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作者:liuqiu 更新时间:2024/12/26 8:49:27 字数:18509

第五十九章 月满院内走,迎面情意柔;

花板出破烂,新画待亟筹。

(本章大意:肖自丽抱着满月的华月娥,与姚小妹在院内散步,得知女鬼被捉和华二公抱她进卧房。姚小妹要求肖自丽当华月娥的干娘。

华大公与华二公跑市场回来,华二公亲热地抱起华月娥。王尔丽看见后,心里很不悦。印染坊的印花板又烂了,华成福又要求姚小妹创作画。)

一转眼,时间又过了一个月。

这个月,姚小妹待在房里坐月子,吃了睡,睡了吃,吃了还是睡。有钱人家的女人坐月子就是这个样子。除了给孩儿喂奶,其它什么事情都不用做。一个年轻女人初次坐月子,哪里会习惯这种生活?她早就盼着坐完月子,好到屋外走一走,转一转,活动活动筋骨,吸收点新鲜空气,透透凉。她盼啊盼,等啊等,这天总算是坐完了这一个月的月子。

此时此刻,姚小妹兴高采烈地走在院子里,举目望着天空。空中飘浮着几朵白云,太阳偏西,眼看就要滚落西边山后去。她扫视四周,树林绿绿葱葱。她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到拂来一阵清香。她深深地猛吸了几口清香的空气,顿时心旷神怡,兴致勃勃地对走在身后的肖自丽说:“我早就想出来走走了。你看,这屋外多好啊!”

肖自丽手里抱着华月娥,静静地走在姚小妹的身后。这时,她听到姚小妹说话,才搭腔:“你坐月子哪能到屋外来呀。”

“为什么不能?”

“女人生了孩儿后,身虚体弱,在屋外容易受风邪,到年长时会落下风病。”

“在屋里待了一个月都憋出病来了。哪里还顾得上年长时候的事哟。”

“道理是这样。可是,女人们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女人生孩儿真苦啊。”姚小妹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肖妹,我好像记得,那天我生月娥,是在浴室里吧?”

“是的,姚大姐。”

“我怎么会在那里生呢?”

“姚大姐,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现在给你说实话也无妨。”肖自丽想了想,才决定告诉姚小妹出现的情况。

“肖妹,我把你当妹妹,你当然要对我说实话。”

“说实在的,你那天哪里是生孩儿啊!你这月娥是被鬼吓出来的。”肖自丽说着,对抱在手里的华月娥看了一眼。

“被鬼吓出来的?鬼不是早就被道士捉去压在宝塔下了吗?”姚小妹感到奇怪,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肖自丽。

“那次啊,道士哪里捉什么鬼哟。”

“道士没有把鬼捉去?”

“没有,没有。道士骗人。”

“这么说,那个鬼还一直在屋里?所以月娥才被鬼吓出来。”

“是啊。姚大姐,要说鬼,哪里会有什么真鬼呢?”

“假设没有真鬼,那就必定有假鬼。”

“对。这屋里是有一个假鬼。”

“假鬼是什么样?”

“就是王老五。”

“啊?王老五?他是假鬼?他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吓唬我?我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害我?”

“唔,姚大姐,你听我细细跟你说。”接着,肖自丽把王尔丽如何要王老五装神弄鬼到他被割掉两只耳朵后被赶出华家大院的事都说了出来。

姚小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愤恨地说:“真可恶,二嫂真可恶!她怎么那样地待我呀?”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告诉你,二嫂为这件事也没得到好处,她也是鸡飞蛋打。”

“鸡飞蛋打?”

“是这样的。她不只是给王老五白送了三十块大洋,还被福爷罚了二十大板。虽说二少爷替她挨了十大板,那剩下的十大板也不是好受的。她被打之后,几天都走不得路。”

“打得好,打得好。”姚小妹恨得咬牙切齿。

“姚大姐,话说回来,二嫂被罚之后,她会长记性。她以后对你会好些。你们是妯娌。你要大度一些,不要往心里去。”

“她会不会长记性,会不会好些,这只有天知道。你要我不往心里去,这你说得对。就你所知道的,我这心里哪会装有她。也就是说,她对我无论怎样,我的心都没有时间去想她。”

“是的,这也好,免得心里烦躁。你就只想那个他而不想这个她吧。”肖自丽说着,忍不住嘴角露出微微一笑。

姚小妹看在眼里,嘴里轻轻地骂了一句:“鬼丫头。”然后,她转过身,背朝肖自丽,“肖妹,再往前走走。”

“哎,走吧。总之,你坐完月子了,你自由了。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走着,走着,姚小妹问道:“肖妹,那天,我生下月娥以后,我是怎么回到房里去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你就说说吧。”

“哎,那天,你倒在浴室地板上,生下月娥之后,你人事不省,一身的汗水和血水。福爷感到,你躺在地板上久了不行,便弯腰想把你抱回房去。可是,他忽然站直了身子,左看右看,没看到一个男人。他可能自己不便动手,就叫大嫂二嫂抱,但她们俩站着纹丝不动。”

“她们都嫌我脏?”

“可能吧。你当时一身血水淋当,如果弄到别人身上,别人会背时的。”

“背时,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会走厄运。今后会事事不顺,处处倒霉。”

“怪不得她们纹丝不动哟。那后来呢?后来是我自己走回房的吗?”

“不,你一直人事不省,你哪能走啊。后来,福爷就喊大少爷和二少爷。”

“那时候他们去哪里了?”

“他们俩啊,大少爷早就被福爷派去捉鬼了。二少爷嘞,根本就看不见他人,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那我就一直躺在地板上?”

“正当福爷束手无策的时候,两个少爷押着假鬼回来了。”

“你是说王老五?王老五是被他们捉住的?”

“是的。王老五被押进来时,他看起来真是像鬼,怪吓人的。”

“别说他了,说我的事吧。”

“两个少爷进来之后,福爷就直接要二少爷把你抱回房里。”

“嗯?”姚小妹陷入思索。

肖自丽没有听到姚小妹再说什么,便接着说:“姚大姐,我看,在这个大院里只有二少爷对你好点。”

“是吗?”姚小妹以问代答,不好说出肯定或否定的话。

“就是嘛,你看,二少爷这次不顾什么背时不背时,福爷喊他抱他就毅然决然地把你抱回房了。”

“嗯。”姚小妹点了点头,哼了一声。

“再说,那时候,你发现自己怀孕了,你想跑掉肚子里的胎儿。当你跑到大门口一头撞到门槛上时,你头上和身上都是血。太太说你流产了。当时,也是二少爷把你抱回房的。”

姚小妹点着头,又哼了一声。

“听别人说,女人流产后,女人的阴血如果溅到别人身上,别人就会背时。”

“真有这样的事?”

“我不晓得,只是听别人这么说。”

“别听人家瞎说。那些话是把女人不当人。”姚小妹怒气冲冲。

“嗯。”肖自丽表示同意,“还有,姚大姐,你还记得吧?在更早的时候,你写了一首诗,让我带给刘树人,结果被福爷和太太发现了,你被罚了三十大板。”

“那时候,华相公替我挨了十大板。”姚小妹还记忆犹新。

“对。幺少爷是替你挨了十大板,但二少爷是主动替你挨了十大板呀。”

“算了,别说了。这些事都成了往事。”

“虽然成了往事,但人还没有成为往事。二少爷他……”肖自丽想往下说,但突然感到,抱在手里的华月娥使劲地动了起来。

“哇哇……”华月娥使劲哭起来。

“姚大姐,小宝宝想必是饿了。”

姚小妹像是没有听见,仍然沉思着往前走。

“姚大姐,月娥饿了。你给她喂奶吧”

姚小妹这才停住脚步,转过身,看了看哭着的华月娥:“刚才出门时才吃了的,怎么就饿了?”

“奶水似流水,一下子就穿肠而过,哪里会饿得不快?”

姚小妹解开衣裳,露出那两个汪水白,从肖自丽手里接过华月娥,将奶头塞进华月娥的嘴里:“吃,吃,一天到晚只晓得吃。”

“姚大姐,你说得真好笑。这么一个月大的小宝宝,你还想让她为你做事吗?”肖自丽微笑着说。

“为我做事?我能等到那一天吗?”姚小妹心事重重。

“看你说到哪里去了?养儿养女就是等到他们长大了能为爹娘做点事。”

“那是别人的想法,我可没有那种想法。”

“那你有什么想法呢?”

“肖妹,你晓得的,我本来就不想嫁到这里来,我本来就不想生这个孩儿。”

“这我晓得,可是,老天爷却硬要你生啊。”

“哎,老天爷让我生。那就让月娥今后长大了为老天爷做事吧。”

“为老天爷做事是另外一回事,但你毕竟是月娥的娘,娘恩是任何人都忘不了的。”

“要是她今后有这个良心,那我就没枉然生下她了。”姚小妹看了看怀中吃奶的华月娥,然后又抬起眼睛看了看肖自丽,“肖妹,我感觉,你对月娥情有独钟,你就当月娥的干娘吧。”

肖自丽一听,心中不免为之一振,心想,她是个下人,岂能当有钱人家孩儿的干娘。因此,她连忙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

“你不愿意?”

“姚大姐,你待我像亲妹儿,这我晓得。照理说,我就已经是月娥的姨娘了。现在,你要我当她的干娘,这……”

“这什么呀?”

“这我是一个下人。”

“下人怎么啦?”姚小妹并没把肖自丽当下人看待。

“如果我一个下人当她的干娘,她今后长大了,在人前人后喊我为干娘,人家会瞧不起她。她因此会自卑不如,难以做人。”

“就因为这个?”

“还有,如果福爷和太太听见了,他们还会以为我居心叵测。”

“居心叵测?”

“是啊,你想,华家印染坊现在生意红火,华家有深宅大院,有万贯家财。家里就只有月娥一个后人。如果她今后一人继承遗产,那她可是一个大富豪。我一个下人当富豪的干娘,别人会说我野心勃勃,想要夺取华家的财产。那使不得,使不得。”

“肖妹,我看,你多虑了。”

“姚大姐,人言可畏,我不得不防。”

“好吧,你的考虑也许是对的。但是,这样吧,月娥明里不叫你干娘,就暗里叫吧。”

“这……”肖自丽犹豫不决。

“好了,就这样吧。我求你啦,我的好妹儿。”

“姚大姐,你何必硬要这样坚持呢?”肖自丽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肖妹,你晓得我的,我的心一直不在这里。如果我今后有机会远走高飞,而月娥又不能同我齐飞,她就可以得到你这个干娘的帮助了。”

“原来你是这么个想法。姚大姐,即使我不是她的干娘,我也会帮助她。”

“这我晓得,过去,你为了帮我柳毅传书,你还断过手指流过血嘞。”

“别说那些了。姚大姐,你虽然不想生孩儿,可是,你一旦生下来,你却能为孩儿想得很远很远。”

“月娥虽然不是我想生的,但是她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哪能不为她着想。”

“真是天下父母心啊。”

“好了,肖妹。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我今后不会让你白当干娘。”

“看你又把话说到哪里去了。”

这时,华大公和华二公赶着马车从大院门口走进大院里来。看见姚小妹和肖自丽站在院子里,华二公停住马车,快步走到她们面前。姚小妹裸露着雪白的汪水白,还在给华月娥喂奶,华二公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笑嘻嘻地问:“淑贞,你到屋外来走,你满月啦?”

姚小妹顺着华二公的眼光看了看自己的胸脯,那汪水白外露,**被华月娥含在嘴里。她脸上泛起一丝羞涩,脸马上变得绯红。她赶紧将**从华月娥嘴里拔出,用衣裳盖住胸脯,才给华二公回话:“满月了,好不容易满月了。”

“是啊,你真不容易。这一个月,屋里很热,真够你受的。不过,你才坐满一个月,最好是坐满两个月。这样的话,对你的身体会更好。”

“哎呀,坐一个月都快憋出病了。要是坐两个月,那还不晓得人会坐成什么样子。”姚小妹听了华二公的话,心里感到热乎乎的,跟他说话多了起来。

“哟,你们女人怎么有福不晓得享?要是我们男人哪,三个月我还嫌少嘞。”

“那好,老天爷保佑,让你们男人来坐月子好啦。”姚小妹脸上刚才的红色退去了一半,变得有红有白,白里透红,更加光艳照人。

“呃,你这一说,倒叫我想起来了,南方有个民族还真是这样。女人生下孩儿之后,女人去田里干活,男人却在家里坐月子,好吃懒做嘞。”

“那不符合道理。女人生孩儿辛苦,哪能让男人去歇息?”

“对,对。女人辛苦,就该女人歇息。就说男人坐月子,我不晓得那个民族有个什么说法。”

姚小妹刚才把**从华月娥嘴里拔出之后,华月娥不哭也不闹。这么长时间,姚小妹只顾说话,也忘了把华月娥交给肖自丽去抱。只是到了这时,华月娥在姚小妹的怀里蹬起了小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姚小妹才想起她应该把华月娥交给肖自丽去抱。

华二公听见华月娥啼哭,笑着说:“小宝宝想必是没有吃饱才哭嘞。淑贞,你还是再给她吃点奶。”

姚小妹赞同华二公的话,连忙伸手欲要撸起衣裳。

肖自丽急忙朝姚小妹摇头,递个眼色,意思是别把胸脯露给男人看。

姚小妹不明白肖自丽的意思,正在伸手掏出汪水白。

“姚大姐,小宝宝是尿尿了,不舒服了才哭的。”肖自丽见姚小妹不明白,便用话语来阻止姚小妹的动作。

肖自丽的这一招还真灵,姚小妹将手从胸前转移到华月娥的屁股去摸,摸后傻傻地说:“还没有尿尿。”

肖自丽急忙掩饰说:“唔,那她一定是要我抱了。”

姚小妹这才把华月娥交给肖自丽。

华月娥还是哇哇地哭个不停。

华二公见状,赶紧说:“来,让我抱抱。她一定是想我这个二伯来抱了。”华二公说着,伸手就从肖自丽手里抱过华月娥来。说也怪,华月娥到了华二公怀里,一下子变得悄然无声了。

肖自丽奉承说:“还真是二少爷说对了,小宝宝就是想要二伯抱。”

“我说吧。”华二公得意地说,然后逗起华月娥来,“小宝宝,小宝宝,你真是个好宝宝。见了二伯就想二伯抱。二伯没抱,你就哭叫、哭叫。二伯一抱,你就哈哈直笑。小宝宝,小宝宝,让二伯亲亲你,你叫二伯干爹好不好?好不好?”华二公真地亲华月娥的小脸。

华月娥不负华二公的这番话,两个嘴角往两边一拉,露出一丝微笑。

姚小妹把这一切听在耳里,看在眼里,除了嘴角微微一动,嘴里没说一个字。

“二公,”王尔丽在不远处喊道。她与宗什善在印染坊收工后回家时,听到华二公的声音后喊道,“看把你美的。你何必让她叫你干爹呢?”

华二公知道,他刚才的举动和说话声没能逃过王尔丽的眼睛和耳朵,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想到她是自己的堂客在跟自己说话,总觉得要跟她搭个腔。但说什么好呢?不好说什么,他只好顺着堂客的话说:“不叫干爹,那叫什么好呢?”

“你干脆就让她叫你爹好了。”王尔丽从华二公旁边擦肩而过,看也不看华月娥一眼。

“堂客,你说话就像嘴里没长牙齿。”华二公生气地说。

“谁没长牙齿?只有你手里的才没长牙齿。你想找个没长牙齿的说话,那你就站在那里说吧,别进屋了。”王尔丽把宗什善的手一推,加快脚步往屋里走去。

“喂,堂客。”华二公将华月娥交给肖自丽,转身快步跟着王尔丽朝屋里走去,“你慢点走,我有话跟你说。”

哪怕是宗什善还是华二公,王尔丽谁也不顾,一个人匆匆走在前面,一句话也不说。

华二公在后面追,由于没有听到王尔丽的搭话,他不知道往下说什么好,也就沉默寡言地走着。最终,二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里。

王尔丽一进房,像是一个瘪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了座椅上,嘴巴翘得高高的。

“堂客,你看你,又吃醋了不是?”华二公站在那里,眼睛瞅着堂客,“不过就是一句玩笑话而已。”

“一句玩笑话而已?”王尔丽终于开口了,“你那一句话还不是路人皆知吗?”

“路人皆什么知?干爹就是干爹,干爹就不是爹。”

“我说路人皆知,你实际上总是想当她的爹,只是一时半会不好意思说明而已。”

“堂客,你别这么说。你的老毛病又犯了,竟然连一句玩笑的话都受不起,你真是小心眼了。”

“你要我怎么大方?难道你要我拱手把你让给姓姚的吗?”王尔丽嚯地一声从座椅上站起,挥手指着华二公问。

华二公以为堂客要跟他打架,身不由主地将双手抱在胸前,把脚跟站得更稳,厉声说道:“你不要把我逼急了。”

“逼急了怎么的?”王尔丽向前迈出一步。

“假如你把我逼急了,我真地会去当她的爹。”华二公不怕话语刺痛王尔丽的心。

“我没说错吧,这一下,你是不打自招了吧。”王尔丽说这话,像是自己得了胜,其实,她心里是万分失望,又像个瘪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又坐回了座椅上,泪流满面地说,“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早就看出你居心不良。”忽然,她把身子一转,手指着华二公,“二公,你如果不仁,我就不义。你要是做得初一,我就做得十五。我绝不会轻饶你们。”

“那我们走着瞧!”华二公毫不示弱。

华家印染坊的印花房里,王成福和夏茂林同其他工人一样,忙忙碌碌地印制花布。

夏茂林印着印着,突然开口对旁边的王成福说:“王兄,我们都有年把的时间没有看见姚淑贞了。”

王成福印着花布,随口搭话:“是吗?有那么长时间了吗?”

“我想,差不多。自从她上次把《锦绣河山》画、《百鸟闹春》画和《云端花草》画制板完了之后,就跑市场去了。”

“对,她跑了市场之后就怀孕生孩儿了。”

“这前前后后可不就是年把的时间了。”夏茂林又提到了时间。

王成福再次听到年把的时间之后,心里一振,手放慢了动作,略有所思:“哦,夏兄,你说这年把时间吧,如果你说姚淑贞离开我们印花房嘞,那还差不多。如果你说有年把时间没有看见她,那你可就记错了。”

“我记错了?”

“当然是你记错了。你还记得吧,姚淑贞的女儿洗三澡时,我们还去祝贺过嘞。我说夏兄啊,你是不是有点想她了?她正差一个男人嘞。哈哈!”

夏茂林脸一红,手一停,辩解说:“王兄,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姚淑贞可是华家的幺儿媳妇。”

“幺儿媳妇怎么啦?再说,华家的幺儿早已不在人世了。”

“话是那么说,华家幺儿不在人世了,姚淑贞是孤儿寡母,孩儿需要有个爹,娘需要有个男人。可是,现在是个什么世道啊,女人死了男人就得守节。”

“我看,这不尽然。有些寡妇也再嫁呀。”

“那要看是什么家庭,如果是一般家庭的寡妇,那有可能再嫁,但对于像华家这样的家庭,财大名旺,岂能破了规矩。”

“你说得也许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现实归现实。如果你有心于姚淑贞,只要你说一声,我就冒险帮你做个媒。”

“别,别……”夏茂林听王成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心里有点急了,又停下手里的活,连忙摇摆着手。

“别不好意思,你就说你愿意吧。”王成福进一步怂恿说。

“王兄,我不是不好意思。假如姚淑贞是一般家庭的寡妇,我倒愿意试一试,可是,她是华家的寡妇啊。”

“你说得对。她如果是一般家庭的寡妇就好了。就姚淑贞本人来说,她的命太苦了。虽说她有吃有穿,可她二十岁不到就死了男人。男人一死还有个拖油瓶,她的日子不好过啊。”

“所以说,她需要有个男人。你既然对她有心,那就不妨对她说说看。”

“你看,你看,你又来了。王兄,她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你别老往那方面扯了。”

“这我知道,她是一个需要男人的女人,你是一个需要女人的男人。”王成福故意兜圈子。

“王兄,你这样说那还用得着你说。我是说,我是个工人,工人,你懂吗?”

“工人怎么啦?工人就不能娶女人吗?你这个工人与众不同,你又有技术,就凭你那一手刻板技术,多少女人都求之不得嘞。如果华家印染坊没有你刻板,华家的生意能有今天吗?”

“我承认你说得不错。在这十里八乡,我的技术是屈指一数的,但我家境贫寒,相貌平平,学识低下,我哪能与姚淑贞相比。”夏茂林叹了一口气,印花的动作变得很缓慢。

“夏兄,你说你相貌平平学识低下,这我不同意,但你说你家境贫寒,这我同意。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女人嘛,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一个家连衣食都得不到温饱,谁会守着贫穷过日子啊。姚淑贞过惯了富家的日子,她哪能过得了穷日子啊?”

“王兄,这就是我们这个世道的道理啊。姚淑贞论人品有人品,论相貌有相貌,论才学有才学。要是这个世道可以让寡妇不守节的话,姚淑贞还是可以嫁个好男人的。”夏茂林又开始印花。

“夏兄,你这么说,我对姚淑贞倒是有个想法。你要不要听听?”

“只要你不往我身上扯就行。”

“那好,你听着。我们这个世道不是允许男人三妻四妾吗?”

“这怎么啦?”夏茂林好奇地问。

“华家不是还有华大公和华二公吗?”

“你是说让他们娶姚淑贞?”

“对呀。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们中哪一个娶她都行。”王成福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而得意地笑了。

“那可不行。男人三妻四妾是指娶未婚女子,而不是娶寡妇,尤其是不可娶富人家的寡妇。要不,怎么叫守节呢?”

“这么说来,这可就难为姚淑贞了。”

“是啊,她是个多好的女人哪。这华家要不是搭帮她的奇思异想和独具一格的创作,华家这年把时间哪能大发横财啊?”

“是啊,姚淑贞可是华家的大功臣。”王成福伸出大拇指夸奖。

“对,她是大功臣,又是华家延续香火的大功臣。像她这样的大功臣,华家就得像恭菩萨那样把她恭起来。”

“那是当然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嘛。”王成福这时候和夏茂林说到了一块儿,“哎呀,夏兄,这块印花板又烂了。”王成福惊讶不已。

“什么?又烂了一块?哎呀,这前后都烂了三块了。”夏茂林说着,放下手里的活,走到王成福那里看个仔细。

“是啊,这些印花板都用了很多年了,都老化了。”

“这如何是好?要不要告诉福爷?”夏茂林心急如火。

“不告诉他不行啊。这烂了一块,就影响几块板印花啊。如果不告诉福爷,他还以为印花板是好的嘞。”

“是啊,要是到时候他看不到这种花布了,他会以为我们偷懒不印。我们应该早点告诉他,让他早点想办法。”

“嗯,那我去喊福爷过来看看。”王成福没搬动那块破烂了的印花板,径直朝华成福配制印花浆的工房走去。

时间不长,王成福就把华成福喊了过来。他指着那块破烂了的印花板说:“福爷,你看,印花板都老化了,又烂了一块。”

华成福走上前,摸了摸那块破烂了的印花板,十分痛心地说:“哎呀,又烂了一块。这烂一块就影响印花呀。”

“是啊,福爷。这烂一块板,就有一种花印不成了。”夏茂林走过来说。

“这前后都烂了三块了吧?”华成福忧心忡忡。

“对。”王成福和夏茂林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就是说,有三种花印不成了?”

“那也不是。有两块板属于同一种花。”王成福回答道。

“喔,是这样啊。我们的印花板已经用了很多年了。如果再烂几块,以后就没办法印花了。”华成福心里很清楚。

“用姚淑贞创作画制作的那三种印花板暂时还不会烂,其它的我就不好说了。”夏茂林说道。

“那倒是。那三种印花板才用一年多时间。虽说那三种印花板是我们的明星印花板,但光靠那三种还不行。我们要修补好这些破烂了的印花板,还要制作新的印花板。只有这样,才不会耽误印花,还能推陈出新吸引顾客的眼球,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华成福说出自己的想法。

“福爷,照你这样说,你又得启用你那幺儿媳妇了。”夏茂林猜测说。

“那是当然。只不过她现在坐月子。”

“不对呀。”王成福心里有数,“你可能记错了。我记得,她坐月子已经满一个月了。如果她还坐月子,那她一定是坐双月子。”

“对,她是坐双月子。就你们知道的,淑贞在我这个家里可是个了不起的人哪。”

“是啊,她确实不简单。就凭她给你生了个后人,她就值得坐双月子。”夏茂林阿谀奉承。

“你说得对。”华成福点头微笑,“她别具匠心地创作了三幅画,那使我华家兴旺发达呀。就凭这点,淑贞就该坐双月子,甚至坐三个月子。”

“你到底让她坐几个月子啊?”夏茂林问道。

“我是想让她多坐几个月子,可是,这事不凑巧,这里烂了好几块印花板,这让她再也不能坐月子了。不过,我想让她坐满双月子后,才开始创作新画。”

“福爷,你何必这么急着启用她呢?”

“我不光启用她,我还要启用你。”

“启用我?”夏茂林眼盯着华成福。

“对,启用你。”

“福爷,我可是不会创作画呀。”

“我不是让你创作画。我刚才说过,我们要修补好这三块烂了的印花板。”

“福爷,我可不是一个妇道人家。我是个男人,哪会缝缝补补那些针线活?再说,那些纸质印花板是不能用针线缝补的啊。”

“我说的不是用针线修补。我说的是,按照原印花板的图案重新制作新板,

然后用新板代替烂了的旧板。这你明白了吧?”

“喔,明白了,明白了。”

“夏师傅,”华成福很少用这样的尊称称呼工人,“制板是你的拿手戏。如果按照烂了的旧板图案制作出新板,就能应个急,就能节省时间,不至于耽误印花。”

“假设又有旧印花板烂了呢?”王成福问道。

“那也照此办理,这样做总比创作新画后再制板来得快。”华成福回答道。

“福爷,如果总是这样修修补补,那些图案总是一些旧图案,那就达不到你刚才说的吸引顾客眼球的目的了。”夏茂林提出建议。

“我何尚不想用新图案,你们知道,要想创作出好的新画新图案,谈何容易。”华成福感到有些为难。

“那有什么不容易?你不是启用你的幺儿媳妇吗?”夏茂林连连发问。

华成福想了想,坦然说道:“她呀,她现在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是啊,她有孩儿拖累了,没有以前那么脱洒了。”夏茂林说道。

“孩儿拖累的问题不大,她可以让丫环多照顾点。我想,她一定又能创作出惊人大作的。”王成福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希望她能创作出惊人之作。”华成福说道。

“那就看你的火怎么烧了。”王成福笑嘻嘻地说。

“哎呀,你们又来了。别说些没正经的话,加紧干活吧。”华成福扭头就走,朝着他的调浆房走去。

华成福的账房里,胡蝶点燃两支蜡烛。当她在点第三支时,也就是在点书桌上那支时,她不假思索地说:“福爷,你吃完饭后,就该先多坐一会儿,不要一吃完饭就走来走去。你这样走对消化不利。”

他回话:“我今儿走一次就那么见效吗?走一次就对消化不利?”

“当然,走一次不会那么立竿见影,但是,如果你经常这样走的话,那可就不利于消化了。”

“我经常这样走过吗?”

“没有。不过,福爷,你今儿好像有什么心事,什么事让你坐立不安呢?”

“你不当家,当然你稳坐钓鱼台。”

“你到底有什么事嘛?你说出来呀。往日,你把事说出来之后,我并没袖手旁观呀。”她点燃第三支蜡烛之后,账房里亮如白昼。她清楚地看着他不停地走。

“今儿印染坊里又烂了一块印花板。”他说出他刚才在脑子里一直思考的事情。

她把嘴巴一翘:“不就是一块印花板吗!”

“何止是一块啊,近来,前前后后已经烂了三块了。”

“三块也不多呀。”

“三块还不多?如果再烂三块,我这个印染坊就别开了。”

“有那么严重吗?”她故意问道,“你跟那些工人多说几句,让他们印花时小心点。别让他们认为,印花板不是他们自己的财产,他们就可以乱搞一气。”

“夫人,话不能这么说。印花板烂了不能怪他们。”

这话不顺耳,她立即争辩:“印花板是他们用的,不怪他们难道怪我吗?”

“不怪你,也不能怪他们。纸质的印花板只能用几年。几年下来就老化了,哪里会不烂呢?”

“纸质的如果容易烂,那你们怎么不做铁质的、铜质的、钢质的?”

“你说的这些不是不可以,但是造价高,难度大,时间长。这在过去几年是不可想象的。”

“照你这样说,如果再烂三块,那我们这个印染坊就该关门倒闭了。”

“也不至于那样。我已经让夏茂林照原板图案复制。过不了多久,新板就可以代替旧板用了。”

“既然是那样,那你还那么忧心忡忡干什么?”

“复制是一个应急之策,但不是一个长远之策。”

“你要一个什么长远之策?”

“我想要创作新画,创作独树一帜的画。”

“凭你?你能创作?”

“我哪有那个能耐,但是,但是,淑贞有那个能耐。”

“这我知道,她不是创作过三幅惊人之画吗?怎么?用她创作的画制作的那三种印花板都烂了?”

“没有。那三种印花板都是铜质的,哪里那么容易烂?”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那些印花板不烂,那就万事大吉。”她终于放下胸中悬着的心。

“即使那些印花板不烂,那也不能说万事大吉。”

“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除了用淑贞创作画制作的印花板之外,其它印花板都老化了。说不定明儿烂两块,后儿烂三块。照此下去,烂板会越来越多,复制量会越来越大。这能不影响印花吗?这能说万事大吉吗?”

“对,是这个理。”

“另外,那些旧印花板印出的图案都很单调,可以说是老古董了。”他转过身去,似乎那些老古董不屑一顾。

“老古董有什么不好?听说,瓷器类的老古董能卖大价钱嘞。”

“那是那,这是这。图案不能跟瓷器相比。”

“有什么不能比的?只要你坚持说,那就能相比了。”

“怎么说?”他转过身来,似乎从她的话里发现了一点什么。

“你如果把那些图案说成是老传统,不就可以了。”

“老传统?”

“是啊,老传统。我记得,从我嗲嗲的嗲嗲那个年代开始,人们用的布上印的都是这样的图案。这说明,这样的图案是经久不衰啊。”

“喔,你说的是那个年代。”他从她的话里没有发现什么新颖的东西,又转过身去,“那是什么年代呀?现在是什么年代呀?现在这个年代,国外的洋布涌进国内来了,我们的印花布受到很大冲击啊。”

“国外的是国外的,我们的是我们的。我不相信,我们的就比不过国外的。”、

“夫人,你的话有道理,但我们不得不考虑应对的办法。”

“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要让那些有生命力的图案经久不衰。”

“有生命力的?”

“唔,这就是说,那些具有传统特色的为公众喜爱的图案就具有生命力,比如说,类似于我们的国画的,洋人没有而且洋人做不出来的图案就值得我们保留,发展和创作。”

“那我问你,我们现在正在用的都属于那样的图案吗?”她立即担心和焦急起来。

“除了淑贞创作的那三幅画以外,属于这样图案的为数不多呀。”

“那怎么办?”

“夫人,我们要创作独树一帜的图案,用这样的图案来吸引人们的眼球,把生意做得更红火。”

“你说的这些多数我都懂,但是,你说用图案来吸引人们的眼球,这我就不懂了。”

“是吗?我这么跟你说吧,你晓得眼睛里有什么吗?”

“眼珠子。”

“眼珠子是什么形状?”

“圆形。”

“球是什么形状?”

“也是圆形。”她回答得很快。

“这就对了,人们给眼珠子另外一个叫法,就叫眼球。”

“那人的脑袋也是圆形,脑袋是不是可以叫做脑球?”她一时大发聪明,“碗也是圆形,碗是不是可以叫做碗球?”

“算了,算了。你就别自作聪明了。我跟你还没把话说完嘞。”

“那好,你说,你说。”

“‘眼球’这个字眼你弄明白了 ……”

“那就是指眼睛。”她抢话说。

“我问你,你那双眼睛喜欢看什么?”

“喜欢看漂亮的,喜欢看稀奇古怪的。”

“你说得很对。眼睛喜欢看漂亮的,喜欢看稀奇古怪的。我现在把这句话倒过来说,它的意思也是一样。”

“你是说,漂亮的喜欢看眼睛,稀奇古怪的喜欢看眼睛?”

“‘喜欢看’三个字要变一变。”

“哦,对了。变成‘吸引’两个字。那句话就成了漂亮的吸引眼球,稀奇古怪的吸引眼球。”

“嗯,你这算完全明白了。我们要用漂亮的,稀奇古怪的或者独树一帜的图案吸引人们的眼球,把生意做得更红火。”他终于让堂客弄明白了这句话,他心里这时才有了轻松感。

“福爷,你这样的憧憬真是太美好了。”

“憧憬还不能解决问题,我们要把憧憬变成现实。只有这样,我们的生意才能做得更红火。”

“你怎样变呢?你是不是靠淑贞来变呢?”

“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我看,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你认为她的创作不行?”他惊愕得停住脚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都晓得,她的创作是了不起,甚至可以说是创作超人。哦,对了,就如同你说的,她的创作是独树一帜……”她边说边竖起大拇指。

“淑贞既然能独树一帜,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另请高明呢?难道还有其他人能独树一帜?”

“我的意思是说,淑贞的创作虽然无可厚非,但是,你不要忘了,淑贞上次创作那三幅画招来的恶果。”

“夫人,你不要乱说一气。谁不晓得淑贞的那三幅画是惊人大作是独树一帜?我华家正是因为有了淑贞那三幅画,我们的布才深受市场的追捧,我华家的生意才得以兴隆。如今你说那三幅画招来了恶果,你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她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半晌说不出话来,但她心里明白,他的这番话曲解了她的本意,等他气消火灭以后,她还是把本意说了出来:“福爷,就淑贞那三幅画来说,那是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无话可说,那你还说什么?”

“我说的是她画中的隐情。”

“隐情?”

“我看你是忘记了。我来跟你说吧。说来时间也不长。大约在半年之前,我们用淑贞创作的三幅画制作成印花板,印出花布以后不久,有一个男人很快就找上门来了。”她说到这里,眼睛瞟了一下他,想要看看他的反应。

他是产生了反应,他迈开刚才停住的脚步,又踱起步来:“那个男人叫刘树人。他带着他与淑贞创作的《锦绣河山》画来到我家里,让我把姚小妹交给他。我还记得,他在我们堂屋里大喊三声地叫姚小妹出来见他。他还说他爱她。”

“幸得姚小妹,不,是姚淑贞,她逃跑了不在家。如果淑贞当时在家,事情就麻烦了,就会出大恶果。”

“刘树人当时还说,我们把姚小妹藏起来了。他带来的画和我们布上印的画完全雷同,他根据这一点更加断定,姚小妹就藏在我们家。”

“幸得王尔丽,不,是二妹,她出来作证,我们布上印的画是她画的,她还诈称,画是从陬市镇的表妹姚小妹画室里临摹来的。”

“就是那样,才勉强把刘树人打发走了。现在想起来,我觉得,那件事真是好险啊。如果不是我们当时手法高明,我们现在就不会有后人华月娥了。再说,我们现在就找不到淑贞为我们创作新画了。”

“福爷,到这时候,你明白我刚才说的恶果了吧?”

“嗯,你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他点了点头。

“那你还要淑贞创作新画吗?”

“我如果不让她创作 难道我让你创作吗?”

“你就不怕淑贞在新创作画里重蹈覆辙吗?”

“这……”他显然有点顾虑。

“假设淑贞再在画中暗藏隐情,那个刘树人发现暗号之后,他又会跑到我们家里来。到那个时候,事情就不可能像上次那样瞒天过海了。”她顾虑重重。

“你说说,那恶果会是怎样?”他确实有些担心。

“这不明摆着的吗?”她说,“淑贞在上次的画里只是做了一点暗示。虽然那点暗示起到了她所希望的作用,那就是,她要让刘树人明白,见画如见人。她要让他见到画以后寻找到华家来把她带走。他也确实来了,只是她当时逃跑在外,没能和他见面。她还以为她在画中的暗示不明显,所以才没能见到他来找她,淑贞这次创作画时,她会变暗示为明示。”

“刘树人见了明示之后,又会来我们家找她。然后,他大骂我欺骗了他,甚至动手打我,然后就把淑贞抢走,甚至把华月娥也抢走。”

“甚至还有更严重的,刘树人会邀来一帮人打家窃舍杀人放火。到那时,我们就会家破人亡。”

他嘴里虽是那样说,耳朵里虽是那样听,但是心里却另有想法。他心情疑惑地问:“到时候,真会有那么严重的恶果吗?”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有什么不可能的?难道你忘了我们的幺儿是怎么死的吗?”她说到华相公的惨死,泪水猛地一下往外涌。

“不,不可能。刘树人绝不是那样的土匪。”

“福爷,你不要等到刀搁在了脖子上才说可能,可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后悔莫及了。”她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哀求他,“福爷,还是早点防备的好。我看,你还是别让淑贞画什么画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我们还是求个平安吧。”

“不,我还是认为,刘树人不是土匪。从上次他来我们家的情况来看,他表现得不像是土匪。”

“要是他下次来,可就与上次不同了。如果他发现真的姚小妹在这里,那他会与我们拼命的。”

“不,不要这么说了。俗话说,强敌斗不过地头蛇。即使刘树人再怎么厉害,他也斗不过我。只要我们加强防备,我们绝对不会怕他。”

“福爷,我们一家的福祸说不定就凭你在此一举了。”

“夫人,你不要胆小如鼠,骇人听闻了。对于淑贞创作的画,我们可以严加审查,不让她在画中留有任何暗示和明示。”

“我恐怕,那些暗示和明示不是你我随便能查得出来的,要不怎么会叫暗示呢?”

“算了,别多说了。我们已经扯得够多的了。到时候,大不了我们进行选用就是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让淑贞创作新画,而且我还要鼓励她创作,要求她尽快地创作,创作出独树一帜的画来。”

“你就只晓得创作、创作、创作。我要多说点,淑贞坐月子还没有满双月,到满双月还差几天嘞。”

“时间不成问题。成问题的是恐怕她不愿意创作啊。好了,歇息吧。等过几天,我们去找她说吧。”他就像是做出了一个大而难的决策,立即停住脚步,坐到太师椅上沉思不语。

次日,胡蝶吃过夜饭之后,叫了王尔丽到院中散步。这是她少有的举动。她很少和媳妇们在院中散步。就她心里的想法来说,她宁愿和一个下人散步,也不愿意和一个媳妇散步,尤其是不愿意和王尔丽散步。她晓得,王尔丽心里的弯道八角多,嫉妒心强烈,尤其是和姚小妹水火不相容。可是今天,她却偏偏要和王尔丽说说姚小妹,这是她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的事

。她不怕王尔丽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只要王尔丽说出反对姚小妹创作出画的话就行。她觉得,华成福昨天的决定实在是太悬浮了。这一家的幸福不能让华成福的错误决定毁于一旦。她因此需要王尔丽做个同盟者。走着走着,她便说开了:“二妹,你觉得淑贞创作的画怎么样?”

“娘,她创作的画怎么样,这是大家都晓得的。你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说王尔丽心里弯道八角多,这话真不假。这时候,她不但没有直接回答胡蝶的话,反而还把问话甩了回去,竟然问起胡蝶来。

“大家是大家的看法,你是你的看法嘛。”胡蝶虽然年岁大了,但心里并不比王尔丽差。虽说她的这句话不是提问,实际上,她还是要王尔丽回答她前面问的问题。

“娘,我就不说了吧。”

“有什么说不得呢?”

“你如果硬要我说,我也是有说的。因为有了她创作的三幅画,我们家赚了大钱,但是,钱归钱,事归事。她那三幅画差一点给我们造成严重的不幸。”

“你是指?”胡蝶明知故问,想要套出王尔丽真正的想法。

“娘,你忘记了吗?就是因为那三幅画,还招来了一个野老公。”

“二妹,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什么家老公野老公的?”胡蝶加重语气说话,故意做作。

“娘,我就晓得,你做大人的总是偏袒着幺儿媳妇。所以啊,我心里即使有话,我又哪敢说啊。”王尔丽又耍心计。

“跟你说几句话嘞,你却想到一边去了。”

“那我就不说了。”

“我可没说不让你说啊。你到时候别说我不让你说话。”

“那我可就说了。娘,你听吧。自从姓姚的创作的画印到布上去以后,不久就有个叫刘树人的找上门来了。如果当时不是我去冒充姚淑贞,我说画是我画的,那可就糟了。”

“这我记得。当时,刘树人问你,你的画为什么画得跟陬市镇姚小妹的画一模一样,你脑子还算灵活。”

“我跟他说,我是从姚小妹那里临摹的,结果,他一听就傻眼了,乖乖地走人了。”王尔丽说起那件事十分得意,“娘,如果当时没有我粉墨登场,那戏就不好看了。”

“好,就算你为华家立了一功。如果当时没有你粉墨登场,刘树人会刨根问底,把淑贞的事问个仔细,然后把淑贞带走。”

“娘,我后来想,你们真该让刘树人把姓姚的带走嘞。”

“那怎么行呢?我们家是个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如果让别人把我们家的媳妇带走,那我们的礼仪到哪里去了?我们的脸往哪里放?我说啊,假设现在有人要把你带走,你说我们能同意吗?”

“姓姚的哪能跟我相比?她可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为了少一些是非,干脆让别人把她带走算了。”

“那可不行。这与礼仪不相符。她是我们这个大户人家的媳妇,她得守规矩,遵规守节。”

“哎呀,娘,现在都什么时代了?现在是民国朝了,很多东西都在变。你就让刘树人带走她算了。”

“我晓得,淑贞有貌有才,你就嫉妒她。你还找王老五装神弄鬼地整她。”

“娘,我找王老五装神弄鬼是真,但我那是一片好心。我一番好心还挨了打赔了钱,我真冤枉。”王尔丽边说边朝胡蝶瞟了一眼,想看胡蝶如何反应。

“别说冤枉了。幸得没有造成什么恶果。二妹呀,吃一堑长一智。你以后就不要嫉妒她了。你们是妯娌,是一家人,要和和气气,和气生财嘛。”

“娘,是二公欺负我。他老是向着姓姚的。我如果和她一团和气,她会抢走我的老公。”

“二妹,你别多虑。即使二公对淑贞好,二公也不会出格。再说,淑贞对刘树人难以忘怀,她不会去爱别人。当然喏,对人的怀念只是一种思想,而不是一种行动。因此,我们做大人的会多加说服,加强防范,防止将思想变成行动。”

“娘,你别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想个办法让姓姚的走人就行了。”

“那怎么行!退一万步说,她一走,我的后人华月娥也就走了。淑贞不能走,华月娥更不能走。再说,你爹还要淑贞创作新画嘞。”

“创作新画?”王尔丽的眼珠子直打转,“那不是又给姓姚的机会了?她又可以利用画招来刘树人呀。”

“你别老往一边想。她还没有开始创作嘞,你就怪话连篇了。”

“娘,难道爹把以前的事忘记了?”

“没有忘,他自然会有他的办法。”

“不过,娘,这次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我再也不会粉墨登场了。我再也不会给姓姚的帮忙了。”

“二妹,我刚才还跟你说过,你们妯娌之间要和和气气,怎么你一下子就忘记了?”

王尔丽不好再说什么,她的眼珠子又在打转,忽然说道:“娘,你看,我这脑子怎么这么笨,娘刚才跟我说的话我怎么一下子就忘了。对,娘说得对。我应该支持姓姚的创作新画,创作新画。”王尔丽说到这里。诡秘地一笑。

“二妹,你以为我看不出吗?你是要淑贞利用画招来刘树人,好让刘树人把她带走。你是不是这样想的?要不,你怎么会一下子转弯转得那么快呢?”

“娘,你这么说,我就难做人了。我不支持她创作新画不行,我支持她也不行。不过,我恐怕,姓姚的到时候不一定会创作。”

“这倒不用你管。好吧,我们不往前走了。我们回屋去吧。”胡蝶已经把话说得差不多了,不想说多话了。

“好,娘。天色不早了,我们往回走吧。”

过了几日,姚小妹已经坐满了双月子。

华成福和胡蝶来到姚小妹的房门口。华成福刚才是走在胡蝶前面的,可走到姚小妹的房门口时,则放慢脚步,有意让她走上前,让她先跨入姚小妹的房里。她明白他的心意,没有因他放慢脚步而跟着放慢脚步,相反,加快脚步,走到他的前面,脚刚跨进房门就打招呼:“淑贞,宝宝今儿还听话吧?”

姚小妹正在给华月娥喂奶,听见有人说话,便侧转过头,往说话的方向看,看见胡蝶进房来了,后面还跟着华成福。她迅速地用手将**从华月娥的嘴里抽出,然后,又迅速地用衣裳盖住胸脯。她的这一动作是如此地迅速,以至华成福没有看见她在给华月娥喂奶。她把胸脯盖好了,才开口回答:“还好,只是有点流鼻涕。”

“那可要多加注意啊。你摸摸她的额头,看看是不是发热得很。”华成福向前紧走一步,走到胡蝶的身旁,关切地叮嘱。

姚小妹想,华成福从未进过她的房间。他今天来了,难道是为了看华月娥吗?不,不会这么简单。他一定是有什么事,而且是重要的事,紧急的事。那究竟是什么事呢?她等着听吧。她一边想一边伸手摸华月娥的额头,然后说:“是有点热,不晓得是天气热嘞还是她着凉了。”

“让我来摸摸。”胡蝶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华月娥的额头,“可能是着凉了。但不是蛮厉害。你弄条不烫的热毛巾给她捂捂鼻子。”

“自丽啊,你快去弄啊。”华成福对站在姚小妹身旁的肖自丽吩咐道。

“好,我这就去。”肖自丽走到洗脸架那里,动起手来。很快地,她就把热毛巾送到姚小妹手里,看着姚小妹将热毛巾往华月娥的额头上盖去。

胡蝶赶紧拿过那条毛巾,用手摸了摸,觉得有点烫,便用嘴吹了吹,然后将毛巾拧了拧,把毛巾里的水拧干,再摸了摸毛巾,觉得不烫了,才亲手将热毛巾往华月娥的额头上盖,热心地说:“热毛巾烫不得,但又要有点温度。如果太烫,会把宝宝烫坏。如果没有一定的温度,就达不到热敷的效果。还有,毛巾中的水要拧干。自丽,你要记住,切不可弄错。”

肖自丽赶紧搭话:“是,太太,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这些事你要细心做,让淑贞多歇息点。”胡蝶吩咐好了之后,转过脸对姚小妹轻声问道,“淑贞,这两个月你的身体调养得怎样了?”

“就这个样子。”姚小妹简单回答。

胡蝶感到没有问出个具体情况来,接着又问:“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月娥晚上睡得少,白天睡得多,弄得我头昏脑胀。”

“要慢慢地把她的习惯改过来。”胡蝶眼望着肖自丽说,“自丽,你白天多哄哄她,让她少睡点,她晚上自然就会多睡点,就不会闹了。”胡蝶这话原本是要讲给姚小妹听,由于不便直接讲,才转了个弯子把话说出来。这样,不仅肖自丽听到了,姚小妹自然也听到了。

“是,太太,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淑贞就不会头昏脑胀,就可以抽出时间做点其它的事。现在,福爷有点急事要淑贞做。”

华成福刚才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胡蝶给华月娥热敷,听她唠唠叨叨,心里正犯嘀咕,怨这老太婆说话没个完,他还有急事要说嘞,正愁插不上嘴,这时发现机会来了,赶紧开口:“说急还不急,说不急还有点急。印染坊里那些老印花板都老化了,几天前烂了三块,这几天又烂了三块。我原想用复制的办法凑合一下,但后来我发现,复制的事情会接踵而至,没完没了,应接不暇。再说,有些图案已经陈腐过时,陈陈相因,不可再用。这样一来,能用的印花板就不多了。”

“差不多只剩下用淑贞创作画制作的印花板可用了。”胡蝶急忙插话。

“是啊,我们现在需要新的印花板,也就是说需要新画。淑贞哪,现在有事情让你做,你要抽出时间多创作几幅画。”

姚小妹心想,华成福今天特地走进她的房里就是为了这事啊。他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一来准是有事。难怪他今天一改往日做法上门来提要求。她刚才还纳闷他怎么会进她的房里来呢?却原来他是有事要她做。她开始时就料到了,果不其然。现在他把事情都说穿了,她不能哑口无言。于是,她想了想:“能把我的那三幅画多印一点也不差呀。”

“差是不差。可以说,你那三幅画是别开生面独树一帜。还可以说,用你那三幅画印出的布一直深受市场的追捧。但把话说回来,在数量上,三幅画毕竟是少了一点。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市场在不断地变化,人们的口味也在变化。我们要赶在那些变化之前,提前做好准备,创作出别开生面独树一帜的新画来。我们这样就可以稳操胜券了。”华成福刚才听了姚小妹的那句话后,知道她并没有接受他给她提出的要求,因此,他先是奉承她几句,继而摆出道理,想用道理说服她。

“要创作出要求那么高的画,我恐怕无能为力。”

“不,你有能有力。只要你创作,你的画就能达到要求。对于这一点,我很自信。你过去创作的那三幅画就证明了这一点。”华成福不遗余力地进行说服。

“过去是过去。那时候,我无牵无挂,一心扑在创作上,而现在是现在……”

“当然喏,现在月娥拖累你,麻烦事多了些。不过,你娘刚才为你做了一些安排。我同意她的安排。除了给月娥喂奶,其它的事都交给自丽去做,你多抽时间搞创作。”

“时间不是说抽就能抽得出来的。月娥说哭就哭,说吃就吃,我控制不了。我总得先管她吧。”

“你说得也有道理。我跟你说抽时间创作是抽,对吧?”华成福的决定已做,不愿改变。

“还有,月娥现在鼻涕婆娑的,要是着凉发烧,时间就会成问题。”

“自丽,”华成福心里渐起怒火,只是不好发出。这时,他瞅准机会,放开嗓门,指桑骂槐地斥责:“你听好起,你要是让月娥着凉了,耽误了淑贞的创作,到时候,我拿你是问。”

“是,福爷。”肖自丽身子直打颤。

“还有,要创作出一幅好画,尤其是要创作出一幅要求那么高的画,得用很长的时间。”姚小妹继续述说难处。

“淑贞,你上次创作三幅画并没有用很长时间啊。”胡蝶有点儿听不下去。

“那个时候,我是一心扑在创作上。”姚小妹不便说出的是,那时候,她一心扑在创作上为的是她能早点让刘树人看到她的画,早点让他前来救她出苦海,所以她才创作得那么快。

胡蝶心里其实明白姚小妹的言下之意,只是不愿把这层纸捅破,便顺着姚小妹的话说:“淑贞,我们希望你把心情调理好,调到你那时的那种心情,再用那种心情创作。”胡蝶边说边想,姚小妹这次要是在画中暗藏什么隐情,下什么暗示,那她绝不会饶恕姚小妹。

“难啊。”姚小妹特别无奈。

“淑贞哪,你就创作吧,说不定你一旦创作起来,心情就会调理好。说实在的,如果不是那些老印花板烂得快,我们也不会这么早就让你创作。好吧,不多说了。你爹和我都是为了这一大家子人啊。自丽,你再给月娥换换热毛巾。注意点,别烫着她了。好,我们走了。”胡蝶说完,手挽着华成福走出姚小妹的房间。

这里,姚小妹还是坐在座椅上,没说一句客套话,心里却想着:上次,她创作的那三幅画印到布上投入市场之后,她怎么就不见刘树人前来呢?是她在画中的暗示让他难理解还是他没有看见那些布呢?这次创作新画,这是不是她给他再发一次暗示的机会呢?他现在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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