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静心读书时,横祸却飞身;
说是假原料,好人遭禁身。
(本章大意:陈凯圣与向九重的稻子施用刘妨书配制的稻圈散之后,稻子很惨,找到刘妨书算账。刘妨书也发现自己的稻子也很惨,找到刘树人说,刘树人卖给他的硫磺是假的,从而将刘树人与龚慧成关押在保部,毒打二人,想要使刘树人答应赔偿几个匪首的损失。
刘树人是伤上加伤,沉着应付,想出办法让龚慧成回家去破解假硫磺之谜。)
这几天,刘妨书待在家里悠闲自在地实实在在地高兴着。这是因为他那几十石田都撒上了稻圈散,不只是他的田撒上了这种农药,就连他那个组的几户人家也撒了。这让他一直担心的问题得到圆满的解决。他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这时候,他乐在心头喜在眉头,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的甜。他欢喜,不禁打起如意算盘来:稻子是得救了,丰收是在望了。到开镰收割的时候,稻田里黄澄澄的谷子飘清香。到收割进屋的时候,黄澄澄的谷子堆满仓。挑到市场上去卖的时候,换来大把的大洋闪闪亮。等着吧,到时候,看他刘妨书在人前人后多风光。他想到这里,高兴得从嘴里抽出铜质水烟枪,嘴里哼哼唧唧地,身子摇摇晃晃,脚步一走一摆地踱步在堂屋中央。看他那模样,他是在把戏台上官老爷的样子来模仿。
钟雅芳从她房里走出来,走到堂屋中间,看见刘妨书那走路的样子,弄不懂他走路为什么那么怪怪的,还以为他的裤裆里钻进了蜈蚣,大惊失色地问:“妨爷,你裤裆里怎么啦?”
“骚堂客,尽问些骚话!你尽想着我裤裆里不舒服。”他一边责骂,一边走方步。
“我说正经的,妨爷。”她并不生气。
“正经就好。说正经的,我不光裤裆里舒服,我心里更舒服。”
“那你走路怎么那么怪怪的?”她还是一头雾水。
“怪怪的?不,不怪。堂客,你看,我这走路像不像诸葛亮?”
“像诸葛亮?不像,不像。”她连连摇头,“人家诸葛亮,手里拿的不是水烟枪,而是鹅毛扇。”
“就只有这么一点不像?”他停住方步,“哦,只是一点不像,不要紧,不要紧。”
“怎么会不要紧?诸葛亮的鹅毛扇代表智慧,而你的水烟枪能代表吗?”
“能,能。我刘妨书说能就能。”他又踱起方步来。
“你算了吧。你刚才还说要说正经的,你这哪里是正经?”她还是不明白刘妨书心里想的是什么。她站在旁边继续看他踱方步。
“我怎么就不正经啦?”他掉过头来,看了一下她。
“那好,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装成诸葛亮?”
“因为……因为……因为我高兴。”
“你高兴?”
“对,我高兴。”
“你为什么高兴?”
“我就像诸葛亮那样足智多谋,甚至比诸葛亮更胜一筹。”他改方步为便步,朝他堂客走过来。
“妨爷,你这样说,那我就更不明白了。”
“这样跟你说吧,诸葛亮草船借箭时,是不是用了干草?”
她点头称是。
“而我刘妨书得到稻圈散,我连干草都没用,是吧?”
她又点头称是。
“是嘛。我连干草都没用就得到了稻圈散啊。”他洋洋得意,摇了摇身子。
“可是,你买刘树人的硫磺时,你是付了钱的呀。”
“那一点钱算不了什么。那只不过是商店的销售价。不过,话得说回来。那些天,硫磺都脱销了。如果刘树人当时要我付十倍的价钱,我也得付啊。为了得到稻圈散,我原本准备拿你的妹儿做交换的。”
“什么?你拿我妹儿做交换?你不是说过给他介绍对象吗?”她惊讶万分。
“介绍对象只不过是个幌子,是我的美人计。”
“哎呀,你真坏。不过,刘树人并没有接受你的介绍啊。”
“那不过是我的计谋之一。”
“你还用了别的计谋?”
“对,我用了。那就是敲山震虎。”
“我不明白。”
“那就是我放火烧刘初善的屋。”
“你把刘树人当作虎?”
“是的。我的计谋就是,我先烧刘初善的屋,再看刘树人的反应。如果他不答应为大家制作稻圈散,实际上是为我制作稻圈散,我就让他明白,我下一个要烧的就是他刘树人的屋了。”
“可是,你烧了刘初善的屋之后,你赔了一千多大洋啊。”
“那算不了什么。比起我得到的稻圈散来,那只是小巫见大巫。你知道吗?稻圈散是创造发明,价值连城啊。我如果没有得到稻圈散,我今年的损失无法估量。况且,如果稻圈病得不到防治,我这个保长的位置也会摇摇欲坠。”
“这样说来,你用了两个计谋?不,未必吧。”她冷言冷语。
“我还用了第三个计谋。”
“那是什么计谋?”
“那就是,我给刘树人一个负责人的头衔。”
“那是什么官?”
“什么官也不是。不过,对于年轻人,你给他一点事负责,他那心里就感觉,他像是当上了县长,甚至省长呃。”
“尽瞎说。”她冲了他一眼。
“哪怕他没有那种感觉,在众乡亲面前,他绝不会撒手不干。事实也正是如此,我让刘树人做负责人之后,他乖乖地把稻圈散给了我。哎,年轻人真是好对付。”他望了望大门外,“刘树人哪刘树人,你还是个读过书的人!我看,你读的那点书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刘树人到底是发明了稻圈散,你不要小看人哪。”
“那是那,这是这。我这说的是年轻人容易上当受骗。当然喏,他发明了稻圈散,那无可厚非。对于这一点,我要把我的美人计进行到底。到时候,我要让他彻彻底底地为我效劳。”
“他那么聪明,你就不怕上他的当?”
“不怕,他还嫩了一点。从这次我得到他的稻圈散来看,他就不是我的对手。啊,我是诸葛亮,他不是我的对手。”
“妨爷,妨爷。”刘子午突然出现在堂屋大门口。他的喊声打断了刘妨书的得意忘形。
“什么事?叫得那么急!死了爹还是死了娘?”刘妨书止住方步,极不高兴。
“凯爷和九爷有急事找你。”
“急事?”刘妨书忐忑不安。
“对,急事。”陈凯圣和向九重不由分说,跨步进门。
“什么急事?”刘妨书故作镇静。
“刘保长,你赔我们的稻子!”陈凯圣气势汹汹。
“对,你赔我们的稻子!”向九重也怒气冲冲。
“我赔你们的稻子?”刘妨书一脸茫然。
“赔!”陈凯圣坚定不移。
“你非赔不可!”向九重咄咄逼人。
“为什么?”
“用了你的稻圈散,我们的稻子都死了。”陈凯圣说出理由。
“都死了!”向九重说得斩钉截铁。
“哼!那就好笑了。我辛辛苦苦给你们搞来了稻圈散,让你们免遭灾害。到头来,你们得了好处,反而还要我赔偿你们,这从何谈起嘛?”刘妨书极力保持镇静,在没有彻底弄清事情的缘由之前,只能这样说以便探个究竟。
“就是你搞的那个稻圈散,把我们的稻子都毁了!”陈凯圣把手指到了刘妨书的鼻子上。
“刘保长,我们用你的稻圈散,我们是给了钱的呀。你为什么要坑害我们?我们要找你算账!你把钱还给我们。还有,你要赔偿我们的稻子钱!”向九重习惯性地用起了他的小九九。
“你们的稻子真地被稻圈散毁了?”
“那还有假!我们到你这里来,不是吃多了撑的!”陈凯圣异常气愤。
“刘保长,你别装糊涂。你想坑人,你到别处去坑,不要坑这边头近脑的。老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刘保长,你连兔子都不如!”向九重越说越生气。
“你们别血口喷人!”刘妨书实在是受不了那些话,他也不明白那稻圈散到底怎么了,“我问你们,稻子毁成什么样子了?”
“稻子杆折断了,稻叶枯死了。稻田一片焦黑,就像是被火弹了!”陈凯圣愤怒地描述。
“哎呀,这如何得了?刘保长,你不该做没良心的事啊!”向九重哭丧着脸,就像死了娘。
“九爷,你不要一口一个坑害人,一口一个没良心。你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看你是个爷,如果换成是别人,我绝不会轻饶。”刘妨书把防守转为进攻。他要进一步试探一下向九重说话的虚实。
“刘保长,你不要以为你是保长就可以坑害人。你坑害了我们,难道我们说不得?你如果认为我说了你的冤枉话,你可以到我的稻田里去看。”向九重绝不退让。
刘妨书听见这些话,把眼睛几转,心想,他们俩是不是说冤枉话,他们的稻子是不是被毁了,不能听他们俩空口捏造。向九重刚才提到去他们的稻田看,那就去看吧。也只有这样了,去看看。即使他们的稻子被毁了,那还不一定是他刘妨书的问题,或者还不一定是稻圈散的问题。他想到这里,毫不犹豫地说:“去就去,走!”他把手里的水烟枪往旁边桌子上一放,迈开脚步就往大门外走。
向九重对陈凯圣递了个眼色,也随着刘妨书走出大门。
半个时辰,他们就来到向九重的稻田边。向九重弯下腰,伸手扯起一把稻子,哭喊道:“哎呀,我的稻子啊。这往后叫我怎么活命哪?”然后,他冲到刘妨书的跟前,手举那把稻子吼叫:“刘保长,你看。你这不是坑害人吗?你还有什么话好说?你非得赔我的稻子不可!”
刘妨书不相信这就是稻圈散造成的后果。他看着眼前黑糊糊的稻子,满腹狐疑地问:“你这田里只用过稻圈散?”
“就是你制作的稻圈散。”向九重立即回答。
“嗯,”刘妨书把眼皮往下一拉,转脸对陈凯圣问道,“凯爷,你的稻子也是这样?”
“完全一样。”陈凯圣毫不含糊,“刘保长,你去看吧。全是你的稻圈散害的。”
刘妨书不敢去陈凯圣的稻田里看,站着就像木桩一样,一动不动。他心里忐忑不安。他想,如果是他制作的稻圈散有问题,那他的损失就大了,因为他自己的稻田里也用过这种稻圈散。
就在这时,远处田埂上跑来一个人,那个人是他的家丁。那家丁老远就喊开了:“妨爷,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回事?”刘妨书仿佛从梦中惊醒,猛地惊问。
刘子午急忙向刘妨书报告:“妨爷,我刚才派他去看你的稻子了。”
刘妨书急问:“怎么样?”
家丁报告:“你的稻子和这里的一模一样。”
“都是黑不溜秋的?”刘妨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模一样。”家丁十分肯定。
“走,去看看。”刘妨书慌神了,他刚才预料的事有可能发生,他要弄个水落石出。
“刘保长,你别走!你还没有答应赔偿我嘞!”向九重在刘妨书的身后放声大喊。
陈凯圣也急了。他想,刘妨书还没来得及到他的稻田里去看,他不能让刘妨书就这么一走了之,一定得抓住刘妨书不放,让刘妨书出钱赔偿稻子。于是,他对向九重说:“走,九爷。我们也去看看他的稻子,看他到时候有什么好说的。”
向九重点了点头,拔腿就走。
没走多久,刘妨书就奔到了他的稻田边。看到稻子的惨状,他目瞪口呆,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刘保长,你说话呀。”向九重喊道。
“刘保长,常言道,害人则害己。你也没有得到好处吧。”陈凯圣凶狠地说。
“害人!你们也不想想,即使我坑害你们,难道我还坑害我自己?”刘妨书回过神极力争辩。
“那你怎么解释?”向九重质问道。
“是啊,你得把话说清楚。”陈凯圣放声怒吼。
“这……”刘妨书着急得傻呆了,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心想,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眼前这两个家伙要讨个明白,他们那样子就像催命鬼,他哪里会说得明白。如今稻子成了这个样子,这到底是稻圈病的恶化呢还是稻圈散有问题?他想不明白,也说不明白。在万般无奈之下,他忽然生出一个想法:赶紧想个办法,镇住眼前这两个家伙。对,来个金蝉脱壳,然后再做打算。于是,他鼓足勇气说,“这一定是稻圈散的问题,我被刘树人坑害了。他告诉我做稻圈散的方法是假的。”他这么一说,还真顶用。两个家伙好一会没说话。他们心里还这么想:刘妨书说得不错。稻圈散不是他刘妨书发明的,而是刘树人发明的。如果他们责备刘妨书那就错了,他们更不应该对刘妨书粗鲁蛮横。刘妨书的这番话是他惯用的伎俩,用在这两个家伙身上还真起作用,他们哑口无言了。他暗自窃喜。但他知道,他的这种伎俩只能镇人一时,镇人不会许久。稻子的事不是这么忽悠就可以忽悠过去的。即使把他们忽悠过去了,也不能把他自己忽悠过去,因为他的稻子也遭殃了。他一定得找刘树人算账,先把他自己的损失捞回来。这时,他进一步肯定地说,“没错,这是刘树人的问题。走!找刘树人算账去。”他说着,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就回过头来看,看见两个家伙站在原地不动,他便完全转过身,对两个家伙喊道,“走啊,为什么不走?你们如果不去,你们的稻子我就不管了。”
向九重哪里会同意,立即开口说:“你不管,那可不行!你得赔我们的稻子。”
刘妨书一个劲地把事情往刘树人身上推:“你们要我管,那你们得走啊。走,找刘树人算账去!”
陈凯圣没有走动半步:“刘保长,我们用的稻圈散是你制作的,我们只找你。你得赔偿我们。”
刘妨书生气地说:“我跟你们说清楚了,是刘树人的稻圈散有问题。你们不去,是吧?你们就站在这里别动,等我找完刘树人,就来赔偿你们吧。”说完,他对刘子午说,“走,找刘树人算账去。”他转身就走。
那两个家伙站在原地,大声喊道:“刘保长,你得赔偿我们!”然后,二人无可奈何地动身回家。
刘妨书不想再搭理他们,但他嘴里嘟哝着:“赔?陪你坐哈吧。”他走过几块稻田边,突然在一块稻田边止步不前。
“妨爷,你怎么不走了?”刘子午惊奇地问。
“管家,你看。这块稻田的稻子怎么就不一样呢?”
刘子午定神一看,这块稻田的稻子确实不一样。稻子杆粗壮挺拔,稻叶绿油油。微风吹过,稻叶随风摆动,宛如翩翩起舞。他张口结舌,看了好一会才开口:“这就奇了怪了。怎么长得这么好呢?”
“这稻子用了稻圈散吗?”刘妨书疑惑不解。
“用了。”刘子午如实回答。
刘妨书站在那里凝神沉思。
“妨爷,我看,我们不能去找刘树人算账了。”刘子午突然打断刘妨书的沉思。
“为什么?”
“我是这样想,如果刘树人的制作方法有问题,那应该都有问题。但是,那边的稻子有问题,而这边的稻子却没有,这说明一个问题。”
“说明一个问题?”
“我们的制作有问题。”刘子午心惊胆战地说。
刘妨书立即反驳:“混蛋!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刘子午战战兢兢地坚持说:“我说的是实话。”
“混蛋!混蛋!混蛋!”刘妨书跳起双脚臭骂,“你这是明摆着要我去赔偿那两个家伙呀。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妨爷……”刘子午被骂得狗血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顷刻,他的脑子急速地翻腾:是啊,他这样说话对刘妨书确实是灭顶之灾。刘妨书的稻子遭殃不说,刘妨书得做出巨大的赔偿。刘妨书赔钱是一回事,另外一回事就是,刘妨书就会落下坑害人的坏名声。那刘妨书今后还怎么当保长呢?哎呀,他这个笨蛋脑壳。哎呀,他这张臭嘴。可是,话已说出,怎么收得回来呢?唔,对了。刘妨书不是提醒他说点别的吗?想到这里,他举起两个巴掌,左一巴掌,右一巴掌,狠狠地抽打他的那张臭嘴。他一边打一边骂自己,“混蛋!对,混蛋!怎么胡说八道呢?混蛋!”他左右开弓了十多个回合,仍不见刘妨书叫停。他便停住手,自己给自己下台,“嗯,打怕了吧,以后还敢胡说八道,你即使叫妨爷为爹,他都不会要你了。”
刘妨书站在那里苦思冥想,刘子午刚才说了什么,他全然不知。
刘子午慌神了。他想,刘妨书被吓呆了。他该说点别的什么呢?唔,想起来了。他恍然大悟地说:“妨爷,我想起来了。”
刘妨书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即问道:“想起什么啦?”
“是……是刘树人坑害了我们。”
“说出来听听。”
“妨爷,你还记得吧?刘树人那天卖给我们的半袋硫磺?”
“那怎么啦?”刘妨书不明不白。
“那半袋硫磺是假的。”
刘妨书心里豁然开朗:对呀,只有说那是假的,那才说得通。刘树人既然能发明稻圈散,刘树人也就能想出办法坑害人。他的有些稻子才因此遭了殃。那两个家伙也因此遭了殃。这样说起来,他们几个人的损失都得让刘树人赔偿。刘树人哪,刘树人!这下子,刘树人可落到他的手里了。他看刘树人能从书本上找到什么知识开脱罪责?但话说回来,如果刘树人的那半袋硫磺没有问题,那该怎么办呢?如果没有问题,那也是刘树人的问题。无论怎么说,他得一口咬定是刘树人的问题,他们几个人的损失都得让刘树人赔偿。想到这里,刘妨书那绷紧的脸皮才舒展开来,立即发话:“对,他的硫磺是假的。”然后他对刘子午翘起大拇指夸奖说,“管家,你总算聪明了,没有白跟我这些年。你赶快回家去,多叫几个弟兄,带上家伙到这里来,我在这里等你们。”
“妨爷,你要那么多人干什么?”
“人来了我再告诉你。”
“是,妨爷。”刘子午刚才得到赞扬,心里轻松了许多,这时说起话来干脆利索,走起路来快步如飞。
天气炎热,气温很高。人坐在屋内,身上也直淌汗水。
刘树人正在堂屋里读书。他身上的烧伤虽然有了好转,但身上多处地方仍然流着血水。天气没作美,药膏欠效力。他的烧伤不得痊愈。尽管烧伤在身,他始终忘不了读书。他读着那本《论语》,仔细推敲着书中的词意,希望弄懂每句话的含义。他读了一页又一页,读累了,把书放在课桌上,站起身来,在课桌旁边踱来踱去,想要放松一下,但脑子仍在思索:这段时间,乡亲们的人头税免除了,乡亲们的稻子都撒了稻圈散,他现在才得以坐下来读读书。读书,读很多的书,这是他的追求。读了书将来做个教书先生是他的梦想,是他嗲嗲临终之前给他指定的人生之路,一条光荣之路,一条有尊严的路。他要坚持走下去,坚持走到他人生的尽头。他想定,停住脚步,摇了摇身子,感到身上还有些痛。他又回到课桌旁边,拿起《论语》来读。他读着读着,眼睛皮抽搐起来。他用手揉了揉,继续往下读,没读几行,眼睛又抽搐起来。他又用手去揉。他揉了好几次,禁不住自言自语:“眼睛怎么老跳呢?”
龚慧成坐在大门边,手拿针线正在缝一件衬衫的衣边。刘树人读书的时候,他不会说话,免得打扰刘树人。既然刘树人说话了,他才开口搭话:“一只跳,还是两只?”
“两只。”
“常言道,左眼抽右眼跳,只等祸来到。”龚慧成笑了笑。
“不对,姑丫。常言不是这样道的,应该是,右眼跳左眼抽,不是鱼就是肉。”坐在龚慧成旁边的刘瑞之抢话说道。她坐在那里納袜底,她哥不说话,她也不会说话。一旦她哥开口说,她马上说起来。
“鱼啊肉啊,你几天没吃鱼肉,嘴巴馋了吧?”龚慧成微笑着对刘瑞之白了一眼。
“是啊。姑丫,你就不想吃吗?”
“想是想。但不能老挂在嘴上说啊。”
“我刚才只说了一次,哪里老是说呢?”刘瑞之故意说着玩。
“那好,就说这一次啊。”
“好,等到我吃到了就不说了。”刘瑞之抓住说话的机会不放,“但是,姑丫,你刚才说的是只等祸来到,你如何解释?”
“这个嘛,我也不好解释。但我总觉得,你哥有件事做得不妥。莫非他眼睛皮跳是因为那件事?”龚慧成疑虑重重。
“那是什么事?”刘瑞之好奇地问。
“我上次跟你哥说过。”
“姑丫,你是说我告诉刘妨书怎么制作稻圈散?”刘树人直接挑明了问。
“对,就是那件事。树人,我记得,你以前跟我们讲过一个故事:《人不如兽》,你还记得吧?”龚慧成看着刘树人问。
刘树人眨巴着眼睛,没做回答。
“哥哥,你不记得了吧?”刘瑞之真以为刘树人不记得了,快言快语地问。
刘树人还是不做声,眨巴着眼睛,似乎在回忆。
“哥哥,你肯定不记得了。”刘瑞之看着刘树人的那个样子,禁不住说道,“可是我还记得。你说的那个故事中有个商人。他是古代齐国人。他在做生意的路上流落到了一个荒岛上,在他走投无路时,一只猩猩救了他。可是……”
刘树人听到刘瑞之说话停顿时,便接口说:“可是,当有人来救那个商人时,那个商人却想把猩猩拉回去卖大钱。”
“对,是那样的,是那样的。”刘瑞之肯定地说,“哥哥,那个商人真黑心。”
“当然哪。人不如兽!”刘树人十分愤慨。
“树人,你的故事讲得好。可是,你在现实面前却忘记了那个商人。”龚慧成横着眼睛说话。
“姑丫,你的意思是,刘妨书跟那个商人一样地伤天害理?一样地不如禽兽?”刘树人这样来猜测龚慧成的话。
“对,就是嘛。你应该知道他的本性。你嗲嗲是怎么死的?我们去向他借钱时,他是如何侮辱我们的?”
“嗲嗲是被他打死的。他硬要我们钻他的胯。”刘树人气愤地回忆。
“后来,他来家里逼债,他又是如何逞凶狂的?”龚慧成接着又问。
“他……”刘树人嘴巴僵硬了。
“他要拉我去抵债。”刘瑞之急忙补充。
“还有,刘妨书到桃源师范干了什么?”龚慧成继续说道。
“他,他逼着师范不接受我读书。”刘树人义愤填膺。
“是啊,你都还记得,可是,你做起事来怎么就忘记了呢?你根本就不应该把稻圈散告诉刘妨书。你救了他的稻子,到时候,他会像那个商人一样来伤害你。”
“哥哥,你真不该告诉刘妨书。他有的是钱,他即使颗粒无收,那对于他来说,也是小事一桩。”刘瑞之气鼓鼓地埋怨。
“可是,他是保长。如果他颗粒无收,他会更加横征暴敛。到时候,吃亏的是乡亲们。为了乡亲们,又加上刘妨书需要,我才给他稻圈散。”刘树人这样做分析。
“那你就将稻圈散拱手相送?”龚慧成质问道。
“那也不是拱手相送,是有条件的。条件是,刘妨书必须得给乡亲们免除人头税。我如果不把稻圈散给他,他就不会免除乡亲们的人头税。如果是这样,这年月,乡亲们的日子怎么过啊?”刘树人语重心长地说。
“你为乡亲们做好事,我没有意见。我只是担心,刘妨书会对你做出不利的事来。”龚慧成忧心忡忡。
“不会吧。他抓不住我什么把柄。”
“哥哥,他会无事生非,你得小心啊。”刘瑞之提醒说。
“瑞之说得对,你得多加小心。”龚慧成也提醒说。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马上说,“那半袋硫磺,如果当时我在家,我不会让你卖给他。”
“反正我们用不着了。放在家里是一种浪费。”刘树人解释说。
“我宁愿浪费,也不愿卖给他。”龚慧成不让刘树人把话说完就生气地说。
突然,大黄狗在屋外汪汪地叫起来,越叫越凶。狗有记性,记得人的善恶。善人来了,它礼节性地轻轻叫上几声。恶人来了,它叫得凶狠不饶人。刘树人断定,来者不善。他走到大门口看个究竟。不料,他在大门口与刘妨书直接碰面。刘妨书脸上杀气腾腾,肩上背着驳壳枪,。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有的家丁肩上扛着长枪,有的家丁手持大棒,个个气势汹汹。
“来人哪,给我打!打死刘树人这个害人精!”刘妨书不分青红皂白,一开口就喊打。
刘妨书话音未落,两个家丁急速窜出,冲进大门,举起棒就打。
刘树人眼尖手快,快速伸出双手,抓住那两个家丁的大棒,借家丁向他猛扑的力量,顺势往身旁一用力,家丁躲闪不及,立即倒地啃土。刘树人这一招叫做顺手牵羊。他没有用多大力气,却叫对方立刻失去优势,许久恢复不了元气。
刘妨书看见两个家丁倒地,更是怒火中烧,立即怒吼:“来人啦,都给我打!”刘妨书身后又窜出几个家丁,拿的拿棒,拿的拿枪,脚踢手打,雨点般地朝刘树人身上打来。刚才倒在地上的家丁缓过气来返身爬起,从刘树人身后偷袭。
刘树人奋力抗击,高声质问:“为什么打我?为什么打我?”
龚慧成扔掉手里的针线活,不顾一切地拦阻,也大声质问:“为什么打人?刘妨书,你说啊!”
刘瑞之先是吓得不敢做声,后来,壮起胆子骂人:“土匪!强盗!”
刘彩兰刚才在横屋择菜准备中饭,堂屋里打起来了,她赶忙赶过来呵斥:“不许打人!不许打人!”
刘树人左右躲闪,左击右抗,但总是挡不过几个家丁的棒打脚踢。他满是烧伤的身子又添新伤,身上血流不止。他边还击边想,他虽然有姑丫的帮忙,但不是刘妨书那么多人的对手。如果这样打下去,他会被家丁活活打死。不行,不能这样被动挨打。于是,他拼足力气使了个狗急跳墙,跳上旁边的课桌。家丁们蜂拥而至,追打他的双腿。他飞腿直踢,对准家丁们的脑壳和胸膛左踢右扫。家丁们东倒西歪,嗷嗷直叫。他瞅准机会,跳出家丁们的包围圈,跳到大门口,一伸左手,抓住刘妨书的头发猛地一扭,扭得刘妨书呀呀直叫,又一伸手,金刚钻钻木板,钻得刘妨书直往后仰。刘妨书的魔爪不由自主地摸头护背,来不及拔出驳壳枪,只是咿咿呀呀地叫喊,“住手,别打了!”家丁们一时不知刘树人的去向。刘妨书喊出不要打了,家丁们这才向刘妨书那边看,一看刘妨书被刘树人如同抓小鸡似地抓了个结结实实,这才停下手脚,站在那里呆看。
“刘妨书,你还打不打?”刘树人逮着刘妨书不放。
“不,不打了。”刘妨书支支吾吾。
“是真地不打了?”刘树人听出刘妨书说话不坚决,大声质问。
“是真地。”刘妨书说话坚决了一点。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打我?”
“你为什么要打他?”龚慧成和刘彩兰同时喝问。
这时,隔壁屋里的刘之福和郭仙偶,对面屋里的刘初善和龚香兰纷纷跑到刘树人的禾场里,个个义愤填膺地喊道:“不许打人,不许打人!”
刘妨书看见周围来了这么多人,他又被刘树人抓着狼狈不堪,深感大失体面,急忙软了下来:“你先松手,我说原因。”
“我可以松手,但是,如果你说不出原因,我就不饶你。”刘树人这时候不把刘妨书当作什么保长,愤怒地说话。他松开抓着刘妨书的手,然后又将手握成拳头,听刘妨书怎么说。
刘妨书理了理头发,挺了挺身子,瞟了瞟周围。他的家丁们都在堂屋里站着,他的周围站的都是刘树人这附近的人。他想,他如果这个时候还喊打,他的家丁们打不着刘树人。况且,他刚才已经答应说原因,如果他再喊打,那也说不过去。既然刘树人要知道原因,那他就说给刘树人听。他打刘树人,一是他要出气,二是他要让向九重和陈凯圣知道他们的稻子损失是刘树人造成的,要赔也得要刘树人赔。三是他的稻子损失也得由刘树人赔。他现在虽然没能把刘树人打倒,但刘树人给他造成的损失刘树人是赖不掉的。刘树人虽然有两手功夫,但刘树人的功夫抵不过他的枪子儿。即使他的枪子儿今儿没有派上用场,但刘树人迟早会尝到他的枪子儿的厉害。刘妨书沉闷了半天神后才说话:“刘树人,你欺负我。你没把我这个保长放在眼里。”
“我怎么欺负你啦?”
“你卖假货给我。”
“什么假货?”刘树人弄不明白刘妨书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硫磺,是假硫磺。你那半袋假硫磺。”
刘树人一听,心里暗暗叫苦。他心想,那硫磺是从省城买回来的。用它做成稻圈散后许多乡亲都用了,稻圈病都治好了,稻子长势喜人,只等秋天喜获丰收了。稻圈散都用了这么多天了,从来没听见哪个人说稻圈散不好,也从来没听见哪个人说硫磺是假的。当时,刘妨书来家里,死皮赖脸硬要买下那半袋硫磺,他才卖的,想不到刘妨书今儿来说那是假硫磺。姑丫刚才还说他不该卖给刘妨书,刘妨书会害人的。姑丫说得果然不错。刘妨书就是那个故事里人不如兽的商人。他的眼睛皮今儿乱跳,真是祸从天降了。不,他的硫磺不是假的。他决不能让刘妨书信口开河,他要让刘妨书拿出证据来。于是,他冷静地问道:“你凭什么说是假硫磺?”
龚慧成听刘妨书那么一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半袋硫磺是用剩下的,怎么可能是假的?果不其然,他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刘妨书捏造事实,来这里敲诈勒索。刘树人哪,刘树人,这下刘树人该知道了吧,伤天害理的人不仅古代有之,今世也有啊。这个人就是刘妨书。咳!刘妨书,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真是不得好死!于是,他怒气冲天地说:“刘妨书,你胡说八道!”
禾场上的乡亲们也纷纷说:“我们用了都没问题,你怎么就有问题呢?”
刘妨书好像受到了天大冤枉,吼叫道:“好,我不说。管家,你说。”
刚才,刘树人抓住刘妨书的头发时,刘子午就想冲上来与刘树人厮杀一番,但他知道刘树人有几手功夫,又加上听到刘妨书的命令,才没敢动手。刘妨书这时一开口,刘子午心领神会,连忙说:“那半袋硫磺确实是假的,妨爷的稻子受害匪浅。”
刘树人不做声,静心静气地继续往下听。
龚慧成容不得刘子午如此说法,大声怒吼:“你把话说清楚点!”
刘子午继续说道:“妨爷的稻子用了你们的硫磺之后,稻子惨不忍睹,稻子杆折断,稻叶发黑,就像被火弹了一样。”
刘树人再也听不下去了,大声说道:“我们大家的稻子都没有这种问题,怎么你们就有呢?”
刘子午连忙辩解:“不只是妨爷的稻子有问题,陈凯圣和向九重的稻子也有。”
刘树人心想,刘妨书还拉着那两个家伙一起来坑害他,他岂能买刘妨书的账。他心里更是来火:“如果他们的稻子有问题,怎么不见他们来?”
刘妨书听见刘树人不买账,凶狠狠地说:“他们托我说的。你要赔偿我们几家的损失!”
刘树人愤怒地说:“就凭你一句话我就赔你们吗?”
刘妨书把眼睛一翻,拔出驳壳枪,往刘树人一指,吼叫道:“一句话?小子!我让你亲眼去看,看了之后,你得服服帖帖地赔偿。来人哪,把刘树人绑了,让他去看个明白!”
家丁们立即涌向刘树人,抓胳膊推背心,把刘树人推往禾场里。
龚慧成喊道:“你们放手!他身上的烧伤还没好,我跟你们去看。”
刘妨书冷笑一声:“哼!慧裁缝,你做得了主吗?”
龚慧成坚定地说:“少废话!”
刘妨书把嘴巴一撅:“做得了主也不行!我非得让刘树人看个明白。走,把刘树人绑走!”
刘瑞之急忙喊道:“不许绑他!”
刘妨书皮笑肉不笑地说:“不绑他?难道绑你吗?你就等着吧,到时候我会来绑你的。走!”
刘树人怒目相斥:“事情还没搞清楚,你为什么绑我?要走,我自己会走。”
刘妨书一挥手,喊道:“好,放手。我让你看个明白之后再绑你不迟。走,我量你不敢跑,我量你跑不过我的枪子儿。走”!
刘树人对刘彩兰和刘瑞之说:“丫丫,妹儿,刘妨书胡说八道。我去看看就回来。”说完,他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
辖神岗保部里,刘妨书肩上挎着驳壳枪,双手背在背后,焦急不安地踱步。他心里上下翻腾:他刚才押着刘树人去看了他的稻子,然后又押着刘树人去看了陈凯圣和向九重的稻子。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让刘树人明白,稻子的惨状都是刘树人的硫磺造成的。可是,刘树人看了之后,刘树人为什么就死不承认呢?刘树人如果不承认,他的损失怎么办?那两个家伙要他赔怎么办?还有,他的名声怎么办?不行,他必须得让刘树人承认,必须得让刘树人赔偿。刘树人要是不赔偿,他决不会饶恕刘树人。
“报告!”刘子午出现在门口。
“进来。”刘妨书猛地一转身,“刘树人承认了吗?”
“没有。”
“你们打了吗?”
“打了,把他们两个人都打了,打得皮开肉绽。可是,他们还是不承认硫磺是假的。”刘子午详细地报告。
“他们不承认?那只能说明,你们打得不够狠。你们要狠狠地打!打到他们承认为止。”
“是,妨爷。我又去打,打到他们承认为止。”刘子午转身就走。
“慢!”刘妨书忽然叫住刘子午,“你们去打,打得他们承认硫磺是假的就行,不要打死,尤其是不要把刘树人打死了。你知道的,刘树人和刘之任是堂兄弟。你要是把他打死了,我今后不好向刘之任交代,你明白吗?”
“明白。”刘子午转身回话,“但是,妨爷,我把他们已经打得够狠的了。如果再打下去,我恐怕……”
“恐怕什么?不能打了吗?如果不能打了,那就用别的办法叫他们承认。”
“妨爷的意思是……”刘子午一时想不出办法来。
“走,我亲自去给你们指导。”刘妨书皱了皱眉头,然后对刘子午把手一挥。
刘树人和龚慧成被关在保部的一间房里,房门紧锁。他们被打得遍体鳞伤,流血不止,躺在地上动弹不得。龚慧成先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地上,眼看着躺在地上的刘树人。刘树人一动不动。龚慧成心慌了,心想,刘树人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新伤远比旧伤严重,不光伤了皮肉,恐怕还伤了筋骨。刘树人怎么动都不动一下呢?莫非是被他们打死了?他想到这里,急忙轻声喊道:“树人,树人,你醒醒,你醒醒。”刘树人没有回答,龚慧成真急了,赶紧爬到刘树人的身边,用手推了推刘树人。
刘树人被打之后,头脑晕晕糊糊,身上疼痛不止,耳朵吱吱鸣叫。他不知他是死还是活着。龚慧成推他产生的疼痛使他从昏迷中醒过来。他吐了一口长气,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认出了龚慧成,便轻轻叫了一声:“姑丫。”
“树人,树人,你醒了,你醒了啊。”龚慧成不顾自身的痛楚,伸出双手将刘树人轻轻扶起来,让刘树人靠在他的胸前。
“姑丫,他们也打你了?”
龚慧成点点头。
“姑丫,我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树人,快别这样说。只恨刘妨书心狠手辣。他简直就是齐国的那个商人。果然不出我所料啊。我们真不该把那半袋硫磺卖给他的。”
“姑丫,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啊。”刘树人痛心疾首。
“我看,你忘记了那个齐国商人。”
“我没忘记,他叫西王须。猩猩救了他,而他却恩将仇报,要把猩猩拉去卖钱,真是丧尽天良啊。我原以为,我与猩猩不同,我对刘妨书不存在救命之恩,刘妨书不会恩将仇报。再说,我是为乡亲们着想。”
“你真是书生意气。”龚慧成严厉地批评。
“我原以为,我卖硫磺给他,他付钱给我,这是一种买卖,说不上我对他有恩。”
“你是说,刘妨书不会像西王须那样伤害你?”
“姑丫,我错了,我真是书生意气。”
“树人,对于善良的人来说,做买卖不成问题。可是,刘妨书并不善良啊。你现在看清了吧?”
“姑丫,这次我算是看清楚了。刘妨书就是个伤天害理的家伙。《三字经》里说得好,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虽然刘妨书是生长在我们这块地方,但他的秉性太差了。真是习相远哪。”
“可不是吗。他竟然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来。”
“这真是,
恶劣天气生稻瘟,糟糕世道出歹人;
歹人当道成疯狂,世道完了这是真。”
刘树人愤慨地说。
龚慧成气愤地说:“刘妨书是个无事生非有事更生非的歹人。我们不可以和这样的人来斋。”
“对,他完全是个无事生非的歹人。我可以说,我们的硫磺完全没有问题。”刘树人有了清楚的认识。
“这是肯定的。我们的硫磺不可能有问题。我们用了,徐先生也用了,许多乡亲都用了,都没有出现刘妨书的那种情况。”
“是啊,这么长时间了,没有哪个人说我们的硫磺有问题。为什么刘妨书那几个家伙就说都有问题呢?”
“我们的硫磺肯定是没问题。”龚慧成自信地说,“可是那三个家伙的稻子又做如何解释呢?”
刘树人想了想,忽然觉得眼前一亮,猛地把身子从龚慧成胸前挪开,转脸说:“只能做这样的解释,他们的稻子用的不是我们的硫磺。”
龚慧成一下子没想通,眨了眨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从别处买来的硫磺。”
“从别处买来的硫磺也是硫磺啊。”龚慧成疑惑不解。
“他们买的硫磺是假的。”刘树人肯定地说。
“那我就不懂了。他们为什么不用我们的真硫磺,而要用假的呢?”
“他们用了我们的,但不够用,所以去别处买了假硫磺回来用。”刘树人分析说。
“他们既然用了我们的真硫磺,也用了他们买的假硫磺,那他们的稻子怎么都一样惨呢?”
“不见得一样惨。他们只让我们看了几块田的稻子,并没有让我们看他们的全部稻子。”
“这样说,我们得去看他们的全部稻子。”龚慧成这样理解。
“当然。如果他们有的稻子没有问题,那就说明,我刚才的分析是对的,但还不能证明我们的硫磺是真的。”
“那该怎样证明呢?”龚慧成陷入困惑之中。
“是啊,该怎样证明呢?”刘树人一下子也想主意不出来。
两人顿时沉默无语。
忽然,刘树人嘴里念念有词:“真硫磺,假硫磺;真硫磺,假硫磺。姑丫,我想,我们应该证明,他们在别处买了假硫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证明我们的硫磺是真的。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让刘妨书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树人,你说得有道理。不过他们是在哪里买的假硫磺呢?”
“嘘。”刘树人压低了声音说:“小声点。隔墙有耳,别让别人听见了。如果要弄清这个问题,必须找到买假硫磺的人,然后,让那个人证明他买的是假硫磺。”
“那会是谁去买的呢?”龚慧成低声问道。
“找到那个人不难,难的是他能证明他买的是假的。”
“是啊,刘妨书硬说我们的硫磺是假的,谁还敢证明呢?”
“可以说没有人敢。”
“这可怎么办哪?那该死的假硫磺!”龚慧成咒骂道。
“该死的假硫磺!”刘树人也小声咒骂,“假硫磺是什么东西呢?什么东西使得稻子变成那个惨样呢?”
“是啊,那到底是什么呢?”
“姑丫,我问你,过去,我们用什么东西杀虫子?”刘树人突然问道。
“杀虫子?让我想想。”龚慧成思索起来,“杀虫子啊,用的是草木灰和石灰。”
“这我知道。”
“让我再想想。”龚慧成屏息凝神,左思右想,“我刚才说的草木灰和石灰,那是杀小虫的。还有一种杀大虫的。”
“杀大虫的,那是什么?”刘树人等不及,急促地问。
“雄黄。”
“雄黄?”
“对,雄黄。雄黄是杀大虫的,也就是说,是杀蛇的。”
“哦,我知道了。古代故事《白蛇传》中说,五月初五那天,白蛇娘子误喝了雄黄酒,结果中毒现了原形,险些丧了命。”刘树人回忆说。
“对啊,从中可以知道,雄黄可以杀虫子,但是,它不一定对稻子有害吧。”
“那不一定。如果用得不当,也会有害。哇,对了。那个买硫磺的人可能听讹了,本来叫他去买硫磺的,结果他听成了买雄黄,或者记成了买雄黄。”刘树人推测说。
“结果他买回了雄黄。硫磺,雄黄。”龚慧成自言自语,“对,完全有可能是听讹了或者记错了。我们要找到那个人,问个一清二楚。我们还要做出对比,让刘妨书看了哑口无言。可是,我们俩现在被关在这里,怎么去找人呢?”龚慧成束手无策。
刘树人想了想:“只要我们中有一个人从这里出去,就可以弄清楚问题。”
“树人,我来做人质。你读的书多,你出去想办法吧。你把问题弄清楚了,到时候,刘妨书不得不放我。”
“姑丫,刘妨书三番五次都是对着我来的。要想让他放我出去,那是不可能的。”
“那他放我出去有可能吗?”
“如果他到这里来,我跟他辩论。如果他辩不过我,我就让他放你出去。”
“树人,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姑丫,你别客气。如果你出去了,你赶紧去找人弄清问题。你早一天弄清,我就能早一天回家。”
“可是,树人,我不怕你笑话。那真假硫磺我可是比较不来呀。”
“来,姑丫,靠近点, 我告诉你。”刘树人朝龚慧成胸前靠了靠,然后把嘴巴贴近龚慧成的耳朵,耳语一番。
“把门打开。”房门外传来刘妨书的命令声。随着钥匙开锁的声音,房门开了,刘妨书以及喽啰们气势汹汹地跨进房门。刘妨书往地上一看,看见刘树人和龚慧成坐在一起,凶狠地说:“你们赔我的稻子!”
“不赔!”刘树人理直气壮地说。
“不赔?”刘妨书惊愕得倒退了几步,“为什么不赔?”
“为什么要赔?”刘树人毫不让步。
“难道你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我的稻子搞得那样惨,你们都瞎了。你们不要装糊涂!”
“我们没有必要装糊涂。”
“好,你们没装糊涂,那你们赶快赔!”
“虽然我们没装糊涂,但不等于我们就应该赔。你的稻子那样惨,难道是我给你配的稻圈散吗?”
“虽然不是你配的,但方法是你说的。”刘妨书狡辩起来,一个劲地把问题往刘树人身上栽。
“胡说,我的方法根本就没有问题。这个方法我自己用过,其他许多人都用过,都没说有问题。为什么偏偏就你有问题呢?”
“如果不是你的方法有问题,那就是你那半袋硫磺有问题。你那是假硫磺。刘树人哪刘树人,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挖空心思坑害人,你简直是把书读到牛**里去了。”刘妨书大言不惭。
“住嘴!”龚慧成怒火中烧,“你不识好歹!当初,你死皮赖脸要买我们的硫磺。刘树人说你有难处卖给你,你买到后欢天喜地。我还埋怨刘树人不该卖给你,你现在却恩将仇报。刘妨书,刘树人胸怀宽阔,而你却把他的一番好心当成驴肝肺,你打他,坑害他,你真不是个东西!”
“龚慧成,你不要美化他。不管你说得如何好听,现在事实很清楚,就是因为你们那半袋硫磺,我们的稻子才惨不忍睹,这就是刘树人坑害的。”
“不对,刘树人绝对没有坑人。”龚慧成一时半会找不到理由,便这样反驳说。
刘树人心里明白,他的硫磺是真的,但眼前一下子拿不出证据驳倒刘妨书,只得暂时把怨气憋在心里。当他听到刘妨书如此说话时,他心想,刘妨书坑害人真是猪八戒败阵——倒打一耙。他不禁哈哈大笑。笑毕,他问:“我为什么要坑害你?”
刘妨书对刘树人的大笑先是一愣,后对刘树人提出的问题不知所措,思考再三后:“你呀,读书读得多,你心里的弯道八角就多,你要坑害我当然有你的理由,有你的办法。那年,你嗲嗲死后,你向我借钱,我要你钻过我的胯,因此,你怀恨在心。你就坑害我。”
“卑鄙!你那年侮辱了我 今儿竟敢重提,你又在侮辱我。”刘树人斥责道。
“后来,你欠债久不还,我拉你妹儿当我的丫环,你对此事耿耿于怀,伺机坑害我。”
“你那是缺德!”刘树人怒不可遏。
“还有桃源师范……”刘妨书还要往下说。
“妨爷。”刘子午突然开口提醒。
刘妨书本想说,他逼着桃源师范不接收刘树人读书,所以刘树人怀恨在心,也要伺机坑害他。这时,刘子午的一声叫唤,他才意识到他快说漏口了,因此,改口说:“算了,我不多说了。总而言之,你恨我,加上你心里的弯道八角多,你就想方设法坑害我。”
“刘妨书,你恬不知耻!你做的缺德事还有脸说!你说的那些缺德事根本不能证明我坑害你,相反,只能证明你卑鄙,你缺德!”刘树人既是辩驳又是咒骂。
刘妨书被駁得体无完肤,被骂得狗血淋头。他听到刘树人喋喋不休地大骂,他心想,他绝对不能让刘树人就那样破口大骂。刘树人要是把他骂得一败涂地,他的面子没地方放,他的稻子得不到赔偿,那边两个家伙他也没法交代。他想到这些,不禁打了个寒颤,但他立即振作精神,怒发冲冠地反击:“混蛋!你嘴巴硬是吧?我看你是欠打。来人啦,把他往死里打!打到他愿意赔偿为止。”
喽啰们闻声冲上前,手舞大棒。眼看就要打在刘树人身上,这时,只听得龚慧成一声大喊:“不许打人!”喽啰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镇住了,就像被魔法锁住一般,高举的大棒停在空中,往下打不是,往回收也不是。
刘妨书见状,以为龚慧成愿意赔偿了:“你愿意赔偿啦?也好。”他转脸对喽啰们说,“把棒子放下。”然后,对龚慧成说,“慧裁缝,还是你识抬举。你说过,刘树人的事你能做主。你打算怎样赔?”
龚慧成看到刘妨书阴阳怪气的鬼样子,心里又气又好笑。他想,刘妨书今儿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要是让刘妨书打下去,刘妨书非得把刘树人打死不可。他得用一个缓兵计,让刘树人回家:“刘妨书,打解决不了问题。你看,你把我们打成这样,解决问题了吗?”
“你愿意赔偿吗?”刘妨书疑惑不解地问。
“刘妨书,要赔也得等到秋后。我与刘树人应该先回家去,给你想想办法,说不定你的稻子还有救。”龚慧成沉住气,态度认真地说。
“我的稻子还有救?你们有起死回生的神力?”
“我们有还是没有,你到时候就知道。刘树人是个读书人,你不要小看他,他就有这种神力。你先放我们回家去。”
刘树人明白龚慧成的用意。他知道,刘妨书不会放他们俩同时回家。他想,只要龚慧成能回家,事情就会有办法。为了不引起刘妨书的怀疑,他不可和龚慧成说相同的话。他便故意大声喊道:“姑丫,我们不回家。我们不值得为他想办法。”
龚慧成也故意说:“还是回家为他想想办法吧。”
“要想办法,你去为他想。反正我不会想。”刘树人继续演双簧。
刘妨书听见这些话时,阴阳怪气地说:“慧裁缝,还是你识时务。你回家去想办法。但是,到时候你若是想不出办法,我要你赔偿。哼,我看你有什么高招能起死回生!”
“办法是由人想的,你不要小看人。”龚慧成一本正经地说。
“不要小看人?慧裁缝,你不要跟我耍滑头。你要是耍滑头,我到时候照样要你赔偿!到那时候,我拆你们的屋,卖你们的田,抢你们的人。好啦,你滚!”
“不,我要刘树人也一起回去。”龚慧成喊道。
“滚!”刘妨书吼叫道。喽啰们把龚慧成推出了房门,随后关上了门。
刘树人对门外喊道:“姑丫,你别为他想办法!”其实,他的意思是,姑丫快按他们俩商定的去想办法。
刘妨书听见刘树人这般说话,胸中燃起怒火,对喽啰们命令:“给我打,打到他不再嘴硬为止!”
喽啰们绰起大棒,冲到刘树人身边,劈头盖脸地往刘树人身上打。
刘树人疼痛难忍,随着喽啰们的棒起棒落,发出一声声惨叫。
龚慧成没走出几步,就听见刘树人的惨叫,马上返身奔到房门那里,用拳头敲打房门,边敲边喊:“刘妨书,我答应给你想办法的,你不能打刘树人!你住手!”
刘妨书装聋作哑,继续高声命令:“打,看他嘴硬不硬!看他赔不赔稻子!”刘妨书故意这么打,就是要让龚慧成赶快去想办法救他的稻子。
不一会,刘树人被打得不能动弹,失去知觉。
刘妨书看到刘树人昏过去了,立即命令:“泼辣椒水!”
喽啰们端来早已准备好的辣椒水,朝刘树人身上泼去。
刘树人本来身上的烧伤就没有好,又加上这几天的棒打脚踢,全身上下已经皮开肉绽。现在,这辣椒水泼上身,他疼痛得像针刺刀割一般,在地上乱滚乱叫。
刘妨书发出一阵冷笑:“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走,把门锁上。”他对喽啰们一挥手,领头走出房门。喽啰们随后用大铁锁锁住了房门。刘妨书又命令:“把慧裁缝撵走!”
龚慧成被喽啰们推推搡搡地推出了保部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