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作者:liuqiu 更新时间:2024/12/12 7:47:40 字数:16842

第五十五章一曲伤心调,惊呆全院人;

孩儿搓澡日,族长取芳名。

(本章大意:第二天,肖自丽说服姚小妹给孩儿喂奶,姚小妹一边喂奶,一边哼出一首伤心歌。王尔丽与宗什善在院子里散步时,听见歌声之后,后悔不该让王老五装扮女鬼,这样,姚小妹现在就不会这么早就当上了皇太后。

华成福请客庆祝孩儿出生,给孩儿洗三澡,为孩儿取名为华月娥,希望华月娥一生像仙女那样生活。姚小妹的爹娘来看望她,她苦不堪言。)

天已近黄昏,炽热的太阳钻进了云层,在云层中滚动。云层稀薄处,阳光透出云层,条条光束射向华家大院。

王尔丽独自漫步在大院里,看着西边云层中透射过来的光束,想起了昨天这个时候她受罚那十大板的情景,那光束不就像那大板吗?可怕,可怕,真可怕。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就像要躲开那大板一样,她竭力躲开那些光束。她身旁没有能让她躲开光束的树阴,她只得加快脚步,朝西边的小树林走去。她可能是走得快了一点,她忽然感到背上一阵疼痛。那是她昨天受罚落下的。幸好她服了一些云南白药,要不然,她这个时候哪能走到这里来呢?她恨死了那十大板,但她更恨王老五。要不是王老五蠢笨无能,她哪会受罚呢?可恨,可恨,真可恨!那王老五真是又蠢又笨。他怎么就不能在这么大的院子里藏身呢?她今天倒要看看前面那个小树林能不能藏身?还有,能不能脱身?她想,他会不会是编造假话,想要和华二公一起让她出丑呢?但她马上转念一想,不,不像是那样。如果华二公要让她出丑,华二公就不会替她受罚,况且,华二公是她的老公啊。华二公根本没有必要去和一个下人串通一气让她出丑。那么,是王老五故意要让她出丑吗?那也不像。王老五早就知道,如果他被抓,他会被活活打死。他不会为了让她出丑就把那已经到手的三十块大洋付之东流,甚至还要冒被打死的危险。他再怎么愚蠢再怎么笨也不可能蠢笨到不要命的地步。他昨天的招供就证明了这一点。他为了保命,他说他不要那三十块大洋。他说他要命才最终把她给供出来了。对,他不像。他不可能是故意要让她出丑。这样看来,王老五一定是在院子里被华大公和华二公逼得走投无路了才束手就擒。但是,情况真会是这样吗?她得实地实打实地看个清楚。她想着走着,没走多大一会儿就走进小树林。她环顾四周,努力寻找小树林中能藏身的地方。小树林虽说小,其实不算小,足有斗把地那么大。树林中,高的树木高耸入云,矮的也有半人多高。树林有稀有密。稀的地方树木寥寥无几,密的地方树木密不透气。对,那密的地方不是可以藏人吗?如果一个密的地方不能藏人,那还有另外密的地方可以藏人哪。她要看看,树林密的地方多不多。她数起数来:一、二、三、四……看,前面还有树林密的地方,这左边也有树林密的地方。她突然发现,左边树林密的地方有折断的树枝。她紧走几步,走到那折断树枝的地方。她看得更清楚了。地上不但有折断的树枝,还有折断的杂草,杂草被踩踏得稀烂。显然,这里就是王老五昨晚藏身的地方。也就是说,这里是他跟华大公和华二公打斗后被捉的地方。这就奇怪了,这小树林里有这么多树林密的地方,加上有漆黑夜幕的掩护,他怎么就没能藏住身呢?到头来,他害得她出尽了丑,受尽了痛。他真是一个倒霉鬼。他倒霉,她也跟着倒霉。她更是鸡飞蛋打,既出了丑,又挨了打,又丢了钱,又遭那姓姚的愤恨。真是倒霉。唉,算了,不看了。天快黑了,赶紧返身回屋吧,免得天黑后别人把她当王老五捉。她这才返身走出小树林。

“二妹,你散步来啦?”这说话的人是宗什善。她朝王尔丽走过来。

“大嫂,你也来了。”

“二妹,你能走到这里来,你的身子骨还挺硬哪。”宗什善恭维说。

“大嫂,你是在笑话我吧。”王尔丽不受理宗什善的恭维,冷淡地说。

“二妹,你看你。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跟你哪能说得上谁笑话谁呀。”

王尔丽听出宗什善的话中无恶意,便给自己打圆场:“幸得有云南白药。我才有现在这个样子嘞。”

“对,云南白药好。二妹,还是你的脑子灵活,你还想到用云南白药。”

“云南白药是治跌打损伤的常用药。你也要买点准备急用。万一有个伤什么的,你可以用,不必去找郎中。”

“是啊,我也去买点备用。还是你脑子灵活。”

“大嫂,你是指用云南白药?”王尔丽两次听见宗什善说到脑子灵活,便不解而问。

“是啊,这是其一。其二呢?这几次你为了帮助姓姚的,你想出了好办法。这些都能说明你的脑子灵活呀。”

“那算不了,只是雕虫小技而已。我这个人啊,虽然说我不能像姓姚的能画上几笔画,能写上几个字,但想出点办法,那还是不在话下。”王尔丽自鸣得意地微微一笑。

“是啊,那天,我们俩在院子那头散步时,你就说想个办法的,没想到你想出了这么个好办法。”

“办法是好,只可惜王老五办事不力。”王尔丽忿忿地说。

“就是嘛,他拿了你的钱,却把事情做成那个样子!”

“钱嘛算了。就是那么一回事。”

“但是,他让你吃了皮肉之苦啊!”

“不过,他也没得到什么好处。他挨了几十大板。他的两只耳朵还被割掉了。”

“是啊,他也够受的。”

“我就弄不懂,这么大一片树林,他居然被捉住了。”

“是啊。树林又不小,又是黑夜,他本不会被捉的。喔,对了。我想起来了。我记得,有一次,华二公从外面赶场回来时,他说他学会了捉鬼法。他还说,如果这家里再闹鬼,他准能捉住鬼。莫非他真地学到了捉鬼法?”宗什善说得神乎其神。

“他那是吹牛的。他不是道士,哪会捉得住鬼。”

“不,我不这样认为。他不是把鬼捉住了吗?”

“他捉的哪里是真鬼呀,他捉的是假鬼,捉的是人。”

“对,他捉的是假鬼,捉的是人。那真鬼早被道士捉去压在宝塔下了。以后啊,这院子里再也不会闹鬼了。”宗什善很自信。

“那难说,这里的鬼是被捉了,说不定,别个地方的鬼还会跑到这里来。”

“即使是那样,那也不要紧。二公懂得捉鬼法,他会把鬼捉住的。”

忽然间,院子那头传来孩儿的啼哭声。这两妯娌不约而同地把头转向孩儿啼哭的方向。

那哭声是从姚小妹的房里传出来的。那孩儿躺在摇窝里好一会了。她可能是肚子饿了,也可能是尿尿了,或者是感到不舒服了,才放声啼哭的。

坐在摇窝旁边的肖自丽伸手摇动摇窝。她摇啊摇,摇了片刻。那孩儿还是哭个不停。她料理孩儿一整天了。凭她这一天的经验,她意识到,孩儿肯定是有什么要求了。她寻思着,孩儿的要求是什么呢?是不是肚子饿了?不,不会。孩儿刚刚才吃过奶,不会是肚子饿了。即使肚子饿了,她这个时候去叫醒姚小妹也不太好。

姚小妹这一天来实在是太累了。孩儿那么啼哭,她都没有醒过来。肖自丽心想,算了,不要叫醒姚小妹了。再摇一摇吧,或许再摇几下,孩儿就睡着了,不会哭了。

肖自丽加大幅度摇起孩儿床来。她又摇了片刻,孩儿不但不睡,反而啼哭得更厉害。她心里明白,如果再这么摇下去,孩儿还是不会入睡。于是,她嘴里哼哼唧唧地哼起调子来,但是,孩儿却不理睬她那一套,仍然啼哭。实在是无招可使,她停住摇窝,站起身来,揭开孩儿身上的被单。顿时,一股臭气扑鼻而来。她禁不住将头朝旁边歪了歪,但她马上意识到,孩儿屙屎了,所以才这样啼哭。她必须得把屎清理干净。她继续哼着调子,将孩儿屁股上的包布打开,又将屁股上的屎擦干净,再用干净布把屁股包好,最后将孩儿放回摇窝里摇起来。照理说,孩儿应该感到舒服了,可是孩儿还是哭个不停,甚至比刚才哭得更厉害了。她怎么样哼调子都不顶用,怎么样摇摇窝也不行。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将孩儿抱到姚小妹的床边,她腾出一只手,轻轻地推了推姚小妹:“姚大姐,你醒醒。你的宝宝哭得真厉害。”

姚小妹用力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翻了一下身子,困倦地问:“怎么会哭呢?”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睡不着,摇着她睡,但是,她还是哭。后来,我打开她屁股上的包布,结果发现她屙屎粑粑了。”

姚小妹又急切地问:“你给她换尿布了吗?”

“换了。照理说,换了尿布她就不该哭了。”

“那她为什么还哭呢?”

“很可能她把屎粑粑屙了,肚子就屙空了。”

姚小妹脸上微微露出一丝苦笑:“唔,肚子屙空了。肚子饿了。肖妹,你把她放到我身边来,我给她喂点奶吃。”

肖自丽把孩儿放过去,对孩儿说:“你吃点奶吧,吃了就别哭了。”

孩儿哪会听得懂肖自丽的这番嘱咐,她仍然扯着小嗓子啼哭。

姚小妹撸起衣裳,将奶头塞进孩儿的嘴里,孩儿才停止了啼哭,大口地吸吮起奶水来。姚小妹用手轻轻搂着孩儿,不经意间,嘴里哼起调子来:

宝宝啊宝宝,你莫哭莫闹。你是否知道?

娘本想不要你,你却硬要挤进这个世道。

你分走娘身上的血,你分走娘身上的肉包,

你却还嫌不够,三番五次地哭闹。

你不吸饱娘的奶水,你不会逍遥。

林中有猫头鹰,娘的怀中有你宝宝。

今生今世的孽,娘何时脱得了?

你想要吃奶,你就吃个够饱,

娘看你将来怎样回报?

我的宝宝啊宝宝,娘看你将来怎样回报?

“呃、呃!”王尔丽再也听不下去了。她觉得,姚小妹哼的调子很恶心,因此,她嘴里憋不住连打了几个嗝儿。她好不容易止住那令她恶心的嗝儿,吐了一口长气后,学着姚小妹的调子说:“宝宝,我的宝宝,宝宝。”然后气愤地说,“什么东西呀!她才一天就喜欢上她的孩儿了。大嫂,你听到了吗?你听到她哼得多肉麻吗?什么宝宝,我的宝宝,宝宝,呸!”

“喔,二妹,我听到了。她是那么哼的。”姚小妹刚才哼的调子,宗什善都听入迷了,这时听到王尔丽跟她说话,她才回过神来搭话。

“你说,那姓姚的哼得肉麻不肉麻?”

“肉麻、肉麻。她才一天就把她的孩儿哼得亲热乎了。”

“她不是不要她的孩儿吗?”

“对,她哼的调子里也是这么个意思。”

“不错。正是因为她原先要流掉孩儿,我才想方设法给她帮忙。”

“对,你帮她。你是尽了心。你不只是想了办法,而且还出了钱。”

“那些都算了。别提了。我最不好想的是,我为了帮她,我还挨了二十大板,真是不好想。”

“挨的是十大板。”宗什善纠正王尔丽的话。

“不,是二十大板。”王尔丽争执说。

“另外那十大板是华二公挨的。”

“他也是因为我才挨的呀。”

“对,他是为你才挨的,你得领他的情啊。”

“哼!我才不领他的情嘞。他能替姓姚的挨十大板,他就应该替我挨二十大板。而他只替我挨十大板,我是他的堂客呀,他哪里把我当堂客看!”

“二妹,你这就冤枉他了。他原本是说替你挨二十大板的,可是爹娘没同意,他才替你挨了十大板。”

“是爹娘不同意吗?即使爹娘不同意,他为什么不坚持呢?”

“历来爹娘说话就像圣旨,他能坚持得了吗?”

“算了,算了。别提他了。大嫂,那姓姚的刚才哼的什么血呀肉呀的?”王尔丽很不耐烦。

“哦,她哼了,你分走娘身上的血,你分走娘身上的肉包。”

“对,她是那样哼的。那有什么好哼的!哪个不知道自己是娘身上的血、是娘身上的肉包?”

“这就是母子情。正因为这个母子情,她才不得不喊她的孩儿为宝宝。如果一个娘连自己的孩儿都不喜欢,那就等于她不喜欢她自己的血和肉,也就是说,她就不喜欢她自己。这样的人连畜生都不如。二妹,你听说过虎毒不食子吗?”

《长律诗﹒爱幼德》

孩子虽然小,爹娘之盼望;爹娘避雨湾,孩子湾中长。

不严难成才,不可同狼样;苍天会有知,施暴被雷葬。

毒虎不食子,人持爱子脏;精心抚养成,成长得茁壮。

教育有良方,必将成宰相,长成大人日,回报爹娘养。

“听说过,是个理。姓姚的把孩儿生下来后不会不喜欢。”

“这么说来,她今后会以她的孩儿为伴,静心在这院子里过日子了。”

“这就难说了。喜欢归喜欢,过日子归过日子。我倒要看看她今后怎样过日子。”

“她还能怎样过日子?你没听到她哼的调子里重复的那两句话吗?”

“重复的两句话?”王尔丽记不上来了。

“娘看你将来怎么回报?”

“她希望她的孩儿给她回报?”

“是啊,她要等到她的孩儿给她回报,那该是猴年马月的事啊!从她那句话可以知道,她今后会以她的孩儿为伴,在这院子里静心地把孩儿养大成人,然后获得孩儿的回报。”

“也许是这样吧。嗯,回报、回报。看来,她还有个盼头。大嫂,这样说起来,我还后悔了。”

宗什善心中顿生疑云,问道:“你后悔什么?”

“我请王老五给姓姚的帮忙,她才把孩儿生下来。她倒是可以盼个回报了。而我呢?我给她帮了忙,我有什么回报?我的回报就是挨了二十大板。这难道说我不该后悔吗?”

“有道理,有道理。”宗什善安慰着说,“不过,如果你不给她帮忙,她到时候也会把孩儿生下来的。”

“那就难说了。她也许能生下来,也许难产而生不下来。如果难产,姓姚的和她的孩儿都会性命难保。”

“对,对。姓姚的真应该感谢你。”

“大嫂,你别太幼稚。她是不可能感谢我的。我真后悔。”

“你还有后悔?”

“有。如果不是我请王老五给她帮忙,姓姚的也不会这么早就做了娘。她也就不会这样早地享受皇后的待遇。”

“也真是的哟。她一天到晚地躺在床上,吃香的,喝辣的,山珍海味从鼻子底下过,美味佳肴在腹中装。生活有人伺候,孩儿有人照顾。这完全是皇后般的生活。”

“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姓姚的虽说没有男人疼她,但爹娘对她是百般地宠爱。”

“这话怎么说?”宗什善弄不明白。

“你记得昨天浴室里发生的事吗?”

“姓姚的在那里生的孩儿。娘当时也在那里。”

“我不是指这方面,我是问你,你还记不记得爹当时说的话?”

“记得。爹说,二公,你把淑贞抱到她房里去。”

“对,爹是这么说的。不过,你漏掉了关键的一句话。”

“关键的一句话?”

“对,关键的一句话。爹说:‘淑贞为我们华家生了后代,她是个有功之臣。凭着一点,二公,你就应该把淑贞抱到她房里去。’大嫂,你听,爹是一个淑贞前,一个淑贞后的,叫得亲热乎了。”

“二妹,爹娘叫个名字倒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他们不也是叫我大妹叫你二妹的吗?”

“虽然说叫个名字没有什么,可那语气的热乎程度可是有区别。这是这个方面,还有另外一个方面。爹说她是一个有功之臣。这话就有分量了。正是因为这个分量,姓姚的才受到这般宠爱。想今后,姓姚的会仗着这般宠爱在我们面前肆意撒野,在我们头上屙屎。”

宗什善惊愕不已:“二妹,那我们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日子好过也得过,不好过也得过。姓姚的真要在我们面前撒野,在我们头上屙屎,我也不是好惹的。”

“那你得想点好办法呀。”

“那是当然。”王尔丽点了点头。

天色暗淡下来了。

华大公在大门里探头朝门外看了看。他没看到门外有什么人,于是,急匆匆地走出大门,来到院中,四处张望。天色虽然暗淡,但还能分清远处的树木和人。他集中目光搜索四周,仍然不见宗什善。他有些着急了,急忙向院东面走去,刚走出几步,就听得身后有人叫他。

叫他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华二公。“大哥,你上哪里去呀?”

华大公停下脚步,转过身,回话说:“我去东面看看。你找我有事吗?”

“天色晚了,你干嘛还往院子里走呢?”

“天色是晚了,你不也往院子里走嘛。”

“我来找你大嫂,你呢?”

“我来找你二妹。”华二公走到华大公跟前,停下脚步。

“这么说,那两妯娌都到院子里来了。”

“可能吧。我倒希望她们在一起,不出事就好。”

“院门口都有人看守,外人进不来,她们俩不会出事。”

“虽说有人看守,没有外来的危险,但是,要是我堂客有什么想不通呢?”

华大公突生紧张,问道:“想不通?”

“她昨儿挨了二十大板……”

“只是十大板。”

“对,十大板。据她说,她自打从娘肚子里生出来,从来就没受过这般痛苦。她今儿一天躺在床上叫苦不迭。只是到了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她才下床,走到这院子里来。”

“既然她能出来散步,她就不会有什么想不通的。”华大公嘘了一口气,轻松自如地说话。

“那很难说。女人之心深不可测。天都快黑了,我在屋里都找过了,还是不见她。我怕她想不通寻短路。”

“你别这么想。二妹不是个犟人。她脑子灵活,绝不会想不通。”

“我承认,她脑子是灵活。你看,她与淑贞过不去,竟然想出歪主意闹起鬼来,害得淑贞早产。幸好,菩萨保佑,淑贞母女才平安无事。但是,我堂客心里更不平了,说是她那样做全是为了给姓姚的帮忙,她做了好事却得不到好报,真是命苦啊。大哥,你听听,这就是她想不通啊。”

“二弟,你别听女人瞎嚷嚷。她那样嚷嚷完全是面子上过不去。你刚才不是说过,女人之心深不可测吗?”

“大哥,正是因为深不可测,我才担心她会寻短路啊。”

华大公略微沉思了一下:“你放心吧,我还是那句话。二妹她脑子灵活,绝不会想不通的。”

“大哥,俗话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

“俗话归俗话。即使有一失,二妹也不会为这点事而告失啊。我想,照二妹的心理来说,她与淑贞过不去,虽然吃了点苦头,但她绝不会就此输给淑贞。她的心事不在寻短路。她可能到这院子里散散心,想想她今后如何对待淑贞。”

“如何对待淑贞?”

“对,如何对待淑贞。”华大公微笑着点点头。

“如何对待淑贞呢?难道她还会请王老五来闹鬼?”

“那倒是不可能。再说,王老五已经被赶出大院了。他不会再干那样的事了。况且,二妹也不会傻到重蹈覆辙啊。”

“那她会怎样对待淑贞呢?”

“这就不好说。也许她会金盆洗手。一事不成,就此罢休。与淑贞和睦相处。”

“要是她能做到那样,那就好了。大哥,淑贞有什么不好?我堂客有什么值得与淑贞过不去的?”

“淑贞是不错。要人品有人品,要才能有才能。但在这个世界上,树大容易招风,贤能多受嫉妒。”

“大哥,你是我大哥我才跟你说,我那堂客就是个嫉妒人,我拿她真没办法。”

“二弟,你说得不错。二妹是有那么一点嫉妒心。她这次吃了苦头,以后会改变的。”

“但愿如此。她应该改变了,她应该好好地对待淑贞。好好地帮淑贞养育好我们华家的后人。”

“是啊,淑贞孤儿寡母的,她有难处啊。”

“喂,大哥。我看,淑贞并不感到有难处嘞。”

“此话怎讲?”

“你刚才听到淑贞哼调子了吗?”

“听到了。我们不能说她哼调子了就没有难处。”

“那也是。但至少说明,她此时的心情已经发生了大的变化。”

“对,对。我听到她一再地喊宝宝、宝宝。看样子,她由原来的要流掉胎儿转变到接受宝宝,那真是一个很大的变化呀。”

“是啊,大变化。我刚才还说过,女人之心深不可测。你看,淑贞的心之深,你原先是测不到的。”

“女人从自己身上生下一个活生生的生命,那个生命是她自身的一部分,她当然会接受,不会遗弃。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嘛。连老虎都知道痛惜自己的孩儿,人还能说什么呢?除非那种人连畜生都不如。”

“大哥说得对。淑贞是个善良人,她今后会善待我们华家的后人。她会养育好她的宝宝。”

“这我不怀疑。她能生下孩儿、接受孩儿,她就会好好地养育孩儿。只是……”华大公欲言却止。

“只是什么呀,大哥?”

“只是,正如我刚才说的,淑贞是个寡妇,她要把孩儿养大成人,确实困难重重啊。”

“她不是穷苦人家的媳妇,她会有什么困难呢?她在我们这么个富裕的家里,不愁吃,不愁穿。有佣人伺候,还有爹娘和我们大家帮忙。她不会有什么困难。”

“从物质方面来说,她不会有什么困难。”

“那她还在什么方面有困难呢?”

“精神方面。”

“你是说我们不关心她?”

“你说得对。”

“是吧?在这个家里,除了我堂客差一点,其他的人都关心她。尤其大哥你,你在她怀孕期间,替她去跑市场。”

“那是应该的。她怀了孕,就不能在路途受颠簸。再说,那是爹的安排。对于关心她,还是你做得好些。你过去替她受罚挨板子,后来,她在院子里奔跑摔晕了,你把她抱进屋,还给她敷云南白药。这次,她在浴室里受到鬼的惊吓生下孩儿时,又是你把她抱进房里去的。”

“别,别,别说了。除了那回替她受罚挨板子,都是跟你一样的。”

“跟我一样?”华大公不知华二公出言何所指。

“那都是爹的安排。”

“我又没说你做得不对。你往爹身上扯干什么?”华大公哈哈一笑,转过身,朝大院的东面走去。

华二公紧跟在华大公身后,也朝大院东面走。他边走边说:“本来就是嘛。大哥,我第一次抱她时,你还在场嘞。只是我第二次抱她时,你跑到屋外捉鬼去了,你不在场。但那都是爹的安排。”

“行了,行了,二公。你关心老弟的媳妇没有什么不好。这家里如果大家都关心淑贞,淑贞的精神会好些。”

“我知道,你我今后都会关心淑贞,大嫂也会。至于我堂客,我会尽力去说服她,要她多关心淑贞。至于爹娘,他们关心淑贞是无可置疑的。”

两兄弟说话间已经走到院东门口。

看门人探头来看,华大公问道:“兄弟,你看见大夫人和二夫人来过吗?”

看门人摇头说:“没有,没有看见她们。”

华大公急忙转身,对华二公说:“她们可能去西边了。走,我们去那里找找。”

“好,走吧。”华二公也转身,和华大公一起快步朝西边走。没走几步,华大公又提起刚才的话题:“二弟,你刚才说过,爹娘关心是无可置疑的。撇开以前的事不说,就说这次淑珍生下孩儿之后,爹娘的那份高兴劲儿。”

“是啊,是啊。他们真的是太高兴了,尤其是爹。大哥,淑贞在浴室生下孩儿时,你当时不在场。你猜猜,爹是怎么说的?”

“爹说话,我哪能猜得着。”

“爹说:‘二公,你听着。淑贞刚才为我们华家生了后人,她是个有功之臣。她这时候身体虚弱,需要有人帮她一下。她也值得帮助。你别站着不动。快,快把她抱到她房里去歇息。’”华二公学着华成福的口气绘声绘色地说。

华大公听着听着,不时地回转头看华二公。他高兴地说:“爹说得对,爹说得对。看样子,他盼孙子盼了很久了。如今他的孙子出生了,他哪里会不高兴嘞。”

“还有嘞,”华二公看见华大公喜笑颜开,说话更来兴头,“还有娘。娘不让丫环抱她的后人。她亲自抱,对着她的后人又是看又是笑又是逗的,把她的后人送到淑贞的房里。”

“那还有嘞,娘亲自到灶房安排淑贞的饮食,蛋里加红糖补血,汤里加天麻补神,肉丸子加鲫鱼发奶。她把她知道的营养菜谱都用上了。”

“是啊,娘不光关心淑贞吃的,还关心淑贞的起居嘞。娘交代淑贞,每天要多睡少动,尽力养好身子。养好了身子,孩儿才有奶吃。除了喂奶,孩儿的事情都让丫环去做。”

“是啊,爹娘真是喜不自胜。”华大公感慨不已。

华成福坐在他账房中的书桌旁,手拿着毛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虽然许久没有说话了,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微笑。

胡蝶坐在离华成福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几件孩儿衣裳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笑容不时地浮现在她的脸面。她偷偷地观察他,不顾他在写写画画,和他聊了起来:“福爷,你都听见了吗?”

他明知故问:“听见什么了?”

她知道,华成福是在明知故问,是在装糊涂。要是换了是别的时间,她会和他戏言几句,可今天这时候,她不想这么做。她直截了当地说:“还能听见什么!听见淑贞哼调子了呗。”

“唔,你指的是那个哟。我听见了,听见了。”

“我料定你听见了。要不,你脸上怎么会露出丝丝的微笑嘞。”

“夫人,你还来兴趣了,竟然还偷看我。”

“你少嘚瑟吧。我看你不为别的,只为看你对淑贞哼调子有什么反应。”

“我嘚瑟?看来,你现在有了孙子,你就冷落我了。”

“去去去,别说到一边去了。我在跟你说淑贞哼调子的事。”

“哼调子?哦,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一爽,就会情不自禁地哼。”

“是啊,是那么一回事。淑贞能哼调子,那就说明,淑贞生了孩儿以后,她的心情也转好了。”

他放下手里的毛笔,站起身来,在房里踱步起来,要跟她专心致志地说话:“淑贞的心情肯定是转好了。要不,她老是哼什么宝宝,宝宝嘞。”

“对,那是淑贞心里喜欢,她才那么哼的。”

“如果她心里不喜欢,她会怎么哼呢?”

“她也许会哼冤孽。”

“哼什么?哼什么?”

“冤孽!”

“冤孽?对。她哼的调子里就有个‘孽’字。你听,她哼了这么两句:‘今生今世的孽,娘何时脱得了?’”

“是的,是有个‘孽’字。”

“这说明,淑贞心里不喜欢那个孩儿。”他停下脚步,一脸茫然。

“不能完全这么说。淑贞哼的调子里,开头和结尾都有宝宝,这说明,淑贞喜欢孩儿的成分多些。还说明,她的心里很矛盾。”

“对,你说得不错。”

“好,你说我说得不错,那你说说看,淑贞的心怎么会矛盾?”

他略有所思:“孩儿是娘的骨肉,说娘不喜欢自己的骨肉,那是假的。所以,淑贞哼的调子里从开头到结尾,她都称她的孩儿为宝宝。”

她急忙插话:“那她为什么会哼出‘孽’字呢?”

“这也难怪她了。她从她发现怀孕开始,她就不想要那个孩儿。”

“这我知道,开始时,她就想用狂奔乱跑的办法流掉胎儿,后来,她想用吃红花的方法流掉胎儿,这说明,她不愿意要那个孩儿。”

“这就难怪她了,”他重复说出他刚才说过的这句话,“她是被她爹强嫁到我们家来的。她心里感到她很冤枉哪。”

“别提那件事了。儿女的婚事由爹娘做主是常有的事。她应该听从爹娘的,做个孝顺的女子才对。”

“理是这个理,但淑贞就是不认这个理,一心想着前面的那个对象。那个对象叫什么来着?”

“刘树人。”

“对,刘树人。可是,这对淑贞来说是不可能的了。她既然嫁进了我家,她就是我家的媳妇。她就像我家的财富一样,是不能让人夺走的。”

“可是我认为,淑贞的这番心事不会因为她生了孩儿就消失。我不知道,她今后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认为,她生下孩儿之后,她的心会起变化的。从她哼的调子里就能听出,她多半是喜欢那个孩儿的。这样看来,她不可能为了实现她的心愿就舍弃孩儿。”

“她要是能做得那样,那就好了。她要是能做到那样,她就会安心待在家里,养育好她的孩儿,养育好我们华家的后代。”

“是啊,她心情好,她才能养育好孩儿。夫人,明儿是淑贞生孩儿的第三天。”

“对,明儿是孩儿洗三澡的日子,你做了安排吗?”

“那还要你操心?为了让淑贞有个好心情,我今儿早上就做了安排,我要隆重地庆祝一番。”

“怎么一个隆重法?”她来了兴趣,从座椅上站起,洗耳恭听。

“首先,我派人通知了淑贞的爹娘。接下来,我派人通知了亲戚们,还通知了乡里乡亲。另外,我还请了两个漂亮的洗澡姑娘。”

她乐得合不拢嘴,连声称赞:“好,好。”她又问道,“什么时候庆祝呢?”

“当然是明儿。”

“我知道是明儿,我问的是明儿中午还是明儿傍晚。”

“傍晚。”

“傍晚好。只恐怕淑贞的爹娘赶不到那个时候。”

“不会。我派人用马接他们过来。他们准会赶到。”

“这样好。淑贞的爹娘能来,就会多给淑贞一点安慰,让淑贞安安心心快快乐乐地养育好孩儿。”

“我就是这么想的。淑贞现在有了孩儿,不像以前了。她应该明白,即使刘树人站在她面前,他也不会娶她。她应该安身立命了。”

“是啊,她应该安身立命了。福爷,还有一件事,明儿洗三澡后,还得给孩儿取名字啊。”

“我知道,我又不是年轻没见过世面。我是为我三个儿洗过三澡的,只是这名字应该先让孩儿的爹来取就好,可是,孩儿的爹现在不在世了,怎么好让他取名字呢?”华成福说着,脸上泛起一丝为难。

“这很简单,孩儿的爹不在世了,孩儿的嗲还在。就由嗲取名字吧。”

“我对取名字不在行,不会咬文嚼字。你看,我给我的三个儿子取的什么好名字。大儿取名叫大公,二儿取名叫二公,三儿取名叫相公。那些名字连我自己都感到不满意。”

“有什么不满意的?不是叫得蛮好的吗?我也没有听见别人说你取得不好。”

“别人是不说罢了。我心里总是有个想法,我总认为,三个名字都不能表达我的心意。”

“你当时表达的是什么心意?”

“那个时候啊,我的心意很简单。我只希望,我的孩儿像阔老爷家的孩儿那样是公子就行了,但是后来,我发现,那个心意太简单了。”

“那你后来的心意呢?”

“后来我觉得,这个世界很神奇,人要是有驾駁世界的能力就好了。”

“人不是神,怎么能驾駁世界呢?况且,那与取名字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你听我说,历史上有个女人,名字叫武则天。”

“武则天,这我知道。她是著名的女皇。你说她的名字干什么?”

“她姓武,我不说。我要说的是‘武’字后面的两个字。”

“则天?”

“对,则天。有句成语叫一手遮天。”

“一手遮天的‘遮’字是个完全不同的字。”

“我想,武则天的爹不可能太露骨,因此他用了个‘则’字来替代‘遮’字了。结果嘞,武则天就一手遮天了。”

“你太牵强附会了。这两个字的读音不完全相同。”

“这我知道,这个名字妙就妙在这里。要是读音完全相同,那就露骨了。”

“好,就算你说得对。你还能举出更多的例子吗?”

“当然。你听我说,慈禧你知道吧?”

“她是清朝的皇太后。她虽然不是皇后,但是,她垂帘听政,掌握着朝廷的实权。她是个不是皇帝的皇帝。”

“你说得对。我问你,慈禧为什么会是个不是皇帝的皇帝呢?”

“不清楚。”胡蝶摇了摇头。

“你猜猜。”

“我猜啊,她有能力呗。”

“你再猜猜。”

“哇,是不是与她的名字有关系?”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说对了,慈禧是有能力。但是,我得说,一个人的能力不是与生俱来的。”

她心想,他说来说去,无非是要说明给孩儿取名的重要性。她急忙接话:“是取了名字之后才有的,是爹给取了名字之后才有的。”

“你又说对了。武则天的爹给她取了名字之后,全家人就以她的名字为目标,关心她,爱护她,培养她,使她朝那个目标奋斗。”

“她慢慢地成长起来,努力朝那个目标奋斗。她思考,她学习,她行动,她努力朝那个目标奋斗。日去日来,年去年来,她就具备了很强的能力。”

“你又说对了。你看,给孩儿取名重要不?”

“重要,重要。但我想问你,慈禧那个名字是什么含义呢?”

“慈,即是心慈面善。对人慈悲为怀。”

“那个‘禧’字呢?”

“吉祥新禧。中国人很注重福禄寿禧。”

“福禄寿禧?”她疑惑不解。

“福,美满幸福也。禄,高官厚禄也。寿,万寿无疆也。禧,吉祥新禧也。”他文言皱巴巴。

“我懂福禄寿,但那个‘禧’字我还是没弄明白。”

“这样说吧,就是美满幸福。”

“唔,我明白了。福是美满幸福,禧也是美满幸福。”她恍然大悟。

“福禄寿禧,从头到尾就是为了幸福。你看,如果一个人高官厚禄了,他会不会幸福?”

“会幸福。呀,我想起来了。你的名字叫华成福。”胡蝶惊喜不已,好像是捡到了一袋大洋。

“是啊,我的名字里就有个‘福’字。”他洋洋得意。

“你爹给你取了个好名字。”她双手拍掌。

“是啊,就是因为这个名字取得好,我就能发家致富,名扬四海。我就能殷妻续子,儿孙满堂。我就能幸福美满,美满幸福。”华成福真是趾高气扬了。

“你幸福了,福爷。刚才你还说你不会咬文嚼字,我看你蛮会咬文嚼字嘛。”

“我就知道这么一点点。”

“福爷,就凭你这一点点,你就可以为我们的后人取名字。”

“不行,不行。这是给我孙女取名字,不能马虎从事。”他把手摆得习习生风。

“那怎么办呢?孩儿的爹不在人世,孩儿的嗲又不会取名字,那可怎么办呢?”她真有些着急。

“夫人,不急、不急。我做了安排。”

“做了安排?”

“做了安排。我已经请了我们族里的族长。”

“请族长取名字?”

“族长也是我们华家的人哪。”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让族长随便取个名字啊。”她郑重其事地说。

“当然不会。我会对他讲明我的心意。”

她急忙问:“你的心意是什么?”

“是这样,我们的后人是女性。”

“女性怎么啦?”

“女性自然有女性的不同。”

“那你说说看。”

“嗯,”他对她瞟了一眼,神秘地说,“还是明儿取名字的时候再说吧。”

她不再往下询问。她心想,他到明儿时会说出什么想法呢?根据他刚才所讲的那些话来看,他会希望他的后人终身幸福。但从他最后一句话来看,他说他的后人是个女性。难道女性就与男性不同,就不应该终身幸福吗?女性到底有什么不同呢?武则天不就是女性吗?他会希望他的后人也是那样的人物吗?他到底会有什么想法呢?看来,要等到明天她才能听得分明了。

次日傍晚,天还没有黑定,华家大院里里外外张灯结彩,锣鼓齐鸣,唢呐奏乐,鞭炮炸响。客人前来,主人热情接待。

这时候,华二公的丈人一家走近大门口,他赶紧走上前,刚要开口打招呼,就听得男孩的声音:“姐夫,我来了。”这说话的男孩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内弟,“姐夫,你上次在我家答应我的事,你还记得吧?”

“我答应你的事?”华二公伸出手,拉着内弟的手问。然后,他跟他丈人和丈母打招呼,“爹,娘,你们路上辛苦了。快进屋里歇息。”

“那我呢?我辛苦不辛苦?”

“老儿,蛤蟆无颈,孩儿无腰。小小孩儿,哪会辛苦?”男孩的娘接口说。

“那我就不进屋歇息了哟?”

“歇息,歇息。”华二公随即接话说。

“光是歇息还不够。姐夫,你上次答应我的事,你看怎么办?”男孩念念不忘那件事。

“我答应你的事?唔,我想起来了。给你买本《孙悟空三大白骨精》,是吧?”

“对了,对了。就是这件事。”男孩连连点头称是。

“答应你的事,我怎么会忘记呢?”华二公笑了笑。

“那你把书拿来呀。”

“书放在你姐姐那里,你进屋去拿吧。”

“真的?”

“如果不是真的,那我还是你姐夫吗?”

“那,那好,那好。爹娘,我们赶快进屋找姐姐去。”

“好,好。我们进屋吧。”丈母说道。

“二公,你忙吧。我们进屋去了。”丈人客气地说。

华二公微笑着点点头,把他的丈人一家迎进堂屋大门。

紧接着,一群人走上前来。华大公一眼认出,这是华氏家族的人。走在前面的是族长,华礼堂。他头戴礼帽,脸露微笑,身穿长袍,手拿拐杖,走路一步一摇。华大公急忙走上前,躬身打招呼:“族长嗲,您来啦,屋里请。”

华礼堂躬身回礼:“谢谢,你慢些忙。”

华二公也施礼说:“屋里请,屋里请。”

鼓乐声又起,鞭炮炸响。这群客人被迎进了堂屋大门。

又有一群客人走上前来。他们是华家印染坊的工人。华二公上前打招呼:“欢迎大家,欢迎。”

一位工人说:“二少爷,恭喜,恭喜。”这位工人名叫王成福。

华二公满脸羞涩地说:“谢谢,快进屋恭喜姚淑贞吧。”

鼓乐声又起,鞭炮炸响。这群客人被迎进堂屋大门。

华大公着急地问华二公:“怎么不见淑贞的爹娘前来?”

“是啊,”华二公应答道,“照理说,他们这时候应该到了。”

“莫非是他们不愿意来?”

“不会。淑贞生了孩儿,孩儿也是他们的后人啊。他们哪会不愿意来呢?很可能是路途太远,他们来得晚些。我们等着吧。”

“该来的人来得差不多了,现在只等淑贞的爹娘了。”华大公说着,举目朝远处望了望,忽然抬高嗓门,“来了,来了,你看。”

两兄弟赶紧走上前,伸手将姚家荣和田晶从马上扶下来,客气地说:“亲爹亲妈,你们一路辛苦啦。”

姚家荣和田晶客气地还礼:“还好,还好。”

华二公接着说:“屋里请。”

“请。”姚家荣和田晶迈步朝屋里走去。

鼓乐声又起,鞭炮又炸响。

两兄弟跟着走进堂屋大门。堂屋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姚家荣和田晶走进堂屋,对着华成福和胡蝶双手抱拳施礼:“恭喜,恭喜。”

华成福和胡蝶眉开眼笑,还礼说:“同喜,同喜。”

华礼堂开始司仪:“一、 洗三澡开始。二、洗澡娘抱出宝宝。”

人们听到司仪声,都悄然停止说话,平心静气地朝姚小妹的房门口观望。两个漂亮非凡的洗澡娘手托着孩儿缓缓走出房门口,来到堂屋中间。这里早已准备好了一个大澡盆,澡盆里装着温水和鲜花。洗澡娘在洗澡盆旁边站好。

华礼堂接着司仪:“三、为宝宝解衣。”

洗澡娘小心谨慎地解开孩儿身上的衣带。顿时,一个赤身裸体的孩儿展现在人们的面前。只见那孩儿,黑黑的头发亮闪闪,圆圆的脸蛋红艳艳,浓浓的眉毛微弯弯,大大的眼睛明湛湛,高高的鼻子挺端端,小小的嘴唇平扁扁,胖胖的四肢滚圆圆。孩儿全身上下白里透红,润光光,亮闪闪。人见人爱,众人嘴里忍不住发出啧啧的响声,都说孩儿长得像她娘姚小妹。

华礼堂继续司仪:“四、奏乐,给宝宝洗澡。”

音乐声起,宛转悠扬,赏心悦耳。孩儿裸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或许是因为受到了众人目光聚焦的热量,或许是因为受到了众人的深情厚爱,或许是因为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她张开她那可爱的小嘴,哇哇地叫了起来。这叫声到底是哭声还是笑声,只有她自己知道。不过,她的叫声越大,众人越高兴。

华二公目不转睛地看着,禁不住连连夸奖:“宝宝真漂亮,真漂亮。”

王尔丽听到他的话,心里感到很不顺耳,立即抬杠说:“哪个孩儿不漂亮?女大十八变,要看她长大了漂亮不漂亮。”

华二公对着王尔丽瞪了一眼,没有理睬她。

华成福接过话头:“树儿看幼苗,伢儿看幼小。听这伢儿的声音,就知道她今后是个有福之人。”

“有福之人,有福之人。”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孩儿好像听懂了众人的祝福声,立即停住叫声,在澡盆里欢快地手舞足蹈。

华二公的内弟看着看着,高兴地说:“她会游泳嘞,真聪明。”

华二公逗乐说:“你会不会游啊?”

内弟羞答答地说:“不会。”

华二公又说:“那你请她当师傅呀。”

内弟兴奋地说:“那好啊,她现在就教我呀,教呀。”

胡蝶插话:“别急,等她长大了再教你,好吧。”

内弟执拗地说:“不嘛,我现在就想学。”

胡蝶只好让步说:“那你学吧,你看她怎么游,你就怎么游吧。”

内弟真地走上前,跟着澡盆中的孩儿手舞足蹈。

众人看了,一片哗然。族长这时司仪:“五、洗澡完毕,给宝宝穿衣。”

洗澡娘把孩儿从澡盆中托出。孩儿好像是不想从水中出来,张开小嘴哇哇地叫起来。洗澡娘一边为孩儿穿衣,一边嘴里喔喔地哄着,很快就穿好了衣裳。

华礼堂司仪:“六、为宝宝取芳名。”

该由谁来取名呢?没有人应声,华礼堂客气地说:“福爷,这孩儿没有爹给她取名,就由你这个嗲来取吧。”

华成福为这孩儿取名的事,虽然他跟华礼堂打过招呼,但华礼堂总是谦让。他心里从昨天想到今天都没有想出个名堂来。他知道,给孩儿取名马虎不得,应该慎之又慎。如果不慎,名字会影响孩儿的一生。虽然他没能确定个名字,但他对名字应该包含的意义考虑了不少。刚才,他听到华礼堂叫他取名,他只得说:“族长,这为孩儿取名本应该是她爹的事,就大家晓得的,她爹已经早逝,不可能为孩儿取名。当然,我这个做嗲的是可以为她取名,但是……这个……”华成福想说出后面的话,但又觉得不好直说。如果他说他不好为孩儿取名,那理不该如此。正如刚才他自己说的,他做嗲的是可以为她取名的。这个时候他怎么好出尔反尔嘞。如果他说他不会取名,那就会丢人现眼。他一个大老爷,哪里还不会取名呢?就因为这些缘故,他说到后面就吞吞吐吐起来,“取名字嘛,我想请族长露一手,反正族长是家族中人嘛。”华成福心里定下个主意之后,他说话也流利了。

华礼堂总觉得不妥,急忙推却说:“这哪行啊。”

华成福不容华礼堂往下分说,抢过话头来说:“族长,别客气。我说你行你就行。请你取个名字吧。”

华礼堂不便僵持,只好客气地说:“那好吧,让我试试。”

众人为华礼堂拍手鼓掌,以示鼓励。

华礼堂抬头望了望屋梁,转动着眼珠子,然后把头往下一低,眼睛扫视了一下华成福。他看到,华成福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只好往下说:“福爷,你让我取个名字,那你先得跟我说说你对这个名字有什么希望吧。”

华成福对华礼堂的要求并不感到为难:“首先,我希望她终身幸福……”

没等华成福往下说,华礼堂马上接口说:“那就叫华幸福吧?”

华成福急忙摆手说:“不妥,不妥。我的名字中有个‘福’字,岂能与我同名呢?”

华礼堂争辩说:“那有什么不妥呢?祖祖辈辈都幸福嘛。”

华成福解释说:“你的这个说法是好,可是取名嘛,还是用另外的名字吧。”

华礼堂不再坚持他刚才的说法,试探性地问道:“福爷,还请你说说其它的希望吧。”

“好。”华成福想了想,“你要让我的这个后人终身幸福,幸福得就像天上的神仙。大家晓得,我这个后人是个女性。天上的女神仙就那么几个,王母娘娘、观世音菩萨、七仙女、嫦娥……”

华礼堂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即说:“那就叫华母娘、华观音、华仙娥或者华嫦娥吧?”

华成福一听,觉得不满意:“直接用那些神仙的名字嘞,我觉得有点太俗。”

华礼堂只得重新考虑,自言自语:“那就改一改吧。华母娘和华观音这两个名字是不能改的。如果改了,那就与天上的神仙不沾边了。华仙娥和华嫦娥嘛,让我改改试试,把华仙娥改成华仙姑,再把华嫦娥改成华月娥。对,就这样。”他马上惊喜地对华成福说:“福爷,改了两个名字,改成华仙姑和华月娥。华仙姑中有个‘仙’字。华月娥是月亮上的嫦娥。福爷,你看这两个名字怎么样?”

“华月娥这个名字好,就取华月娥吧。”华成福满面笑容。

“哦!哦!华月娥,华月娥。”众人都欢呼雀跃,掌声不断。锣鼓声又起,鞭炮又噼里啪啪地炸响。

华礼堂看到华成福那高兴的样子,心里为华成福采用了他取的名字而洋洋得意。他兴奋得立即司仪:“七、送宝宝回房歇息。”

这个宝宝,对,这个华月娥或许是因为她自己有了名字,或许是因为听到了她周围的欢呼声,她又哇哇地叫了起来。那两个洗澡娘托着华月娥缓缓地走进姚小妹的房间,将华月娥放进摇窝,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姚家荣和田晶走进姚小妹的房间,田晶紧走一步,走到了姚家荣的前面,一屁股坐到姚小妹的床沿,伸手紧紧地抓住姚小妹的手,眼睛饱含泪水:“女儿,你还好吧?”

姚小妹的爹娘刚才在堂屋里跟华成福说话时,她就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知道他们来了。她也知道他们已经走进她的房里来了。她本应该跟他们打声招呼,可她浮想联翩。她想到她在娘家做女的日子,想到她爹娘强迫她嫁进华家,想到华相公之死,想到她生下的这个孩儿。她心里有说不清的滋味。她不愿意先向她的爹娘打招呼,只是到了她娘叫了她一声女儿时,她才眼泪夺眶而出,勉强说了声“还好”。

“好就好。只要你身体好,娘就放心了。”田晶听见女儿的回话,用手擦干脸上的泪水,面带笑容。

姚家荣听见女儿说话了,也乘机搭话:“我们来为你贺喜。你生了孩儿,我们也当上了外公外婆,皆大欢喜啊。”

姚小妹一点也不悦意,意味深长地说:“生儿育女本当皆大欢喜,可是我,喜从何来?”

田晶听出姚小妹的话中话,语重心长地说:“女儿,我知道你心中有苦。你的男人不在,你今后一个人拖着孩儿,真难为你了。你这是命啊。”

姚家荣也宽姚小妹的心:“是啊,这是你的命啊。但是老天爷给你送了个孩儿,你就有了伴,不至于孤苦伶仃了。”

“我宁愿孤苦伶仃。”姚小妹与她爹顶撞起来。

“你看你,尽说些孩子话。孤苦伶仃的生活是那么好过的吗?”姚家荣不饶不让。

姚小妹争执说:“只有你不知道!”

姚家荣反问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从你强迫我嫁到这里来开始,我过的就是孤苦伶仃的生活。”

姚家荣不明白:“你男人没死之前,你过的是孤苦伶仃的生活吗?”

“是的。”姚小妹毫不让步,“我的心就是孤苦伶仃。”

“女儿,你别这么说。”田晶劝导说。

“本来就是嘛。”姚小妹回应道。

“你不要福中不知福。”姚家荣火冒三丈。

“我哪里有福?嫁个男人呢?不是自己愿意的,生个孩儿呢?没有爹,我年纪轻轻呢?就守寡,难道这些都是我的福吗?”姚小妹说得泪如泉涌。

姚家荣强硬地说:“这总比嫁给刘树人要强。你在这里起码有房住,有饭吃,有衣穿。要是你嫁给刘树人,他一无知识,二无钱财。你就无房住,无饭吃,无衣穿。你穷困潦倒,痛苦挣扎吧。”

“我不这样认为。刘树人虽然辍学了,但他聪明好学。他一定会知识渊博,创造财富。”

姚家荣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狠狠地说:“说得容易!”

“但我至少不会守寡。”

“你……”姚家荣气得眼睛翻白,说不下去。

田晶看见这个场面,对姚家荣说:“荣爷,你少说点。我们今儿是来看女儿的。女儿心里有话,你就让她说说,让她出出气。”

“好啊,那就让她说个够。”姚家荣心里很不痛快。

“我不说了。”姚小妹挣开她娘的手,侧转身,背朝着他们躺着。

顿时,房间里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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