王老五感到,王尔丽不肯为她说话,便转身对着华成福下跪。

“那我问你,她第二次是怎样让你装成女鬼的?”

“福爷,事情是这样的。”王老五又回忆起来。

就在前天,王老五吃过夜饭之后,他走到院子里溜达。正巧,他走到上次王尔丽要他装成女鬼的地方时,她从树后走出来。他吓了一跳,但他马上镇定下来,笑嘻嘻问她:“二夫人,你藏在这里干什么呀?”

“我等你呀。”

“二夫人,你别说笑话。你会等我吗?”

王尔丽妩媚地说:“难道我就不能等你吗?”

“我是个下人,你等我干什么?你有话只管吩咐就是啦。”

“今天的事,不是能吩咐就行的。”

“二夫人,你到底有什么事嘛?”

王尔丽清了清嗓子,稍停片刻:“老五,上次那十块大洋,你得手容易吧?”

“二夫人,托你的福。当时我没被抓住,所以现在说起来容易。要是当时被抓住了,那可就不容易了。”

“老五,别说那个‘要是’了。我都算好了的,你不会被抓住的。老五,你轻而易举地得了十块大洋,可是,戏并不好看。你帮人没帮到家呀。”

“那不能怪我呀,我是给她帮忙了的。”

“帮忙就要帮到家,做好人就要做到底。”

“你的意思是……”王老五不知道王尔丽这次要他怎样帮忙。

“你再装女鬼吧。”王尔丽口气坚定。

“再装?那恐怕不行。上次我侥幸逃掉了,这次可不一样了。福爷和太太肯定会有警惕,会有防范。”王老五不敢接受王尔丽的说法。

“不,他们不会有防范,因为上次道士来家里做法事了,道士把上次那个女鬼捉去压在宝塔下了。他们现在不可能料定女鬼又会来闹事。”

“这……”

“这什么呀?是钱吗?老五,这次我照样给你十块大洋。”

“二夫人,那种事实在是做不得了。”

“老五,你是嫌钱少了吧?好吧,我再给你加十块大洋,一共给你二十块大洋。你看这样行了吧?”

“二夫人,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命的问题。如果我被抓住,福爷和太太会打死我的。”

“不会。他们不会那样残忍。最多打你几十大板。”

“那几十大板也不好受啊。”

“那算什么。一个堂堂男子汉,几十大板就只当是松松筋骨了。难道你没有听说那些练武功的事吗?”

“什么事?”

“那些练武功的人哪,每天练武功的时候,都要别人往他们身上打上几十大板嘞,甚至还要别人用刀往他们身上砍嘞。”

“那是练武功,我并不是练武功的人。”

“那你就练一次嘛。再说,你装成女鬼只用片刻的时间,而你却一下子就能得到二十块大洋,这样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王老五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他避开说装鬼的事:“二夫人,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硬要帮少夫人呢?她跟你很要好吗?”

“这怎么跟你说呢?”王尔丽一时难以回答,只好这样先说着,让她的头脑有时间想出合适的话来说,“这么跟你说吧,给人帮忙嘞,并不一定是给关系相好的人才帮忙。打个比方说吧,有人问你,华家是不是有一个印染坊?而这个人你根本就不认识,也更说不上你跟他关系好,你会怎么说呢?”

“我会说,是的,有。”

“这就对了。你肯定会这样说。其实,你这样说就是帮了人家。他会对你说声谢谢。”

“对,别人会说声谢谢,那就说明我帮了别人。”

“喂,老五,你很聪明。我就是刚才回答别人问题的你。”

“我?”

“是啊。我是说,我和你一样,愿意毫无所求地回答别人的问题,帮助别人。你连不认识的人都愿意帮助,那我对这家里的人更应该帮助了。”

“哎呀,我这才晓得,二夫人原来是个乐意帮助人的人哪。”

王尔丽摇了摇身子,平淡地说:“老五,我乐意帮助人,你也应该乐意帮助人哪。别人帮助人是不计报酬的,而你帮助人却可以得到报酬。这真是世界上少有的事。来,老五,这里是二十块大洋,你拿着。你就照上次的样子在上次的地方再装女鬼吧。”王尔丽从她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钱塞到王老五手里。

王老五将钱推了回去:“二夫人,我上次装成女鬼没能帮少夫人流产。这次如果还照上次那样装成女鬼,也不一定能帮她流产哪。”

“喔,对了。你这次装成女鬼要装得离奇一些,装得凶恶一些。你最好是抓她的身子,卡她的脖子。总之,你装得越离奇越好,你装得越凶恶越好。来,你把钱拿着,赶快回去吧。”

王老五説到这里,转身跪向王尔丽,可怜巴巴地说:“二夫人,我把钱都给你。一共是三十块大洋,我一文不少地都还给你。我不要钱了,我要命。你就为我说句话吧。”

华成福听到这时,估计王老五説得差不多了,便厉声说:“王老五,你可说的是真话?”

王老五侧转身,跪向华成福,诚心诚意地说:“福爷,我说的句句都是真话。”

华二公厉声问道:“你就没有说半句假话?”

王老五连忙回答:“二少爷,我没有说半句假话。如果你不信,你可以问二夫人。”

“爹,”王尔丽对着华成福喊道,“王老五就是那个女鬼,是他捣的鬼。你不能相信他的话呀。”

“你们幸得把王老五这个女鬼给捉住了。好了,这下清楚了。”华成福胳膊不能往外拐,只得这样搪塞。

“爹,王老五今儿说话颠三倒四。开始时,他说他是那个女鬼,后来却说是我堂客要他装的女鬼。他怎么能一会儿一个说法呢?爹,王老五是欠打。你要狠狠地打他,他才不至于那样乱说。”华二公当然维护自己的堂客。

“对,给我打,打他二十大板!”华成福下命令说,没有理睬王老五的话。

家丁们绰起大板,对着王老五又噼里啪啦地打起来。

王老五趴在地上,咬着牙,闭着眼,任其大板一起一落地打着。他心想,这哪是二夫人说的松筋骨啊。这简直是要把筋骨打断哪。他知道,二夫人不会站出来为他说话。这二十板打下来,他是死是活,那就要看阎王的了。阎王爷要收他,他也只好去阎王爷那里报到了。他忍着,倒数那大板数,……四,三,二,一。他们终于打完了。还好,阎王爷还不收他。他还活着,还能数数。嘴里还能出气。

华二公看见家丁们停了手,跳起来说:“还打二十大板!”

胡蝶急忙拦阻:“且慢!既然他招了,就不把他往死里打。但是,他活罪难逃。他听人摆布就装成女鬼,他是吃了他那两只耳朵的亏。来人哪,把他那两只耳朵割下来喂狗去!”

王老五虽然刚才被打得遍体鳞伤,但一听到要割掉他的耳朵,他是不遗余力地喊叫着、挣扎着,但是,任凭他怎么挣扎,他的那两只耳朵还是在劫难逃。

顿时,家丁们扔下手里的大板,拿来菜刀,按住王老五,唰唰两下割下了王老五的两只耳朵。

华成福紧接着喊道:“还要罚他今年的工钱,分文不给他!然后把他赶出大院去!”

“是,福爷。”华子良搭话说,“王老五,福爷和太太饶你不死,你还不赶快起身谢恩走人。”

王老五双手捧着割去耳朵的地方,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鲜血染红了他的脸和手。他痛得咧着嘴说:“谢谢福爷,谢谢太太。”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堂屋大门。

这时,胡蝶厉声说:“二妹怂恿下人搞恶作剧,也应受到家法的惩罚。来人啦,罚二妹三十大板!”

“娘,我又没有装成女鬼,你罚我干什么?”王尔丽吓得说话直打哆嗦。

“你虽然没有装成女鬼,但是你怂恿下人装成女鬼!”胡蝶反驳说。

“那你还是应该惩罚下人,不该惩罚我,我是出了钱的呀。”

“你不要狡辩!如果不是你怂恿下人,这屋里怎么会闹鬼!怎么会弄得大家人心惶惶!”胡蝶怒斥道,“甚至你居心不良,弄得淑贞流产!”

“娘,我是给姓姚的帮忙。你知道的,她一直想要流产嘛。”王尔丽极力辩护。

“就算是给她帮忙,你却是在给华家帮倒忙!”华成福怒火冲天。

“我知道你的心在想什么,你是不想华家有后代!”胡蝶帮华成福把话说得更明白。

“爹,娘,她想流产就让她流产好了。今后,我们可以给华家生一群后代嘛。”

“呸!你们结婚几年了,怎么就没有生出来?”

王尔丽哑然无声。

“来人啦!给我打她三十大板!”胡蝶厉声喊道。

《长律诗﹒爱家德》

国行国法家遵规,家教必须严厉维;

教子有方孔融事,砸缸司马创出奇。

孝顺教养孝顺子,忤逆还生忤逆儿;

不睦亲人家必败,家徒四壁是悲凄。

兄弟姊妹需团结,齐心协力把家维;

克勤克俭于家利,奢侈华丽不可为。

养女方知娘恩惠,养儿能懂父所为;

谁言寸草心短小,诚意报得三春晖。

“太太且慢。淑贞幸好没有流产,只是早产了。母女现在安然无恙,就只罚二妹二十大板吧。”华成福劝说道。

“好,算她幸运。就罚她二十大板。”胡蝶点头同意。

王尔丽正在搜肠刮肚,想方设法逃过惩罚。她终于想出理由:“爹,娘,我是出于一片好心才那么做的。”

“什么好心?你说。”胡蝶允许王尔丽往下说。

“我听说,早产的孩儿将来会更聪明更美丽更富有更有福气更有造化。”王尔丽把好听的词说尽了才住口。

“你别胡搅蛮缠!我问你,她如果早产的是一个死婴呢?那死婴也会更聪明更美丽吗?”胡蝶立即反驳。

王尔丽无话对答。

“来人啦,给我打她二十大板!”这是胡蝶第三次喊打。

“娘,且慢。我是她的男人,让我替她挨罚吧。”华二公站起来,走到堂屋中间,搬来长凳子,然后趴在长凳子上,等着挨罚。

“二公,你是她的男人是不错,但你平时管教不严却有错。你替她挨罚也应该,但你不能完全替她挨罚。”胡蝶心里本想不同意,但嘴里只能这样说。

“好,娘。那就让我替她挨罚十八大板吧。”

“不行。你这样替她挨罚,实际上是怂恿了她。她做错了事,如果对她惩罚轻了,她不会长记性。说不定她以后还会干出什么乱子来。”华成福把胡蝶刚才说的话做了个清晰的解释。

“爹,我会长记性的。”王尔丽为了避免眼前的皮肉之苦,伺机赶快表白,“我以后不会干出什么乱子来。”

“这可不行。你表白归表白。你该挨罚还得挨罚。来人啦,先罚华二公十大板,然后罚他堂客十大板。”华成福最后这样决定。

家丁们拿起大板,走到华二公身旁,举起大板,着实打起来。

华二公认为自己是个男子汉,挨受十大板算不了什么。他还记得,那次他替姚小妹挨过十大板。那次他挨打之后,他身上并没有感到什么难受,所以,他这时候很坦然地趴在长凳子上,数着打下的板数。他数着、数着,开始的二下倒是受得住,嘴里不哼唧,可是当他数到四五下时,他感到身上皮开肉绽地痛,嘴里大声地喊起哎哟来。他哪里知道,那几个家丁心里都有想法。却原来,那次,华二公替姚小妹挨罚时,家丁们都念他是见义勇为,所以他们打起板子来都舍不得下力气。这次就不同了,家丁们认为,华二公对堂客管教不严,应该重打。还有,胡蝶刚才下令把他们的哥儿们王老五的两只耳朵割掉了,他们心里的气没地方出,正好这时候乘机替王老五出出气。谁叫华二公是胡蝶的儿呢?因此,家丁们愈打愈重,愈打愈狠。华二公痛得无法往下数数。家丁们打完了,华二公还趴在长凳子上叫唤,半天爬不起来。

华成福不知道家丁们的心事,还以为华二公是赖在那里不愿意离开长凳子,于是,吼叫道:“二公,快走开!”

“爹,这板子怎么打得这么重啊?”

“板子打得不重那还叫打板子吗?”华成福毫不痛惜。

华二公用尽全身的力气撑起身子,歪着嘴咧着牙一瘸一拐地走到他刚才坐过的椅子那里,屁股痛得不敢落座,只得用双手扶椅子斜站着。

王尔丽看见华二公疼痛难忍,心里明白,接下来她也会遭到同样的下场。她吓得坐在椅子上不敢动弹,诚惶诚恐,瞠目结舌。

“下面罚二公的堂客!”华成福喊道。

王尔丽听到一声炸雷响,吓得差一点从椅子上滑下来,但是,她还是强撑着,既没有滑下椅子,也没有像华二公那样自动走到长凳子那里等着挨罚。

家丁们也没有上前把她拖往长凳子那里去。

胡蝶见状,立即命令:“你们快动手啊!”

家丁们这才走过去,将王尔丽拖到长凳子那里,把她按在长凳子上,举起大板打起来。他们此时的心理跟他们刚才打华二公的心理是一个样。谁叫她是华家的媳妇呢?华家割掉了王老五的两只耳朵,他们今天就要狠狠地打华家两个人作为报复。他们用尽力气往下打,一板重过一板,板板都扎扎实实。

王尔丽自打从娘肚子里生出来就没尝过这种滋味,她受到第一板时就喊爹喊娘,那惨状叫人目不忍睹。

宗什善早就侧过脸去,闭上了双眼。她每听到一声惨叫,她的身子就抽搐一下,好像那板子是打在她身上似的。

华大公的眼睛望着屋梁,等着这一幕早点结束。

华二公自身疼痛难忍,哪里还能腾出心思来看他堂客一眼。他知道,他能为他堂客做的他已经做了。他这时候即使看她一眼,那也是白搭。

王尔丽好不容易才挨到那十大板打完。这时候她再也没有力气叫爹喊娘了,趴在长凳子上直喘粗气,眼睛直流泪水,脸上直淌汗水。

“退堂!”华成福看到家丁们收了手,立即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迈开双腿,回房去了。

胡蝶瞪了一眼王尔丽之后,也跟着华成福走了。

其他的人纷纷散去。

堂屋里只剩下华二公和他堂客。她趴在长凳子上动弹不得。他对她看了一眼,想走过去扶她起来,但刚一迈步,他的身子痛得厉害,他的腿禁不住缩了回来。他用手摸了摸痛处。再迈步时,他的身子才自然了一些。他慢慢走到他堂客的身边,用双手轻轻扶起她来。他想把她扶回房里去,但是她刚一迈步,她就痛得直打颤,不愿向前迈步。他说:“时间不早了,我们总不能就这样站着过夜吧。”她只是咧着嘴忍着痛,没有力气跟他说话。他又说,“你走不得,那我背你吧。”她点了点头。

华二公这一背,她倒是没有事,因为她刚才挨打的地方是背而不是胸,她的胸靠在他的背上当然无痛苦。可他就不同了,他刚才挨打的地方是背,是他现在背她的地方。她靠在他的背上,他感到就像大板打似的,他痛得哎呀了一声,急忙推开她,歪着嘴喘粗气。他想,这如何是好呢?如何才能把她弄回房里去呢?既然二人的背都有伤,那就胸对胸地抱吧。但是,问题又来了。他抱抱她倒是没有什么可说的,问题是,他抱她时,他得用双手抱她的背,或者抱她的屁股,可是她的那些地方都有伤,他怎么能抱呢?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转身对着她,把身子往下一蹲,双手往她背后一抱,抱起她就往房里走。她痛得嗷嗷直叫。他走进房里,放下她。她才不叫了。他从床头柜里找出一瓶云南白药,又从热水瓶中倒了一杯热水,和着半瓶云南白药,喝下肚去,然后,将剩下的半瓶云南白药和热水送给她。她也不讲客气,迅速将云南白药和水吞下肚去。

他们俩在房里坐也不是,睡也不是,站在那里,等待云南白药快快生效。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哎,只怪你。真是没事找事做。你要别人装什么鬼呀?”

“我如果不找别人,难道找你吗?我即使找你,你也不会答应哪。你对她那么好,你能下得了狠心吗?”

“下不了就算了,我们就让她顺利地生。她生的是我们华家的后人。到时候,那后人还会叫我伯伯,叫你伯娘。你说有什么不好?”

“叫我伯娘是不错,但不会叫我娘。我心里就不舒服。”

“那有什么要紧呢?过些时候,你自己生个叫你娘的就是了。”

“你说得那么容易。我比她先结婚,但我没比她先生。这可不行。要生一起生,要不生就都不生。”

“哪里会有那么巧的事!做事总是有先有后的嘛。”华二公一边责备一边劝说。

“那她为什么要先生呢?本来应该是我先生的嘛。”

“你没先生,说明你等得嘛。说明你要等嘛。好了,你别为这事争得喋喋不休。”

“我要跟你争得喋喋不休吗?刚才是你找我争的嘛。”

“好,就算是我找你争的,那我还要说你。你要别人装鬼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先后的问题。”

“是啊。这我不瞒你。我老实跟你说,我就是嫉妒她。”

“我知道你嫉妒她。从淑贞嫁进门,你就嫉妒她。”

“是啊。我嫉妒她能写会画,我嫉妒她聪明有才华,我嫉妒她年轻漂亮,我嫉妒她无缘无故有人帮助她有人宠她。”

“你还嫉妒她能怀孕能生孩子。”华二公挖苦王尔丽。

“是啊,你说得不错。你看,我有这么多要嫉妒她,我哪里会容得了她。”王尔丽不以为然,反而大言不惭地滔滔不绝。

“堂客,你的心太离奇了。你如果长此以往地怀着这种心态,你不只是害别人,你还会害了你自己。那两次闹鬼,你差一点害了淑贞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如果是那样,你也不会有好结果。”

“我不在乎什么好结果坏结果,只要我的心舒服了,我就开心。”

“你算了吧。你现在被打得站都站不稳,坐也坐不下,就你这样子,你心里还觉得舒服吗?”

“我心里有什么不舒服啊?你看,我……”王尔丽想伸直腰摆一摆她洋洋得意的样子,可是她刚一动身子,身上出现的疼痛令她难以忍受,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华二公看得透彻,立即问道:“我,我什么呀?你说呀。你应该说我倒霉。”

“你幸灾乐祸,是吧?”王尔丽不服气地反击。

“我哪能呢?我也没得到好结果。我也没有比你少挨打。现在我身上还火辣辣地痛嘞。”华二公扭动了一下身子,他痛得直咬牙。

“你哪里会不幸灾乐祸,你哪里会没有得到好结果。当初,你替姓姚的挨十大板,我怎么就没有听见你说你没有得到好结果?你现在替我挨了十大板就是没有得到好结果了吗?叫我说啊,你又得了一次好结果了。”王尔丽也挖苦回击。

“又得了好结果了?”华二公不明不白。

“不是吗?你又去抱姓姚的了。你又趁机去亲热她了。这难道不是你得到的好结果吗?”王尔丽怒目撅嘴,挑明了说。

华二公瞪了王尔丽一眼,争辩说:“是爹让我抱的,难道你没有听见吗?”

“我耳朵不聋,怎么会没听见?问题是,你是猫儿上板壁——巴望不得。你随喊随到,二话不说,喊抱就抱。”

“那我该怎么办?难道我就该喊抱不抱?”

“你起码得让着点嘛。”

“怎么让着点?”

“你该说,爹,我上次抱过一次了。这次你就让大哥抱吧。要不,你就抱一次吧。”

“混账!简直是混账透顶!这么点小事还值得跟爹去计较吗?”

王尔丽并不把华二公的咒骂当一回事,继续讽刺说:“别说得那么好听。我知道,你并没有心去计较,而只是有心舍不得,巴不得多抱几次。”

“我说啊,堂客,你的嫉妒心发展到了极点。你不光嫉妒淑贞,你连我都嫉妒得不成样子了。叫我看,你今儿挨打还挨得不够。现在看来,我真不该替你受罚那十大板。”

“你后悔了,是吧?那好啊,你把那受罚的十大板还给我。你即使再罚我二十大板、三十大板,我还是我。”

“那好啊,等着吧。下次你受罚时,我再也不替你受罚了。那几十大板打下来,不把你打死也会把你打瘫痪。到时候,我看你嘴巴怎么硬。”

华二公说话那么严肃认真,王尔丽一听,心头突然一惊,尤其听到那个“死”字时,她心里挺不住了,嘴里嗷嗷直叫:“哎呀,你这个没良心的。我给你白做了几年的堂客。你竟然巴不得我早死。我知道,你等我死了,你就可以一天到晚地抱那姓姚的了。”

“堂客,你别老是把我往淑贞那边扯。”华二公说着,抬起手,指着王尔丽。他突然发现,他的手臂不那么痛了,“呃,我的手臂不痛了,云南白药真有奇效。”他扭了扭身子,走到旁边去,坐到了椅子上。

王尔丽看到华二公坐下了,她也扭了扭身子,觉得身子轻松多了。她也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但嘴巴仍然强硬:“我顶多是把话往她身上扯,而你呢?你却是把身子往她身上贴啊。”

华二公朝王尔丽瞪了一眼,不再往下理论。

姚小妹的房里,亮着灯。灯光较之以往暗了许多。这主要原因是她房中多放了一个孩儿摇窝。

摇窝里躺着姚小妹刚刚生下来的孩儿。为了让孩儿睡得安静些,肖自丽特意将灯光弄暗了些。她坐在摇窝边,双眼盯着孩儿看。那孩儿长得真好看,脸蛋圆润又圆润、微红又微红,真像一个大苹果。孩儿睡着了,两只眼睛闭得紧紧的,像两条线。孩儿的眉毛弯弯,鼻子高高,嘴巴扁扁,头发黑黑,耳朵翘翘,真是秀丽迷人。这幅模样儿与其说像华相公,还不如说像姚小妹,尤其是那眉毛和嘴唇真像是姚小妹脱下的壳。这时候,孩儿的小嘴巴动了起来,好像要吃奶了。那小嘴巴快速地鼓动着,最后张大了,哇地一声哭起来。

肖自丽从旁边桌子上端来一碗糖水,喂给孩儿喝。她刚喂了一小勺,那孩儿就将糖水吐了出来,接着就哇哇地哭个不停。她一手拿碗,一手摇着摇窝。任凭她怎么摇,那孩儿怎么也睡不着了。看样子,那孩儿一定是要吃奶了。她不敢让孩儿长时间地哭,免得惊动了那边的华成福和胡蝶。她抬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姚小妹。姚小妹自从由华二公抱上床之后,姚小妹一直睡在床上没有动弹。孩儿几次哭泣都没能闹醒姚小妹。她明白,姚小妹在浴室里曾经被鬼惊吓得几乎半死,后来又生产孩儿,姚小妹是精疲力竭了。她想让姚小妹多休息休息。前几次孩儿啼哭时,她都没打扰姚小妹。她给孩儿喝点糖水,将孩儿摇了摇,孩儿就睡着了。可这次不同了,那孩儿说什么也不依她那一套了。她万般无奈,只好抱起孩儿走到姚小妹的床边来。她一手抱孩儿,一手轻轻推了推姚小妹。姚小妹直挺挺地躺着。她加大力气又推,这才把姚小妹推醒。她低声说:“姚大姐,你看。这宝宝哭个不停,想必是要吃奶了。”

姚小妹翻动身子,叹了一口气:“吃什么奶,饿死了算了。”

那孩儿像是听懂了姚小妹的话,哭得越发厉害了。

肖自丽用手轻轻地拍了拍,那孩儿的哭声才小了一点。肖自丽又低声说:“姚大姐,我晓得你累了。宝宝刚才哭过几次,我都没叫醒你。我给宝宝喂了一些糖水,宝宝就睡着了。宝宝真听话,好像很理解你,很疼你。这次,宝宝可能是忍受不了了,才哭个不停。”

姚小妹把眼睛偏向一边:“她如果能理解我,她就不该到我的肚子里来。她如果能疼我,她就不该活着到这个世界上来。”

“姚大姐,你别那么说。宝宝既然来到你的肚子里,而且还从你的肚子里活着出来,这一定是有某种原因。你想,你三番五次地要流产,别人也三番五次地搞你流产,这宝宝就是没流产。相反,宝宝却活鲜鲜地提早出生了。这不能不说你们母女之间存在着某种原因。”

“我不管什么原因,饿死她算了。”

“姚大姐,你小声点。你要晓得,现在的你不是从前的你了。”

“你什么意思?”

“从前,你怀着孩儿时,福爷和太太都没亏待你,都希望你能给华家生一个好后人。现在,你已经把后人生下来了,在他们眼里,你就变得不如从前那么重要了。”

“没有那么重要了?”姚小妹感到很惊奇。

“是的。你如果不喂奶,福爷和太太可以去请奶妈呀。”

姚小妹明白了这个道理,略有所思:“没有那么重要就没有那么重要,我早点死了才舒服。”

“姚大姐,福爷和太太可能认为你没有从前那么重要是指你怀孩儿这件事。现在,孩儿生下来了,你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影响孩儿的出生了。当然喏,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你又是重要的,因为你是个才女,是个功臣。福爷和太太今后还靠你施展才华,创造新模板和开发市场。还有,你毕竟是这孩儿的亲生娘。从这些方面来说,你还是重要的。”

那孩儿在肖自丽的怀里挣扎,哇哇地哭起来。她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孩儿的哭声才小了些。肖自丽接着又说:“姚大姐,你看。宝宝长着弯弯的眉毛,高高的鼻子,薄薄的嘴唇,这模样就像你脱下的壳,多水灵,多秀丽。她以后一定会跟你一样,是一个大美人。姚大姐,你看看吧。”

“不看,不看。”

“姚大姐,我晓得你的心,我晓得你的梦。为了你的心,为了你的梦,你应该保护好这个孩儿。你要保护好自己,今后的路还长着嘞。”

“长着又有什么用?”

“事在人为。路长,机会就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姚小妹不再说什么,眼角流下眼泪。

肖自丽看见姚小妹泪流满面,猜想,姚小妹心里起了变化,便趁孩儿啼哭顺势将孩儿放在姚小妹的身边。

姚小妹侧转身子,撸起衣裳喂奶。那孩儿吃到人生的第一口奶,美滋滋地停了片刻,然后又大口地吃起来。姚小妹的泪水汹涌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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