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心中心意定,只顾往前行;
不论谁说不,难移笃定情。
(本章大意:龚慧成返回到刘树人的家里之后,听说刘妨书曾到家里对刘树人施用美人计,大怒痛斥刘妨书。刘树人为卖给刘妨书硫磺得到教训,坚定读书之心和创作画,画引起龚慧成对王美凤绣画的回忆,认为,刘树人应该娶王美凤,刘树人没有动心。
陈凯圣与向九重要求刘妨书为假农药赔偿他们的损失,刘妨书百般抵赖,并要求他们去对刘树人施用美人计。)
刘树人屋前的禾场上,龚慧成匆匆从禾场里走向堂屋大门边。大黄狗迅速从横屋屋檐下跑过来,一声不响地围着他的双腿直打转。他没理睬它,径直走到大门口。腿还没跨进门槛,就对屋里说话:“树人哪,你又在读书啊。”话音未落,他的腿就进了门槛。
刘树人闻声而动,昂起头,抬起眼,朝大门口望去,看见龚慧成进了门,立即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迎上前,笑嘻嘻地说:“嗯,在读书。姑丫,你怎么今儿才回来?”
“我才回家几天,你就想我啦?”
“是啊。你回家就舍不得回来了,是吧?”刘树人笑着开玩笑。
“哪里,哪里。要是舍不得,我怎么回来了呢?我是舍不得我的两个儿,但我也舍不得你们啊。”
“多谢。姑丫,你请坐。”刘树人为龚慧成搬来一把座椅,“两个老弟还好吧?”
“都还好。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好得很哪。说实在的,我这几天并没总是围着他们转。”龚慧成坐到座椅上。
“是吗?那你怎么不早回来?”
“我家旁边有两户人家,硬拉着我为他们做衣裳。”
“那是好事。我说你怎么老不回来嘞。”刘树人转身,坐回座椅上。
“怎么?你真想我了?”
“当然想啊。我更想知道,你身上的伤好了没?”
“只几天的时间,哪里会好得那么快。”
“好不得那么快,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刘彩兰从小卧房里走进堂屋,“树人买了药,你如果早点回来,你还可以多用点药啊。”
“姑丫,我给你拿药去。”刘瑞之从刘彩兰背后钻出来说道。
“瑞之,别急。等一会用药。我在家里用过药了。刘妨书那土匪,下手真狠。我这身上的伤哪能几天就好。树人,你的伤比我的严重,你好些了吗?”
刘树人知道,他自己的伤的确不轻。刘妨书当时针对的主要是他,刘妨书要他赔偿几个人的稻子。他说不赔偿以后,刘妨书将他往死里打,妄想使他屈打成招逼迫就范,还用辣椒水往他身上泼。那时候,他痛得昏死过去,等他醒来之后,他发现嘴里有股咸味。他这才晓得,辣椒水里还加了盐。他可笑刘妨书不学无术,竟然不晓得盐可以消炎。因此,他的伤反而减轻了一些,真是歪打正着。他回话:“我这些天用了药,我的伤现在好多了。”
“一提起刘妨书的名字,我这身上就起鸡皮疙瘩。他真不是一个好人!”龚慧成仍然气愤难平。
“他哪里称得上是个人!他简直是禽兽不如。”刘瑞之恨得咬牙切齿。
“他现在越来越残忍,开枪就杀人啦。”刘树人说道。
“可怜那个郭冬生,竟然成了刘妨书的枪下鬼。”刘彩兰感叹说。
“刘妨书迟早不得好死!”龚慧成咒骂道。
“姑丫,什么原因使刘妨书变得禽兽不如呢?我想,肯定是我们这个世道有问题。”
“这我说不清楚,也许你是对的吧。在现在这个世道里,政府腐败,世道混乱,有钱人无法无天。”
“还有教育的问题,教育频废啊。”刘树人感叹万千。
“现在有谁去关心这样的事呢?”龚慧成很失望。
“如果有那么一个好世道,在那个世道里,政府正确,秩序井然,教育先进,崇德向上,那岂不是杜绝了刘妨书这种东西?”刘树人提出自己的设想和愿望。
“你的想法是好,可是,这谈何容易!你还是多注意眼前的事吧。”龚慧成提出建议。
“你是说多注意刘妨书吧。”
“对,为了他的利益,他把他自己变成恶魔。我们今后切记不要和他来往。”龚慧成愤慨地说。
“姑丫,你说得对。我们决不能和这种禽兽来往。可是,姑丫,他却想要和我们来往啊。”刘瑞之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龚慧成问道。
“慧成啊,事情是这样的。大前天,刘妨书带着几个人来过。”刘彩兰想把事情说个清楚。
“他还来干什么?他还嫌害我们害得不够吗?”
“他美其名说是给我们送赔偿费,其实他是来给树人做媒的。”刘彩兰说。
“做媒?”龚慧成一听就来火,嚯地从座椅上站起,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目光。
“你猜,他介绍的是谁?又是他那个姨妹儿钟芬芳。”刘瑞之抢着回答。
“钟芬芳?他不是上次来说过吗?”
“我上次就拒绝过他,他这次又厚着脸皮跑来了。”刘树人很不乐意。
“他这次来换了个说法。”刘瑞之说。
“他说什么了?”龚慧成问道。
“他说,他这次是折了兵又赔夫人。”刘彩兰回答道。
“什么意思?”龚慧成又问。
“折兵呢,就是他把家丁打死了。赔夫人呢,就是他把姨妹儿介绍给哥哥。”
“他安的什么心?”龚慧成再三问道。
“他说得可好听了。他说,为了赔偿我们的损失,他才来做媒的。他还说,让钟芬芳好好地照顾树人。”刘彩兰说道。
“我看,他安的不是这个心。”龚慧成说道。
“他说是他姨妹儿硬要他来做媒的。”刘彩兰还说,刘妨书说钟芬芳那么说的,自从刘树人发明了稻圈散之后,钟芬芳就认为,刘树人有知识有才能有造化。钟芬芳还说,刘树人有帅气有福气有魅力。刘妨书还说,刘树人确实是个人才。一个女人能找上刘树人这样的男人,可以说是吃穿不愁,终身放心。
“树人,他说得那么好听,你答应他了?”龚慧成侧身问道。
“我根本不可能答应他。”刘树人一本正经地说。
“他即使介绍的不是他姨妹儿,你也不要答应他。他不会安什么好心。你应该吸取这次硫磺的教训。”龚慧成满意地点点头并再三叮嘱。
“刘妨书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刘瑞之恨之入骨。
“是啊,树人,你是读书人。你应该懂得黄鼠狼的用心。”龚慧成一再提醒。
“嗯,这我懂。”
“那后来呢?”龚慧成还是担心。
刘彩兰告诉说,刘妨书死皮赖脸地说,他知道刘树人心里有个对象,那就是陬市镇的姚小妹,可是,姚小妹已经死了两年了。他要刘树人不要深陷其中而不得自拔。他说,钟芬芳不说是万里挑一也是千里挑一的淑女。钟芬芳与刘树人郎才女貌,般配得很:“后来,刘妨书要求刘树人答应他。”
“我跟他明明白白地说了,我有对象,我要读书。我绝对不会答应他。”刘树人再三说明清楚。
“嗯,那刘妨书就死心走人了?”
“他万般无奈,当然应该走人。”刘瑞之说,“后来,我问他要赔偿费时,他连一个钱都没有给就走人了。”
“喔,他就那个样子啊,那他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龚慧成预测说。
刘妨书坐在他家中的堂屋里,一脸的焦躁。显然,他心里很不平静。他身旁站着他的堂客和姨妹儿。
“姐夫,你给我做媒的,你就这样被顶回来啦?”钟芬芳刚才听了刘妨书的述说后,满腹埋怨。
“你嫌我说得不明白不够多?”刘妨书无可奈何,“芬芳,为了你,我只差说我求他了。”
“妨爷,如果你真地说了这话,也许能成。”钟雅芳把眉毛一扬,认真地说。
“荒唐!我一个堂堂的保长,我在辖神岗有钱有势,你叫我去求他?”刘妨书放大嗓门说,“哼!他求我还差不多。我还去求他?他是什么人?他只不过多读了点书,脑子聪明点罢了。”
“姐姐,姐夫对刘树人说过的那些话,虽然话中没有说个‘求’字,但意思已经是那个意思了。”钟芬芳转着弯子安慰刘妨书。
“堂客,你听,你妹儿都听得懂我的话。你呀,你跟你妹儿学着点。”刘妨书对钟雅芳圆瞪双眼。
“既然你对刘树人说得明白,那他为什么就不答应呢?”钟雅芳百思不得其解。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他一是有对象二是要读书。我说你怎么就忘了呢?”
“妨爷,我不是忘了。我的意思是,你没有用充分的理由去说服他。”
“用充分的理由?那好啊,如果换了是你,你用什么充分的理由?”刘妨书好不服气。
“如果换了是我,我就跟他说,如今这个世道,一夫多妻有的是。”
“嗬,堂客,这可是你说的哟。你不要为了你妹儿就这样说。到时候,我如果来个一夫多妻,我看你怎么办?”
钟雅芳马上意识到,她自己说错了话,立即纠正说:“你可不行。”
“姐夫,我不希望我将来的男人一夫多妻。”钟芬芳也表示反对。
“那你姐姐刚才说的就是屁话。”
“你就不能另外换个说法?”钟雅芳忽然灵机一动。
“你说说看。”刘妨书心中无高招。
“你就说,刘树人在没把别人娶进门之前,我妹儿就是他的未婚对象。”
“对,姐姐说得对。我就是他的未婚对象。等时间长了,他自然就会承认我是他的对象。”钟芬芳像是如获至宝。
“别忘了,他说他还要读书。他的意思就是不想另找对象。”刘妨书提醒说。
钟雅芳把头一摆:“这不很简单?你应该提醒他说,他当初找姚小妹作对象时,他不也在读书吗?况且,他现在没在读书,今后也不一定能读得成书。”
刘妨书点了点头:“他读不读书显然不是理由,他是不想要芬芳啊。”
钟芬芳一听,眼泪夺眶而出,哼哼唧唧:“姐夫,我就要嫁给刘树人,难道你就没有办法了吗?”
“难啊。”刘妨书唉声叹气。
“姐夫,你手里有枪。你就用枪逼他答应嘛。”
“那怎么行!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啊。”刘妨书束手无策。
“强扭就强扭,只要能成婚,我就觉得甜。你明儿带枪去吧。”
“芬芳,心急吃不了热粥。你不要太急,我们再多想点办法吧。”
“姐夫,你怎么不早点想办法呢?”
“我怎么没有想办法呢?上次,我去刘树人那里时,我打算给他二百块大洋。”
“你那是给他的赔偿费呀。”
“如果说是赔偿费,给他三五十块就够了,而二百块是三五十的好几倍呀,刘树人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要那么大方?还不是为了你芬芳,我才跟他套近乎。”
“妨爷,哪有像你那样套近乎的。你应该跟刘树人说明白,你就说,那二百块大洋之中有一百是我妹儿慰问他的。”
“如果我当时这么说了,刘树人肯定不要那一百。”
“我就不相信刘树人不见钱眼开。”钟雅芳说道。
“是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姐夫,你现在就去跟刘树人说,就说其中一百是我慰问他的。我想,他这时候可能把钱都用完了,他再说不要都不行了。”
“那很难说。”刘妨书摇了摇头,“不过我告诉你,我当时看到他不答应,我一块大洋都没给他。”
“哎呀,姐夫,你哪是那么做媒的呀!”钟芬芳绝望地喊道。
“你不要着急嘛。好了,不说这事了。我还有急事要办嘞。”
“你还有什么急事?”钟雅芳不解地问。
“我们今年的稻子缺了胳膊断了腿,惨不忍睹,今年的收成哪里来呀?还有,我怎么赔偿陈凯圣和向九重啊?”
“嗯,这真是急事!”钟雅芳点头称是。
刘树人堂屋里,几个人说话很长时间了。
这时,刘树人站起来:“我拒绝了刘妨书,他不会善罢甘休。他心狠手辣狡诈多端,我们是得多提防点。”
“树人,你有这种想法就对了。这说明你长见识了。”龚慧成诚心赞扬。
“但见识还欠缺得很。”
“吃一堑长一智。吃了一堑要长一智。”
“姑丫,你那是什么意思呀?”刘瑞之问道。
“就是吃了亏就能长智慧,但是,要用脑子去想,要明白为什么会吃亏。树人哪,我说得对吧?”
刘瑞之没等刘树人表态,就抢着问:“如果我做事做吃亏了,比如说,我納袜底納吃亏了,那我就长智慧了吗?如果是这样,那我今后就多吃点亏。”
“妹儿,你那叫做事做累了。姑丫说的吃亏是犯错误。”刘树人为刘瑞之的幼稚感到很有趣。
“那谁想要犯错误呀?”刘瑞之的神情立即变得尴尬。
“是啊,谁都不想犯错误。比如说,我上次就不该把硫磺卖给刘妨书,我当时想得太简单了。”
“是啊,你确实吃亏不少。”刘彩兰肯定地说。
“哥哥,那你长智慧了?你长什么智慧了?”
“在这个世道里,教育落后,思想扭曲。我们对人,不能一视同仁,尤其是对待刘妨书那样的土匪,无仁德可谈。”刘树人感慨万千。
“树人,你总是说教育落后,这样的事政府都不管,你能管得了吗?”
“我想管,我想要建立一个美好的世道。在这个美好世道里,教育先进,人的思想受到良好教育,人变得优秀,就不会出现类似于刘妨书那样的土匪。我们湘西土匪众多,除了国家无正确的法律和政府无能,其次就是缺乏良好的教育。”
“哎呀,哥哥,谁敢教育别人啊?”
“算了,不说这个了。我上次卖硫磺给刘妨书,不仅我吃了亏,也让你们跟着我吃了亏。这说明,我知识欠缺,我还需要多读书。”
“哥哥,这样的事,书上有吗?”
“没有。但是,道理还是有的。孔子说过,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刘树人举出《论语》书上的一个例子。
“孔子的话,别说。我听不懂。”
“那我给你解释一下,你就懂了。孔子的意思是说,君子虽然遇到穷困,但是能坚持道德,而小人一遇到穷困,便就胡作非为了。妹儿,这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但是,其中的道理我还是不明白。比方说,刘妨书并不穷困啊。”
“他不穷,这是事实,但是,他是个贪财索利的小人,他的思想被利欲所困,因此,一事当前,他就为他的利益谋算,他就胡作非为。”
“哦,这我就懂了。你读的书多,到底还是不一样。姑丫,丫丫,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
“对,对。那你就跟你哥哥多读点书。”刘彩兰含笑说道。
“树人,你就多教教你妹儿吧。”龚慧成打心底里佩服刘树人。
“好。但是,我得承认,我虽然比妹儿书读得多,但离我的梦想还差得远。比如说,这次刘妨书要我证明硫磺和雄黄的区别时,我的知识就显得很不够,差一点被刘妨书问得眼睛翻白。幸亏徐先生知识丰富,他用火烧的办法给证明了。这样才使得刘妨书哑口无言狼狈逃窜,彻底地败下阵去。所以说,我还要追求我的梦想,读更多的书,读完师范,再去读师大。将来做一个好先生,教育好人们,绝不让他们成为类似于刘妨书那样的土匪。”
“树人,这就是你要读好多好多书的目的?”龚慧成问道。
“照你这样说,你要读到猴年马月?”刘彩兰也问道。
“哥哥,那你会读到胡子发白呀。”
“为了实现我的梦想,哪怕读到胡子发白,我也要读。”刘树人意志坚定,不可动摇。
“树人哪,你要读书,你要追求你的梦想,这我都同意。但是,其它的事你也要兼顾啊。”龚慧成心里还有想法。
“你是说?”刘树人想要问个明白。
“比如说找个对象吧。”刘彩兰说出希望。
“我现在哪有心事找对象啊。”
“那你天天就在这堂屋里读书?”龚慧成也希望刘树人找到一个对象。
“是啊。”刘树人回答道。
“不是。哥哥除了读书,还画了很多画嘞。”
“又画了?都画了些什么?”龚慧成这些天回家去了,这才回到这里,不知晓这里的情况。
“都在那边桌子上,你去看吧。”刘瑞之手指着旁边书桌上的那堆画。
“好,我看看。”龚慧成走到那堆画旁,翻看了两幅画之后,点头赞扬,“很好,又是《锦绣河山》画,又是《百鸟闹春》画。”
其他几人都眼看着画,无限欣赏。
“树人,你还在画这样的画呀?你是不是还想用这样的画去寻找姚小妹?”龚慧成猜测着问。
“画习惯了,我这心里总是忘不了。如果能用这样的画找到她,我宁愿再画一百幅,一千幅,一万幅。”刘树人信心坚定。
“哦,是这样啊。”龚慧成不便说刘树人什么,接着又往下翻看画。他这一看,眼睛里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把上面的两幅画放在旁边,眼睛死盯着第三幅画看。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近看远看,总觉得这幅画有些特别,色彩特别,构思也特别。他看了想,想了看,最后说:“树人,你以前画过这样的画吗?”
“这是我第一次画 。”刘树人坦然回答。
“我天天和哥哥在一起,我只看他画过一次。姑丫,看你那样子,你一定是很喜欢喏。”
“是啊,我喜欢。我不单是喜欢,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幅画。”龚慧成极力回忆,只是一下子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别做出那么一个样子来。树人只画过这么一幅。要么你早就见过这幅画,要么你在梦里见过。”刘彩兰为他做解释。
“不,你说的这两种情况都不是。我绝对是在哪里见过。”龚慧成仍然坚持说。
“那就怪了。姑丫,那你说,你在哪里见过?”刘瑞之觉得奇怪,连忙追问。
“让我再想想,对,让我再看看。”龚慧成说完话,眼睛又往那幅画看去。那是一幅风景画。下半幅画的是杭州断桥。桥身美丽壮观,桥旁湖泊上碧波荡漾,荷花和荷叶点缀其中。湖泊周围垂柳飘拂,楼阁隐现。上半幅画的是蓝云白天,一只凤凰凌空飞翔,豪光闪闪。
“姑丫,你看了半天了。你是入梦了吧?”刘瑞之看见,龚慧成看着那幅画发呆,久不说话,便用话语惹激他。
“别,别打岔。”龚慧成若有其事地说。
“瑞之,你就别打岔了。让你姑丫好好地想。或许他会想起来。”刘彩兰在一旁劝说。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龚慧成一下子喜不自禁。
“你真地想起来了?你在别的地方见过?”
“见过,见过。”
“姑丫,你弄错了。这幅画是我的独创,你怎么会在别的地方见过呢?”刘树人不太相信龚慧成的话。
“我没弄错,我确实在别的地方见过。”龚慧成再三肯定。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见过这么一模一样的画呢?你最多见过大概相同的画吧。”刘树人还是不相信龚慧成的话。
“不是大概相同,而是完全相同。要说不同嘞,只有一点不同。”龚慧成终于承认画的区别。
“哪一点不同?”刘瑞之迫不及待地问。
“哪一点不同?”刘彩兰顿生兴趣。
“这一点不同嘞,就是树人这幅画是画的。”龚慧成说起幽默话来。
“哎呀,这还用你说,这画如果不是画的,难道是绣的吗?”刘瑞之对龚慧成的回答很不满意。
“瑞之,这话还真让你说准了。我在别处见过的那幅画就是绣的。你是怎么说到‘绣’字上来的呢?”龚慧成惊奇地问。
“哎呀,你看,我这手上拿的是什么?”刘瑞之也学着卖关子。
“那不是袜底吗?”龚慧成只得照实说出。
“不对,你说具体一点。”刘瑞之还在卖关子。
“说具体一点?除了袜底还是袜底。”龚慧成还是照实说出。
“不对。说得更具体一点。我手里拿的是一幅画。这幅画是哥哥画好了我绣的,这是一幅绣画。”
“嗯,我明白了。怪不得你会想到‘绣’字上来嘞。你早说我不就知道了,你何必兜那么大一个圈子?”龚慧成对刘瑞之冲了一眼后,微笑着说。
“姑丫,大哥莫说二哥,二哥的师傅是大哥。你到现在还在跟我们兜圈子。我问你,你是在哪里见过那幅绣画的?”刘瑞之幽默中带着解释。
“我可是没跟你们兜圈子。我在哪里见过,你刚才没问过我嘛。”
“慧成,你又在兜圈子。你就赶快回答瑞之的问题吧。”刘彩兰等得不耐烦。
“是啊,你就赶快说吧。”刘树人也催促起来。
“好,你们说我兜圈子嘞,此话不假。我确实兜了圈子。不过,我兜圈子的目的是要看看树人的反应。”龚慧成神秘地一笑。
“看看我的反应?”刘树人弄不明白。
“是啊,看看你的反应。你现在急于想知道,这就值得我往下说。”
“好啦,姑丫,你就快说吧。”刘树人特别诚心诚意。
“我告诉你们吧,我在登塆见过。”
“登塆?”刘树人问道。
“喔,我知道了。你在登塆为别人做过衣裳,你莫不是在做衣的那家见过?”刘瑞之突发奇想。
“是的,你和你丫丫还去过那家嘞。”
“对,我想起来了。那是很早的事。我记得,那个人家很不错,房子大,人不多。”刘瑞之回忆说。
“我也想起来了。那家女主人很热情。我们去后,那女主人喊我们进屋坐,又给我们倒茶喝。看那样子,那女主人是个力良人。想必,那幅绣画就是她绣的。”刘彩兰也跟着回忆。
“你说得不对。那不是女主人绣的。”龚慧成完全否定。
“要不就是那几个年轻女额儿绣的。”刘瑞之猜测说。
“不是几个,而是一个。”龚慧成又否定说。
“一个,她叫什么名字?”刘树人这下子生起兴趣。
“王美凤。”龚慧成回答。
“王美凤?喔,这个名字很好听哪。”刘树人甜蜜地微笑。
“不光名字好听,人也很美呀。人就像名字一样,简直就是一只美丽的凤凰啊。”龚慧成回忆起来,说得眉开眼笑。
“姑丫,你不要以名字来说人。”刘树人说道。
“树人,你不相信是吧?你要是不相信,你就问你丫丫和你妹儿,她们都见过嘞。”龚慧成以为刘树人不相信,便要这两人作证。
“你姑丫说得不错,那一家都是俊男靓女。”刘彩兰作证说。
“那屋里简直就是一个美人窝。”刘瑞之也承认说。
刘树人不再说什么,龚慧成还以为他确信无疑了。于是,他把话题一转:“算了,别说人家美不美了。再怎么美,也是人家,与我们不相干。我刚才是说,王美凤绣的那幅画绣得出奇,我才顺便说上几句的。我们还是说王美凤的绣画吧。”
“你刚才说过了。”刘树人提醒说。
“我是说过,但是,我还是不明白,王美凤绣的画与你树人画的画竟然是一模一样,真是无巧不成书啊。”龚慧成又是感慨万千。
“无巧不成书?他们俩的画是巧了,但是,我不知道,这书怎么成呢?”刘瑞之咬文嚼字地说。
“树人,你妹儿问得好。你们俩是不是可以成为一本书呢?”龚慧成离开那堆画,转身向着刘树人。
“我刚才前面说过了。我现在哪有时间哪有心思顾及这样的书啊?”刘树人的心还是没有被触动。
“树人,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是,有些情况是人算不如天算。比如说,
一旦你的财运来了,你想不发财都不行。
一旦你的官运来了,你想不当官都不行。
一旦你的姻缘来了,你想不接受都不行。
我认为,你与王美凤的画一模一样,那就是不谋而合。”龚慧成说到那个“合”字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随后,又着重说,“合!树人,你是读书人,这‘合’字你一定懂。”
刘瑞之听到这话,咬文嚼字是她的强项,赶紧说:“我懂‘合’字,‘合’字上面的部首是不是一个‘人’字?”
“正是。”
“这就对了。‘合’字的意思就是人走进一个门口。”
“说得对。”龚慧成十分兴奋,“树人哪,
天地合一,就称为宇宙。
日月合一,就称为昼夜。
男女合一,就称为夫妻。
你们的画能不谋而合,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天意。我看,你和那王美凤有缘,是一种天意。天意不可违啊。你看,我什么时候去给你提亲?或者,我们去看一看她那幅绣画?”
“哥哥,你就看一看吧。”
“树人哪,你就听你姑丫和你妹儿的,选个日子去看看。如果你能把终身大事定下来,我和你姑丫就高兴了。你爹娘和嗲嗲奶奶的在天之灵就放心了。还有,刘妨书也不会死皮赖脸地来给你介绍他姨妹儿了。”刘彩兰苦口婆心地劝说。
刘树人静心静气地听着,没说一个“不”字。可是,当他听到刘妨书那土匪时,他气不打一处来:“如果刘妨书再来,我还是用那几句话对付他。我恐怕,他现在已经是焦头烂额,无暇来嚼舌头了。”
“树人,我还是那句话,刘妨书绝不会善罢甘休。”龚慧成语重心长地说,“你还是早定终身,让刘妨书无缝可钻。”
“报告妨爷。”刘子午急急忙忙走进堂屋,大声报告。
刘妨书刚才正在与他堂客和他姨妹儿说话,听到管家的报告,急忙对她们说:“你们先回房去。”然后,他才回应,“有什么事?”
刘子午报告:“凯爷和九爷来了。”
刘妨书心里一颤,心想,他们俩前不久来过。他们当时来的目的就是要他赔偿他们几十石田的稻子。当时,他给他们说的是刘树人赔偿。可是,后来在辖神岗岗上,他准备毒打刘树人,使刘树人屈打成招,没曾想,刘树人的那帮人出的出证据,说的说证词,演示的演示,硬是将鞋帮当鞋底穿——翻了个底朝天。他却无言以对,彻底地败下阵来。他溜走时,那两个家伙就喊着他要赔偿。他们俩今天来一定是为那事而来。他自己损失几十石田的稻子,他哪能赔偿他们?刘妨书想着这些,顿时心烦意乱,气势汹汹地说:“不见,就说我病了。”
“是,妨爷生病了,不见。”刘子午重复着刘妨书的话,匆匆走到大门外。马上,他跑回堂屋报告,“妨爷,我跟他们说了。我说妨爷生病了,请他们回去。你猜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
“他们说,他们来就是看妨爷的病的。”
“他们真是那么说?那好,你再去跟他们说,就说我听了他们的好心话后,我的病就好了,不用他们来看了。”
刘子午答应一声“是”后,又咚咚地跑出大门外。不一会,他又跑进堂屋报告:“妨爷,我跟他们说了,还请他们打道回府。可是,他们还是不回去。他们硬要见你。他们说,如果见不到你,他们今儿就不走了。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们就来你餐桌上吃饭。到了睡觉的时候,他们就来你床上睡觉。”
“呸!简直是混账东西。”刘妨书横眉怒目,大声吼叫,“好,你叫他们进来。我看他们有多厉害。难道我还怕他们不成!”
“是,妨爷。”刘子午又咚咚地跑出大门外。不一会儿,他领着那两个家伙走进堂屋来,躬身报告,“妨爷,两位客人驾到。”
刘妨书转身,淡淡地说:“请坐。”随后,他也坐到了椅子上。
陈凯圣坐定,开口问候:“妨爷,贵体安康?”
“哪里,哪里,因为不安,所以才不康健。”
“妨爷,既然贵体欠佳,那我就长话短说,我今儿来,就是来要赔偿的。你知道,就因为我用了你的假硫磺,我的稻子折了胳膊断了腿惨不忍睹,今年收成无指望。妨爷,请你早点赔偿。”陈凯圣虽然是长话短说,他还是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生怕说少了刘妨书不赔偿他。
“妨爷,我的稻子也是那样。深受你那假硫磺之害,收成已是断然无望。妨爷,你得赔偿我的损失。”向九重也不客气,说出的话如同针针见血。
不出刘妨书所料,这两个家伙口口声声说的都是赔偿。他心里早就窝着火,可是,当他听到他们说妨爷、妨爷的,也就压着火气听他们哆嗦。等向九重闭口一会了,他才开口说:“我知道,你们受了损失,但你们要知道,我也受了损失,而且,我受的损失比你们大得多。我为此坐卧不安,我的身体哪会安康得了。本想不接待你们的,你们把我这个爷称呼得这么亲热,我只得拖着病体与你们说话,让我们风雨同舟共渡难关。”
陈凯圣感到,刘妨书话中有诈,不愿苟同:“你家大业大,今年受点损失,无损你一根毫毛。可我就不同了,我受不起这个损失,我不能与你共渡难关。”
刘妨书是火上浇油,提高声音说:“是啊,我是家大业大,我今年受的损失比你们谁都大。我这个损失了得吗?”
“妨爷,你的损失即使了不得,你还有荷叶塆的好收成,而我是颗粒无收啊。你是受损失了,你的损失和我的损失不一样啊。”向九重怨声载道。
“有什么不一样?要说不一样,那就是我的损失比你们大。”刘妨书显然是没能听出向九重话中的含义。
“不,不是大小的问题,而是受害和自害的问题。”向九重说出话中的含义所指。
刘妨书还是没弄明白,接着又问:“你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妨爷,你不会是装糊涂吧。我说的受害,意思就是我和凯爷的稻子受了你的害。而我说的自害,意思是你自己受了自己的害。这是两种不同性质的损害。”向九重把含义加以解释。
“你别跟我耍花腔!”刘妨书听明白了,但耍起赖皮来。
“不,九爷不是耍花腔。他说的是实实在在的道理。你自己受自己的害,只能是作茧自缚自食其果。而我们就不同了,我们是受了你的害,因此,你应该给我们做出赔偿。”陈凯圣和向九重同舟共济,一定要向刘妨书要回损失。
“对,就是这个道理。我们要你做出赔偿。我们绝不会与你共渡什么难关。”向九重生气地说。
“唔,你们是绕着圈子跟我要赔偿啊。”刘妨书心里一揪,“你们要赔偿就找郭冬生去要吧。”
“妨爷,我们没绕圈子,可是你在绕圈子。你叫我们去找个死人要赔偿,你这就是在绕圈子在耍赖!”向九重更加来气。
“我真后悔,我不该一枪把他打死了。如果他这个时候还活着,不仅你们可以找他要赔偿,我也可以找他要赔偿了。”刘妨书耐着性子不与向九重争执,而是继续说着赖皮话。
“你找郭冬生要赔偿,那是你的事。我不能找他要赔偿,我只能找你要赔偿。”陈凯圣听了,哭笑不得。
“对,我们只能找你要赔偿。”向九重简直是在吼叫。
“你们这就耍赖了。明明是郭冬生给我买的假硫磺,是他害得我们大家都遭受了损失都遭了殃。你们不找他要赔偿,找我干什么?”刘妨书玩起贼喊捉贼的把戏来。
“妨爷,你这就不对了。郭冬生那天明明说的是你要他买假硫磺,也就是买雄黄,你怎么诬赖他呢?”陈凯圣质问道。
“那天?那天我明明说的是要他买硫磺,你怎么就没听清楚呢?你不要跟我混淆黑白。”刘妨书狡辩说。
“妨爷,你别耍赖。那天郭冬生一而再再而三地证明是你要他买雄黄。”陈凯圣急傻眼了,反复说着刘妨书的错误。
“郭冬生那是被人胁迫的。你没听到他满口胡言乱语吗?他一会儿说黑x常,一会儿说白x常。我问你,你看到过黑x常白x常吗?”刘妨书把话扯得更远。
“妨爷,你不要这样东扯葫芦西扯叶,你别想就这么赖账。”向九重根本不买账。
“事情总得有个说法。”刘妨书反击说,“退一万步来说,我如果要坑害你们,难道我连自己也一同坑害吗?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一个人自己坑害自己吗?”
陈凯圣哪里会同意刘妨书的这种说法,两眼直冒怒火:“那是你自己的口误,当然是你自己害了自己。我跟你说,无论是郭冬生错还是你错,那你都得负责赔偿。”
“你这就不讲道理了。他是郭冬生,我是刘妨书,你怎么能把我们扯在一起!”
“不是扯在一起,本来你们就是一起的。郭冬生是你的家丁,他做错了事当然由你负责。”向九重又吼叫起来。
刘妨书像是被击中了要害,半晌说不出话来。可是,他心里却是在搜肠刮肚寻找新的借口。
“妨爷,你哑巴啦?郭冬生是你的家丁。即使他错了,这个错应该由你负责。”陈凯圣说着与向九重相同的话。
“哎呀,你们还讲不讲理呀?”刘妨书心里没有找到新的借口,加之被这两个家伙步步紧逼,只得以哀嚎应付。
“妨爷,你不要猪八戒耍把戏——倒打一耙。不讲理的是你!”向九重毫不客气。
“好啊,你们说我不讲理,那我今儿就不讲个理给你们看看。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刘妨书说着,伸手就去摸挂在身旁的驳壳枪。
向九重不吃这一套,固执地说:“你讲理也得赔偿我们,你不讲理也得赔偿我们。”
“妨爷,你别那么气势汹汹。你说,你怎么一个赔偿办法?如果你把话说好了,我可以让你赔偿得少一点。如果你说差了,我们的全部损失都要你赔偿。”陈凯圣感到,如果老是这样僵持下去,总不是个办法,便在话里吐露出一点缝隙。
“混账,你这是在跟谁说话?你们要知道,我在辖神岗是保长,在这地方,能这样说话的只能是我。你们现在身在我的地盘,你们岂能这样跟我说话!你们要个什么赔偿办法?如果你们把话说好了,我可以给你们多赔偿一点。如果说差了,我一粒稻谷都不会给你们赔偿。”刘妨书刚才搜肠刮肚甚至是翻江倒海寻找出个办法,但怎么也没有想出来,只好这么说着试试看,看能不能用以退为进的办法将对方击败。
向九重到底是个小九九,听到刘妨书那么说,心里不禁偷着乐开了花,面带微笑:“你答应赔偿了不是?”
刘妨书哪会直接回答,只是说:“我看你们也是个爷,今儿才拖着病身跟你们说话。如果你们是那群穷鬼,我早就把你们赶走了。”
“那好,你听我说。我家里是五十五石田。按照每石田收割稻谷五十石计算,我总共收割稻谷二千七百五十石。如果按照旧年稻谷价格每石十块大洋计算,总共是二万七千五百块大洋。当然,你可以赔偿我稻谷,也可以赔偿我大洋。”陈凯圣认认真真地计算着。
“我也同意凯爷的说法。只是,我的稻田面积比凯爷的多三石田。如果按照凯爷的计算办法,我总共收割稻谷二千九百石,折合大洋应该是二万九千块。”向九重也一丝不苟地说着。
“你们说完了吗?”刘妨书把眼睛瞪大得宛如牛眼睛。
“先就说这么多。”向九重知道,刘妨书不会轻易答应赔偿,说话就留有余地。
“我量你们没有什么说的了。你们这哪里是往好里说啊,你们这简直是在跟我漫天要价。”刘妨书又吹胡子又瞪眼睛。
“妨爷,你这是在胡说八道。我们哪里漫天要价了?按照旧年的情况计算,我们说得合情合理。如果按照今年的情况来说,我们的计算还少了。”陈凯圣非常不服气。
“今年是个什么情况?今年的情况难道你能未卜先知?”
“今年闹稻瘟病。就你所知,每年闹稻瘟病,稻谷价格就飞涨。不说翻两倍也要翻一倍。那我只说翻一倍吧,你得赔偿我多少?你自己想一想,难道我刚才说得不对吗?”向九重极力辩驳。
“对,九爷说得对,我赞成。”陈凯圣紧接着表态。
“呸!对你一个屁啊。你们就不想想,今年闹稻瘟病之后,你们即使不用我的假硫磺,不,应该说,你们即使不用我的稻圈散,你们每石田能收割稻谷五十石吗?呸!见鬼去吧。你们只能是颗粒无收!”刘妨书刚才边应对,边搜肠刮肚,这时把头一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犹如找到了击败对方的办法。
向九重心里慌了,心想,他刚才把话说到这份上,怎么会让刘妨书占了上风?这可不行,必须得反击。要不然,他今天来就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于是,他对陈凯圣望了一眼,看到陈凯圣直望着他,他料定,陈凯圣也找不到办法反击刘妨书。因此,他赶紧说:“如果不用你的稻圈散,我们就会用刘树人的。那样,我们就不会遭受损失了。”
“对,是这个理。”陈凯圣立即满意地点点头。
“可惜啊,刘树人并没有把你们分到他们那些组里去,而偏偏把你们分到我这个组来了。现在,我倒霉,你们也只好跟着我倒霉。算了吧,我们都是倒霉人,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们就别来跟我胡闹了。”
“刘树人把我们分到你这个组是不错,问题是你当时并没有提出反对呀。”陈凯圣心里这时一下子找到了词儿,便急不可待地反驳。
“是啊,你当时并没反对呀。”向九重完全赞同。
“我当时能反对吗?”刘妨书理屈词穷,无可奈何。
“你是你们这个保的保长,你如果有反对意见,你怎么就不反对呢?”陈凯圣锲而不舍地反击着。
“不怕说句丑话,我能反对吗?”刘妨书好像被人戳到了痛处,紧皱着眉头。
“此话怎讲?”向九重问道。
“不瞒你们说,那时我是想过要反对的嘛,因为我们三个爷合到一个组后,我们的稻田多,需要的硫磺就多,这让我到哪里去买啊?那时,如果我让你们自己去买,你们会说我这个爷只顾自己。另外,如果我反对,那就是我不给刘树人面子。”刘妨书振振有词,想要说服这两个家伙。
“你为什么要给刘树人面子?”陈凯圣歪着脑壳问。
向九重也没听懂刘妨书的言下之意,不明白地问:“需要给他面子吗?”
刘妨书心里很得意,这两个家伙被他的话牵着走,奸笑一声:“我不给他面子行吗?我反对他行吗?如果我不给他面子,如果我反对他,他就不会告诉我如何制作稻圈散。如果我制作不出稻圈散,我那么多的稻田,对,还有你(刘妨书手指着向九重),还有你(刘妨书忽然转身手指陈凯圣),你们还有那么多田,如果都用不上稻圈散,后果不堪设想。”
陈凯圣终于听懂刘妨书的话,还是不能同意:“你那样做了,我现在的后果还是难堪啊。我倒是愿意你那时没给刘树人面子。”
向九重也听懂了刘妨书的言下之意,继续反击:“你这样说来,你当时是同意刘树人把我们分到你这个组的哟?”
刘妨书不得不承认:“那当然。”
向九重接着他刚才说过的话说:“既然你当时同意了,你就得对我们负责。”
陈凯圣接话说:“对,你得负责。”
刘妨书心里一下子又没有了词儿,半天没说话。
向九重以为击败了刘妨书,但想要弄个确实,于是问道:“你负责赔偿我们了?”
“胡说八道!”刘妨书理屈词穷,干脆漫骂,接着又绕圈子,“话说回来,那时我是为你们负责了。我出于好心为你们负责了。只怪你们运气不好,当然喏,也怪我运气不好。偏偏是郭冬生把事情搞砸了。”
向九重一听,心里像是火上浇了一瓢油,不等刘妨书把话说完,便火急火燎地说:“你别又把郭冬生抬出来。”
“你刚才还往郭冬生身上推过。不管怎么说,郭冬生是你的家丁,他对也好不对也罢,你都得负责。”陈凯圣都要气炸了。
“你们这就不讲理了。”刘妨书也不退让。
“不讲理的是你,”陈凯圣抢话说,“开始的时候,你说要让刘树人赔偿,后来在辖神岗,刘树人有证人证物之后,你找不上刘树人了。你现在拿郭冬生这个死鬼做挡箭牌。你说,是谁不讲理了?”
向九重质问:“是谁不讲理了?我问你,那时,为了买硫磺,买草木灰和石灰,是不是你收过我们的钱?”
刘妨书不得不回答这个问题。当然,他心里也不惧怕这个问题。他回答道:“我收过你们的钱,这不假。但是,你们要知道,我收你们的钱并没有落入我的腰包。那些钱都用去买硫磺了。”
向九重根本就不吃刘妨书的说法,极力反对:“不对,你又在耍赖。你又说买硫磺了,你那买的是假硫磺,买的是雄黄。你别偷梁换柱,抵赖责任。我告诉你,我们今儿来了,不管你怎么赖皮,你都得答应赔偿我们。”向九重说到了这里,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座椅上,大有得不到赔偿就不回家的架势。
陈凯圣看到向九重坐下了,他也如此效法,气冲冲地坐到座椅上,然后说:“妨爷,你刚才还说过,我们如果说好了,你就答应多赔偿一点。你可不能反悔哟。”
刘妨书的嘴巴如同被针缝住了,叫也不是,说也不是,哑口无言。
陈凯圣见状,知道他的话刺中了刘妨书的软肋,步步逼近:“我们哪句说了你的冤枉话?哪句说得不好?你今儿不答应赔偿我们,我们就不走了。”
刘妨书听着他们这么说话,又看见他们那种死心塌地的行动,知道他光是耍赖是不行了,得想个办法把他们打发走。当然,他用驳壳枪是打发不了的,他得另想办法。这时,他心里突然一亮,心想,这两个家伙刚才好半天没有说到赔偿什么,那他就赔偿他们钱吧。于是,他这么说:“你们说来说去,不就是赔偿几个钱吗?”
“呸!几个钱?你说得倒轻巧。”向九重首先否定。
“你当时就收我几百块大洋。”陈凯圣说着刘妨书当时收的买硫磺等物品的钱数。
“对,凯爷,我收过你几百块。”刘妨书狡猾地说,“还有你九爷,我也收过你几百块,是不是?”
向九重冲了刘妨书一眼,没有做声。
刘妨书紧接着说:“对,我收过你们上千的大洋,不错,上千的大洋。我告诉你们,再给你们说明白,你们的钱并没有落入我的腰包。那些钱都拿去买物品做稻圈散了。”
向九重并不买账:“就算你拿去买物品了,可是,你并没有为我们消除稻瘟病哪。”
陈凯圣也气鼓鼓地说:“你并没有给我们带来好结果呀。”
刘妨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重重地吐了出来,满腹委屈地说:“这也不是我故意做的。稻瘟病虽然没有消除,但是钱还是为你们用了。至于结果嘛,当然不是好结果,但在我看来,你们多少还是得到了一些好处。”
陈凯圣感到,刘妨书这话是对着他来的,他只好反驳:“稻瘟病没有消除,还能有什么好处?”
刘妨书不紧不慢地说:“这好处嘛,我一说,你们也会明白。”
“你快说。”这两个家伙不约而同地要求。
“我为制作稻圈散买的那几种物品,你们是知道的。硫磺,哦,就按你们的说法,雄黄,还有草木灰和石灰。虽然说没有消除稻瘟病,但还是起到了其它作用。”
“你胡言乱语。”向九重又反对。
刘妨书没有理睬,继续说道:“我跟你们这么说吧,雄黄是克蛇的。田里有了雄黄,蛇就不会进到稻田里吃青蛙。青蛙是干什么的?你们当然知道,青蛙吃稻田里的虫子。稻田里的虫子被青蛙吃了以后,就没有虫子危害稻子了。”他把话说到这里,眼睛扫视他们一眼。他们呆坐在座椅上,看上去像是被他的话给征服了。他以为他看透了他们,乐滋滋地大言不惭,“雄黄的作用能管好几年。”
“你!”向九重显然不依刘妨书的说法,但说不出个所以然,气得直跺脚。
刘妨书赶紧摆手制止:“别急,我还没有说完,你们耐心听我往下说。”接着,他说他刚才还只说完雄黄,另外还有草木灰和石灰要说。草木灰是一种肥料,富含钾和钙,是稻子生长的极好物质。如果今年的稻子没有用到它,它还会留在稻田里,等到了明年,后年,稻子都会用到它。还有石灰,它是碱性物质。他们这里的稻田都是酸性的,稻田需要隔年施用石灰来中和土壤。这些都是好处,他们的钱并没有白花。说完这些,他假装生气,“这你们都听明白了吗?你们还好意思跟我耍赖要赔偿!岂不知,你们还没有给我交人力费,还没有对我说声感谢嘞。”
这两个家伙一听,还真傻眼了。按照刘妨书这么一说,他们今天来不但得不到赔偿,反而还落了个不是,还得给刘妨书交人力费,还得对他说感谢。这是何等道理啊?这刘妨书啊,简直是在歪理歪说,妄想不赔偿而一溜了之。
陈凯圣抑制住内心里的那团火,没让火冒出来,静静地思考:他今天是来要赔偿的,刘妨书不会轻易做出赔偿,因此,刘妨书当然会百般地耍赖和狡辩。他得一礼还一拜。刘妨书歪理歪说,他也得学着点。陈凯圣想清这个理之后,他便捏造一套:“妨爷,你那都是些歪理。”据他所知,那几种物质只在当年用才有效。到了次年,由于天气的原因,雄黄会变成砒霜。稻子吸收后长成的稻谷,人吃了会中毒死亡。还有,他的稻田在插秧之前就施用过石灰,这次撒下的稻圈散含有那么多石灰,这等于是给稻田过量施用了石灰,稻田里的土壤就会硬化结块。土壤一旦硬化和结块,肥料和空气就进不了土壤。自然地,今后的稻子无法生长。这两种物质都成了害物。
向九重耳闻身动,身子在座椅上前倾后仰,两手不停地拍打两个膝头,嘴里呼天喊地:“哎呀,天王爷啊,地王爷啊,我可不想死啊,我的稻子也不能死啊。”然后,他用左手猛拍大腿,用右手指骂刘妨书缺德,刘妨书损害了他的明年,后年和大后年。他边骂,边斜眼偷看刘妨书,显然,他是有意配合陈凯圣逼迫刘妨书出钱赔偿。
陈凯圣又趁热打铁:“妨爷,你做出这样的恶果,叫我们怎么给你出人力费?怎么向你表示感谢?这下可好了,你不仅得赔偿我们今年的损失,还要赔偿我们明年的损失。”
刘妨书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说得更直接一些,他是不聪明反被不聪明误。他以为他瞎编一套就可以吓唬住别人,他却没想到别人也会瞎编一套来吓唬他。但是,他不敢肯定,陈凯圣说的那些话是瞎编的。他更多的是相信那些话是真的。他由此倒吸了一口冷气,强装镇静:“算了,别瞎扯了。就算你没说,就算我没说。你们走人吧。”
“那你答应赔偿我们了?”这两个家伙异口同声地问。
刘妨书再也无计可施,只得软下口气:“我今年也受了损失,我拿什么赔偿啊?”
“你只要答应赔偿就行,至于拿什么赔偿,那是你的事。”
“就你们晓得的,我今年的收成就指望荷叶塆那片稻田了。如果我赔偿了你们,我一家人怎么活下去啊?你们也太狠心了。”刘妨书装得可怜巴巴。
向九重非常反感:“妨爷,你别哭穷。谁不知道你是辖神岗这一方的大富豪。你都说活不下去,那我们怎么活下去?我们连半个荷叶塆都没有,你叫我们怎么活啊?”
刘妨书皮笑肉不笑:“没有荷叶塆不要紧,你们不是还有大洋吗?”
陈凯圣抢过话头:“我们的钱哪能跟你比啊?今年闹稻瘟疫,到时候,那稻谷还不知贵成什么样子?我哪能买得起啊?”
向九重紧接着说:“今年闹稻瘟疫,我恐怕,到时候有钱都买不到稻谷嘞。”
“是啊,这算你说对了。到时候,有钱都买不到谷子。我虽然比你们多几块大洋,到时候,我也会与你们一样,遭遇同样的困境。”刘妨书斜眼去瞟了瞟他们,“我想,你们能理解我的困境。你们就将就将就,别跟我提赔偿了。你们回家吧。”
向九重把眼珠子一转,断然说道:“那可不行。你至少得把你从我们手里收去的钱退还给我们。”
陈凯圣感到没有办法迫使刘妨书付出全部赔偿,这时听到向九重那么说,也只好勉强附和:“对,你先赔偿这部分钱再说。”
刘妨书还是不松口:“我实在没有办法赔偿啊。”
“办法是有。只是你答应不答应赔偿?”向九重蛮有把握,从座椅上站起来,显出一副诸葛亮的样子。
“什么办法?你说出来听听。”刘妨书冷漠其词,“如果你说好了,我多少给你们赔偿一点。”
“那好,你听着。”向九重洋洋得意,“你今年不是跟上头说情免了大家的人头税吗?”
刘妨书一听这话,怒气直冲:“别提啦。我为大家做了好事,结果没有一个人感谢我。”
向九重老谋深算:“不谢不要紧,你可以再收税啊。”
刘妨书一脸茫然:“再收税?如果上头晓得了怎么办?”
向九重趁机开导:“晓得了又怎么的?这还不好办?你收了税之后,你给上头送一部分嘛。那上头还有不爱钱的?他们不光会收你的钱,还会表扬你会办事。说不定,到时候,那上头还会提拔你嘞。”
刘妨书的脸才松弛下来:“那收多少呢?”
向九重立即作答:“外甥提灯笼——照舅(旧)。”
陈凯圣则是泼冷水:“如果收那么多,到时候大家都闹事,恐怕一个钱都收不到啊。”
“这怎么可能?今年虽然受了灾,但是刘树人发明了稻圈散,许多人家等于是没有受灾嘛。”向九重立即反驳。
“但是,他们制作稻圈散,花了很大的成本。”
“如果这样说的话,那就少收一点,每个人头收三块大洋。”向九重出谋划策,内心自有目的。
“每个人三块大洋,”刘妨书扳起手指计算,“我这个保有千把人,可以收大洋三千多块。除去送给上头一千,只剩下两千多块了。这点钱还不够赔偿我的损失嘞。”
向九重没有听到赔偿自己,心急如焚:“那可不行。我们刚才说好了,只要有办法,你就得先赔偿我。”
陈凯圣就像看见钱到了面前,毫不示弱地争辩:“那怎么行?还要赔偿我嘞。”
刘妨书也很执拗:“如果你们俩都把钱拿走了,那我不白忙乎了!”
向九重若有所思后,说出更坏的主意:“你就让那些受损失少的或者没有受损失的人家多交税。比如说,刘树人家,几乎就没受什么损失,你可以要他多交点。”
刘妨书听见这话如获至宝,喜笑颜开:“对,这倒是个好主意。”
陈凯圣满腹狐疑:“如果他不交呢?”
刘妨书猛地一垮脸:“不交?不交我就放一把火,把他的稻子全烧了。”
“姐夫,姐夫。万万干不得,万万干不得呀。”这时,钟芬芳从旁边的房里冲出来,大声喊道。
钟雅芳从旁边另一间房里追过来,伸手去拉钟芬芳,不断劝说:“妹儿,这不关你的事,你回房去。”
“不,就关我的事。我早就跟姐夫说过,我现在是刘树人的对象,我迟早是要嫁给他的。姐夫,你如果把他的稻子烧了,我们两家就会闹僵。到那时候,刘树人还会娶我吗?”钟芬芳一句接一句,无人能插进半句。
连刘妨书也只得等她说完了才能说:“你‘八’字还没得一撇,你就说是刘树人的对象,就说嫁给刘树人。你晓不晓得害羞啊?去去去,你的事以后再说。”
钟芬芳很不情愿地被钟雅芳拉往旁边的房里。她一边走一边还说:“姐夫,你可不能做出对不起刘树人的事啊!”她回到了房里,还不停地叫喊。
刘妨书哭笑不得,摇了摇头说:“我这个姨妹儿啊,对刘树人过于痴情。可是,刘树人嘞,对她却太无情。你们俩能不能帮点忙,去刘树人那里帮我做个说客。如果你们谁能帮我做成这门好事,我给你们一点赔偿那都好商量。”
向九重喜出望外:“那我去说说。妨爷,你可得优先赔偿我哟。”
刘妨书赶紧回应:“那还得等我收了人头税再说。凯爷,你有办法撮合这门婚事吗?”
陈凯圣犹犹豫豫:“听说,刘树人对姚小妹念念不忘啊。”
刘妨书驳斥说:“别管她什么姚小妹姚大妹。况且,我听说,那姚小妹已经死了千儿八百年了。刘树人应该脱离那种幻想了。你们如果能帮他从幻想中醒过来,娶了我的姨妹儿,赔偿的事就好说哟。好吧,我就不留你们了。”
刘妨书的逐客令一下,这两个家伙只得怀着对刘妨书诺言的期待起身往堂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