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事过出境迁,时变脸变颜;
购画虽到手,选画更为难。
(本章大意:姚小妹又被迫创作画,因为前次创作的画并没有让她见到刘树人,她这时六神无主,只是画刘树人的鬼脸。
华月娥患感冒,她更是无心创作画。华成福决定从市场上购买画,王尔丽拿出刘树人当初卖给华成福的《桃花源里》画,与从市场买来的画放在一起做选择,姚小妹知道刘树人来找过她,但没有露出异常表情。)
姚小妹独自坐在卧房中,敞胸露着汪水白,给怀里的华月娥喂奶。华月娥这些天患感冒,频发高烧,用冷水降温后,隔不了多久高烧又起,吃奶后上吐下泄,哭闹不止。高烧就像个无情的恶魔,折磨着华月娥,也折磨着姚小妹。姚小妹夜里睡不好觉,白天打不起精神。
这会儿,华月娥也许是哭得精疲力竭了,也许是吃奶后有饱足感了,...... 躺在姚小妹的怀里一动不动,酣然入睡了。
姚小妹感到,怀里的华月娥不再弄出动静。她睁开微闭的双眼,朝华月娥望去。华月娥确实睡着了。......
......哎呀,她的脸变成什么样子了呢?她的脸是她的门面,千万变不得。如果她的脸变了,那她就不是姚小妹了,那就真地只能称为姚淑贞了。她的脸不能变,绝对不能变。她慌忙环顾四周,在对面墙边梳妆台上那块大镜子里,看到她的那张脸。那张脸已是今非昔比。脸上的妊娠斑痕已经是斑斑相扣,眼角上鱼尾纹已纹纹相亲,眼皮由双层变成了三层,只剩那个鼻子还顽强地坚持着,不入变化之列。但是,人们辨认一个人靠的是那张脸,而不是靠鼻子啊。天啦,她真的是姚淑贞了。过去认识她的人,说直接一点,就是那刘树人,他如果站在她的面前,他肯定认不出她姚小妹。不过,这也不要紧,如果他真地能站在她面前,他即使认不出她,她会认出他。她会把一切告诉他,她的身子变化完全是由妊娠引起的。她能认出他,是因为他不会有妊娠变化。来吧,刘树人,站在她的面前来,看她能不能认出他。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多,她怎么就不见他来到她面前呢?难道他真地认为她死了吗?那次,他去陬市镇为她吊丧时,即使他认为她死了,那后来,她在布上给他印了那几幅画,他看了之后,他也不该认为她死了呀。他应该知道,那几幅画是他们当初共同的创作啊。任何一个正常人看了之后,都会或多或少有所联想,何况他刘树人是个聪明绝顶一点就通一看就明白的佼佼者呢?但是,他的联想到哪里去了呢?到哪里去了呢?
“姚大姐,”肖自丽右手拿着扫帚左手提着撮箕,轻手轻脚地走进姚小妹的卧房里,没有听到华月娥的哭闹声,看见姚小妹怀里抱着华月娥,便轻声轻气说话,“姚大姐,宝宝睡着了?”她这样连说几声,姚小妹都无任何反应,她便走到姚小妹身边,把嘴巴贴近姚小妹的耳边,“姚大姐,宝宝睡着了?”
姚小妹静坐在太师椅上沉思默想太久,没有足够大的音量难以使她从沉思中走出来。只是在肖自丽把嘴巴贴近她的耳朵说话时,她才感觉到肖自丽来到了她的身边:“轻声点,她刚睡着。她昨夜哭啊叫啊,吐奶啊,拉屎啊,都快把我折腾死了。你扫地轻点,别弄出声响,让她多睡一会。”
“好,知道了。”
姚小妹微微苦笑,三层眼皮挤成了一堆。
肖自丽左手拿着撮箕,右手轻轻扫地。她看见地上有一块手绢大小的白纸,便弯腰捡起白纸来,没做细看,径直将白纸放到旁边的大方桌上。她往桌上一看,心中不觉一震。桌上摆着许多张手绢大小的白纸,张张纸上画着相同的画。这些画既不像花,也不像草;既不像狗脸,也不像人脸。她对这些画似曾相识。对,她想起来了,她以前见过这样的画,而且就在这张桌上见过。过去见过的画是些鬼脸,而今天的这些画却不像过去的那些鬼脸。她想,姚小妹为什么又画起这样的画来了呢?莫非是像上次那样,她画这些画是她要在画出杰作之前所做的运笔呢?莫非是像游泳前所做的热身运动呢?但是,即便是这样,这次的画却不像上次的那些鬼脸那样逼真。她疑虑重重,便从桌上拿了一张画,走到姚小妹的身边,轻声问道:“姚大姐,你这画的是什么呀?”
“鬼脸。”姚小妹回答得轻而短。
“哦,鬼脸,我知道了。”肖自丽做出若有所悟的样子,点着头继续看画。
“小声点,别把月娥惊醒了。”
肖自丽好像是没听见姚小妹刚才说的这句话,继续谈论她手上的这幅画:“我知道这是鬼脸了,而且我还知道这鬼脸还相当重要。”
“相当重要?”
“是的,相当重要。”肖自丽像是发现了一个大宝藏,特别兴致勃勃。
“尽说些瞎话。”姚小妹斥了她一句。
“不,我说的不是瞎话。我说的是正当话。难道不是吗?你听我说,你以前也画过这样的画,而且是在你那次开始画画的时候,你就画过这样的鬼脸。”
“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能说得上重要呢?”姚小妹不知道肖自丽意下如何。她嘴里是这么问,脑子里却浮现出那次她画鬼脸时的情景。那时候,华家印染坊的印花板接二连三地烂掉,严重地影响印染坊的生产,可供在市场上销售的布匹大量减少,再加上印染坊的印花板图案陈腐过时,印出的花布难以吸引人们的眼球,销售摊前问津者寥寥无几。这事急坏了华成福。华成福知道姚小妹以前读过书,但不知道她能否画画。万般无奈之下,他赶鸭子上架,不问青红皂白,当着全家人的面,要求她画出画来。那时候,她刚被她爹强行嫁来华家,一身的冤屈无处倾诉,所以她整日画着她以前曾经画过的那幅有关刘树人的鬼脸画。
“怎么会不重要呢?”
“正是你画了那些鬼脸,你才从中找到了灵感,你才画出了卓尔不群名满天下的杰作。”肖自丽仍然是兴致勃勃。
“得得得,肖妹,看你油腔滑调的,你是从哪里学得这些华辞丽藻?”姚小妹被肖自丽夸奖得脸上泛红光,不好意思地斥责起肖自丽来。
肖自丽不但不生气,反而更加洋洋得意:“姚大姐,我这还不是跟你学的。”
不等肖自丽再往下说,姚小妹赶忙打断肖自丽的话:“不,我从来就没有说过什么卓尔不群名满天下这些野心勃勃的辞藻。”
“没有说吗?恐怕你说过忘记了。那我问你,你说过华辞丽藻吗?”
“你呀……”
“忘记了吧?”
“你……”
“我什么呀?你不记得我记得。当然,这些华辞丽藻你是不记得。我知道,你只记得《锦绣河山》,《百鸟闹春》和《云端花草》。”
姚小妹听了,心里发酸,眼角泛起灰色的泪花,唉声叹气:“记得那些画干什么?都是一些画技平平不屑一顾的臭狗屎。”
“姚大姐,你千万别这么说,那些画都是杰作。”肖自丽以为,姚小妹是谦虚谨慎,便认真争辩。
姚小妹继续坚持:“是臭狗屎,是什么作用都不起的臭狗屎。”
“不 不,是起了大作用的……”肖自丽欲言却止,用手赶紧捂住嘴巴,惊慌得瞠目结舌。她想起来了,那次,刘树人来到华家大院寻找过姚小妹。当时,姚小妹趁着跑市场的机会已逃之夭夭,后来被发现后才押回了华家。在姚小妹回到华家之前,华成福给华家大院里所有的人下过命令,任何人都不得向姚小妹说出哪怕半点有关刘树人来到华家的事,违者格杀勿论。想到这些,肖自丽不寒而栗。
姚小妹顺着肖自丽的话问道:“起了什么大作用?”
“这……”肖自丽惊愕得支吾其词。
“肖妹,你说啊,那些画都起了什么大作用?”
肖自丽的脑海里急速寻找着能避开杀头危险的措辞,危险容不得她出现半点慌张,时间容不得她出现半点呆滞。人们常说,急中能生智,也真是的。她忽然间脑海一震,神经一张,眼角一拉,眼前一亮,脸上一笑,嘴唇一开:“当然是起了大作用。由于你创作了那些画,华家赚得盆满钵满,姚大姐,你也赚得名满天下啊。”
“原来,你说的是这些呀。华家赚得盆满钵满,那是华家的事。我赚得名满天下,那是我徒劳无益。”
肖自丽听到姚小妹说出这样的话,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欣然庆幸她脱离了窘境,心情才得以轻松:“姚大姐,那绝不是徒劳无益。你才华横溢,我们都对你肃然起敬。”
“名誉对我来说简直就是臭狗屎。好了,别说这个了。”
“这是不争的事实。你不想说,我不说就是了。”肖自丽将手里的鬼脸画送回大方桌上。看到桌上另外一些画,她又问开了,“姚大姐,你上次画的鬼脸可不是这样的。”
姚小妹没做回答。
“姚大姐,你上次画的鬼脸有眼睛,可是,这次你画的鬼脸为什么没有?”
姚小妹还是没做回答。
“姚大姐,我问你嘞。”
姚小妹这才勉强回答:“我知道。”她停了停,“肖妹,如果目中无物,长着这样的目有何用?”
肖自丽立即意识到,姚小妹的话中有话,但迫于冒杀头之险,她不能把刘树人来到华家大院找过姚小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甚至连半点事都不能说出来。姚小妹能逃得出这个深宅大院吗?即使姚小妹能逃得出,那姚小妹又能逃得了多远?姚小妹上次不是逃跑过一次吗?结果还是被抓回来了。这说明,姚小妹与他有缘无份。还有,假定姚小妹能找到他,那他还会要姚小妹这个残花败柳吗?想到这里,肖自丽只得随声附和弄痴卖傻:“姚大姐,目是什么东西?”
“目就是眼睛。虽然你目不识丁,我还是要告诉你,目指的就是眼睛。含‘目’字的成语还有很多,比如说,目不转睛、目瞪口呆、目空一切。”
“还有,目光短浅。”
“对。这些成语中的‘目’字都是指眼睛。”姚小妹列举更多的例词,来隐射出她的心意,“眼睛”两字左边的部首都是目。“眼”和“垠”两字右边的部首相同,而“垠”的意思是边界。这说明,眼睛完全可以看到边界内的物体。只要物体来到了界内,眼睛就一定能看得到。再说“睛”和“清”两字,它们右边的部首相同,“清”字的意思是清清楚楚。这说明,眼睛本来可以看清物体。眼睛只要一睁开,就能看清一切物体。
“姚大姐,这我就懂了。”肖自丽也同样列举实例来说明,比如说,她的眼睛一睁开,就能看见姚小妹。但她只听说过目中无人,从来就没听说过目中无物。她知道,眼睛里是容不得物的,哪怕是半粒沙子,眼睛都容不得。有一次刮大风,风把一粒沙子刮进她的眼睛里,她对沙子却是拍不得,打不得,也揉不得,最后没办法才找了个人用嘴吹风才把那粒沙子吹出来了。沙子是被吹出来了,但她的眼睛泪如泉涌,眼睛绯红,痛了她好几天。她最后还是不明白,“姚大姐,你而今为什么要目中有物呢?”
“肖妹,我问你,你知道目中无人,那你做何理解?你不可能理解为眼睛里容下了一个人吧?”
“这……”
“目中无人的意思是眼睛里没有别人,而只有他自己。同样的道理,目中无物的意思就是没有别的物体,而只有他自己的物体。”
“哦,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我在布上印上的那些画,居然目中无物,目不识情。”
“唔,我明白了。你所说的目中无物就是说,有人没有看见你布上印的画,更谈不上理解画中情了。”肖自丽刚才不想谈及的话被姚小妹说了出来。她赶紧转弯抹角,“姚大姐,这就是你这次没画出眼睛的原因吧?”没有得到姚小妹的答复,她想了又想,“姚大姐,是不是那些画画得不够确切不够动情?”
姚小妹闭口不言。
肖自丽连问几句,姚小妹都不搭话。肖自丽便停住嘴巴,整理起大方桌上散乱的纸张来,一张叠一张,张张是鬼脸,鬼脸无眼睛。她暗自思忖:姚小妹画出了这么多画,除了鬼脸还是鬼脸,除了没眼睛还是没眼睛。姚小妹这是在想他呢还是在恨他呢?要说姚小妹是想他嘞,姚小妹上次画他的鬼脸时,那才说得上是想他。那时,姚小妹宁愿不吃饭不睡觉也没日没夜地画那个鬼脸。画完那么多鬼脸之后,姚小妹便细心别致一丝不苟地创作画,创作出了令世人注目的画。就她晓得的,姚小妹是想通过那些画给那个他送去心头话,叫他快来拯救姚小妹。可是,这次姚小妹画出的鬼脸,能说得上是姚小妹在想他吗?是像上次那样地想他吗?不,不太像。不,肯定不像。要说姚小妹不想他,那是无稽之谈。过去她听别人说过,男女之情如胶似漆如饥似渴如火如荼。他恨不得他是她胸部的汪水白,她恨不得她是他胸膛里的心脏。要说姚小妹不想他那真是绝对说不过去的。但是,从姚小妹这次画出的鬼脸没画出眼睛来说,要是姚小妹还像过去那样疯狂地想他可能就言过其实了。她敢说,与其说姚小妹想着他,还不如说姚小妹恨着他了。从姚小妹画出的画和从姚小妹说出的话来分析,姚小妹确实有些恨他了。姚小妹不是说过他目中无物吗?姚小妹恨他没看见那些布上印出的曾经是他们共同创作的画。姚小妹恨他看见了那些画却没前来拯救姚小妹,甚至姚小妹恨他忘记了他们曾经在河洑山菩萨面前的信誓旦旦。不过,她还敢说,姚小妹这是爱中恨,恨中爱。如果姚小妹不爱他,或者姚小妹恨他,姚小妹就会连没有眼睛的鬼脸都不会画了。姚小妹啊,真是的,情网恢恢,在劫难逃啊。但姚小妹毕竟是她在这大院里唯一的知心人。姚小妹如今堕入情网,她虽然救不了姚小妹,但她要多多帮助姚小妹,至少给姚小妹多说几句安慰的话。肖自丽打住思忖,温馨地说:“姚大姐,这次又要你创作画了,这是个好机会。如果说你上次没有把画画得确切画得动情,你这次要多想想,把画画得确切些画得动情些。到时候,他看到之后,他肯定会采取行动。”
确切些,动情些?动情些,确切些?姚小妹思绪翻腾:她画出的那三幅画,确切地说,其中两幅画,也就是《锦绣河山》画和《百鸟闹春》画,都是她和他共同创作的。创作那两幅画时,她和他心中的灵犀点点通。她想到什么,他就能画出什么。他画出什么,她就能想到什么。画中有些地方还是她和他牵手握笔画出来的。要说确切,她可以对着玉皇大帝发誓,这世界上没有比欲火猛烈的男女做出的事更确切了。也许会有人问她,她是不是记错了?那她可以拿她的汪水白打赌。如果她记错了,她可以让人将她的汪水白扒了去贴到他的眼珠上。尽管她的汪水白已经成为变形金刚,变成了小冬瓜和可怕的水蛭,但原本还是汪水白,有总比没有好,对于那些色迷深重的男人来说尤其是这样。再说动情,在这世间,一则是……哟,她是个已婚的女人,不怕丑话丑说、粗话粗说,那就是情鸡和情皮的动情。两者动起情来,一般看不见,至少是情皮看不见。哎呀,这样的粗鄙圣物只能藏在裤裆里和藏在被窝里动情,不能登大雅之堂,更不能画在画上作为奇物共欣赏,更何况,她和他那时还是处男处女,他们要是往裤裆那里瞟上一眼都会脸红。因此,她和他画的画里不可能用这样的圣物表达动情。二则是心动情。心动情可以用言语表达,但难以用画表达。如果用画表达,至多画个心形罢了。但她和他画的画上用不了心形。三则是嘴动情。外国佬把那个叫做吻,中国人叫做亲嘴。中国人只能在没人的地方亲嘴,绝对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嘴。如果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则被斥之为大逆不道和伤风败俗,所以,她和他画画时,没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了传情表心意,他们用两只鸟来亲嘴。明眼人一看便知,尤其是成年人和那些早熟的人也会心知肚明。虽然她后来画的是两只蜜蜂亲嘴,那是她故意为之,为的是引起他刻骨铭心的注意。除此三则之外,用人身上其它部位来表达动情都会大为逊色,比如说,用眼睛暗送秋波吧。秋波是一波一波送的,如果用画表达,画出一波难以称得上秋波,画出多波就难看了。算了,不说这个了。再说那幅《百鸟闹春》画吧,看过这幅画的人,无论是情犊初开的人还是久经情场的人,都看得出画中情。不是吗?看吧,画中有的鸟儿谈情说爱,有的鸟儿打情骂俏,有的鸟儿追逐嬉闹,有的鸟儿藏到树林深处,尾巴翩翩,在鸟亲嬉笑。画中充满热恋厚爱深情。如果硬要说画中无恋无爱无情,那画也是她和他用爱心共同创作的呀。如果别人看不出那热恋那厚爱那深情,他应该看得出。既然他能心领神会,他就应该采取行动。可是,时至今日,这里仍是风平浪静死水一潭。想到这些,姚小妹禁不住叹了一口气:“难说哟。”
“不,姚大姐,他肯定会采取行动。我相信,这只是个时间迟早的问题。”
“我都等了几年了,难道还让我等到七老八十岁吗?”
“不会。他只要看见你确切动情的画,他肯定会采取行动。”肖自丽既像是在说他过去所采取的行动,又像是在推测他未来会采取的行动。大多还是暗示他过去来到华家大院寻找过姚小妹的行动,她才满怀着希望跟姚小妹强辩,因此,她说话的声音也提高了许多。
“你疯啦?你不能小声点说吗?若是让人听了去,小心你的脑壳!”
“愿为姚大姐肝脑涂地。”肖自丽不以为然,“姚大姐,你放心。他们都听不到。太太在睡中觉。”
“那还有其他人呢?其他人呢?”
“都去印染坊了。”肖自丽得意洋洋。一不小心,她的手臂将大方桌上的笔筒打翻在地,笔筒落地有声。
华月娥在姚小妹怀里闻声惊醒,她松开嘴里的奶头,放声大叫。
肖自丽自知自己鲁莽有错,深感内疚,连连道歉:“对不住了,对不住了。”
“看你毛嘴毛舌的,看你毛手毛脚的。”姚小妹说话间,将华月娥的头从右边那个大水蛭旁移动到左边那个小冬瓜旁,又将突兀的奶头塞进华月娥的嘴里。华月娥哒巴嗒巴地吃起奶来,哭声立马飞逝待尽。
“好啦,她不哭了。”肖自丽自安**。
“行了。赶快扫地吧。你扫完地后,这里有一堆脏衣裳,你拿去洗。”
“是,我这就去洗。姚大姐,你赶快画画吧。福爷还等着你的画用嘞,好,我去洗衣了。”肖自丽说着,抱起那堆脏衣裳走出了卧房门。
姚小妹目送肖自丽离去,思绪再次腾起:画画!她印在布上的那三幅画给他的暗示是足够、足够、足够多了,而他采取的行动是没有、没有还是没有。如果她在创作新画中还如法炮制,那可以肯定,他还是不会、不会、不会采取行动。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在新画中煞费苦心呢?画画!那些该死的画,不如拿来擦屁股,不如拿来当尿布。哎,画画,她心灰意冷,她哪来的动力画画?画画!月娥病成这个样子,她哪来的精力画画?画画!福爷是需要画,那是他的事,反正她不需要什么画。
“福爷,烂了,烂了,又烂了。”夏茂林慌慌张张地喊着远处的华成福。
华成福拔腿就奔,奔向夏茂林的印花台。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见夏茂林这样叫喊了。每当听到这样的叫喊,他的心就发颤发裂流血,他的眼睛就发黑金星闪烁、妖艳光四射,但他总是耐着性子劝导夏茂林细心操作。这是因为,他手头无画来制作新板,况且,制作一块新板需要耗时耗工又耗钱。今日,他再也耐不住性子了,居然一改平常没骂人的习惯,竟然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混蛋!我不是反复跟你说过吗?叫你细心、细心,你怎么手比脚还笨?”
“福爷,我……”夏茂林从来就没见过华成福这样暴跳如雷,一时措手不及,不知说什么好。
“你,你看!还剩几块印花板?”华成福指着旁边的印花板问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没剩下几块。但我不是故意要弄烂。”夏茂林一肚子冤屈,喃喃自语。
华成福的叫骂声惊动了周围的工人们,他们纷纷向夏茂林的印花的地方围拢过来。
“弄烂了,要你赔偿!”王尔丽冲到人群前面,大声指责。
“二夫人,我,我不是故意的。”夏茂林急忙申辩,一副苦脸滴着苦汁。他知道,如果要赔偿,一块印花板,不是一两块大洋能赔偿得了的,说不定,把一年的工钱赔进去还不够。如果这一年没有了工钱,他怎么养家糊口啊?
“不是故意的就不陪偿了?这还了得!你看看,这旁边堆了多少烂印花板!如果你不赔偿,到了明儿,就没有印花板用了。”王尔丽怒气不减。
“二夫人息怒,二夫人请息怒。有话慢慢说。”王成福挤过人群,好言劝说。
“息怒?如果换了是你,你能不怒吗?”王尔丽毫不退让。
“那也是,怒是免不了的。没有了印花板就印不出花布,也就没有花布可卖。我们大家就不会有工钱发。没有工钱发,我们大家都得饿肚子。不光这里的人饿肚子,连家里的堂客和孩子都会饿肚子,所以事关重大。我想,我们谁都不想饿肚子。”王成福说完这些话,转身问道,“夏师傅,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那是当然。谁会希望饿肚子呢?”
“是啊,所以说,谁都不希望印花板烂,谁也不会故意把印花板弄烂。”王成福边说话边用眼睛扫视华成福和王尔丽的脸,看见他们的脸色由红转绿,便知道他刚才说的这番话起了点作用,于是,他进一步说,“所以说,夏师傅也不希望印花板烂。”
“不会故意弄烂?不希望烂?可事实是烂了。烂了就得赔偿!”王尔丽坚持不让步。
“二夫人,夏师傅是个老师傅。他做事肯定会把握有度。不过,再怎么把握有度,也难避免不烂,就像郎中治疗垂死病人那样。病人的寿命已绝,郎中也无回天之力,病人也无可救药。印花板用了这么多年了,它们的寿命已绝了。”王成福打着比喻说道理。
“对,是这么个理。”周志武站在人群中,大声赞同。
工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王师傅,你不要为夏师傅东拉西扯。印花板在他手里烂的,他就得赔偿。”王尔丽照说不变。
“可是,这没有先例呀。”王成福仍然打抱不平。
“没有先例?今儿就开这个先例。正因为过去没有让你们赔偿,你们就越发肆无忌惮了。今儿如若再不赔偿,明儿就没有印花板用了,后儿这个印染坊就垮了。”
“二妹,印花板烂了,大家都着急,你少说几句。”宗什善觉得,王尔丽说话言过其词,忍不住才插话。
“着急有什么用?要知道现在,何必当初?早知道会没有工钱发,早知道会饿肚子,那怎么不早点爱惜印花板?”王尔丽对宗什善说的话不买账,还转身对华成福说,“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印花板一块接着一块地烂,华成福急上加急,活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是团团转,就是上下窜,不是蹦蹦跳,就是全身颤。他知道,姚淑贞创作的那几幅画是创世之作。用那几幅画印出的花布曾引起市场轩然大波竞相疯购。但市场风云多变,甚至变化莫测。再好的产品只能风靡一时,不可能经久不衰。再说,那几种花布在市场上已经销售两年,市场的兴趣变化已是危机四伏危在旦夕。这些时间里,幸好还有几幅古香古色的民族风格画作为垫底,印染坊才得以生存。可是,印制这些民族风格画的印花板却是在接二连三、接四连五地烂,这问题可就大了。人们常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可是,这新的印花板能从何来呢?以前,靠的是祖传的具有民族风格的画,后来,靠的是姚淑贞创作的画。现在靠什么呢?往后靠什么呢?在目前情况下,自古华山一条路,还只能靠姚淑贞。但安排她画画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但她并没能创作出画来。她什么时候能创作出新画呢?真是急死人了。真恨不得咒骂夏茂林才好。如果手里有刀,真恨不得一刀捅了夏茂林。可是,捅死了夏茂林并不能救回印花板。要知道,夏茂林是个绝好的刻板工,又是印花能手。如若把夏茂林捅死了,今后上哪儿去找这样好的刻板工呢?再说,王成福刚才那番话说得也不无道理,烂掉的那些印花板也是寿命已绝,再怎么爱惜地使用也总有命归西天的那么一天,所以,印花板烂了不能责怪夏茂林,至少不能完全责怪夏茂林,他刚才那么咒骂夏茂林实属出于无奈。后来,王尔丽抛头露面那么凶狠地斥责夏茂林,他听了虽然心里舒服,但她要求夏茂林做出赔偿是做得有点过分。不过,她既然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她也是为了他华家,他不能扫她的兴。华成福刚才气得晕晕糊糊,站在那里想心事,听旁人说话。忽然,他听到王尔丽叫他,他才回过神:“我是一家之主,印花板烂了,我比谁都着急,我急得不光骂人,我还想要打人,我还想要杀人。但想归想,事情归事情。事情到了这份上,我要立即想办法解决问题。二妹刚才说要夏师傅赔偿,那就依二妹说的做。不过,我补充一下,让夏师傅以罚代赔。”
工人们听了,相互张望,不知道华成福这一说法意下如何。
“福爷,请你把话说明白。”王成福也摸不透华成福的言下之意。
“大家知道,印花必须得有印花板,制作印花板必须得有画。画从哪里来呢?天上降不下来,地里长不出来,必须得由人来画。由谁来画呢?王师傅,由你来画吗?”
“你是挑水找错了码头哦。”王成福鄙视一笑。
“夏师傅,由你来画吗?”
“你这是在讲天话。”夏茂林哭笑不得。
“听到了吗?大家听到了吗?还有谁能画?”
“你家幺儿媳妇。你家幺儿媳妇上次不是画得好好的吗?现在怎么让她闲着不画?”周志武高声大气地询问。
“是的,我家幺儿媳妇是能画,她也画过惊世杰作。不过,她今非昔比了。”
“不就是生了个孩儿呗。”周志武鄙夷地说。
“对,就是生了个孩儿。没生过孩儿的不晓得情皮疼,没吃过鱼的不晓得鱼腥。那孩儿是那么好生的吗?是那么好养的吗?我很早以前就要求她创作新画,可是由于生孩儿养孩儿,时至今日,她连半幅画都还没有创作出来。我早就急得头上冒烟,但我不能逼着牯牛下儿啊。我只能等待,心里流着血地等待,等待她创作出新画来。反正我等慘了,我等你们也跟着等吧,等到这剩下的几块印花板烂完了就停工。停工就停发工钱。”华成福说得可怜巴巴。
“那不能等啊!我爹还等着我拿工钱回去治痨病嘞。”有个工人大声说道。
“是啊,我堂客要生孩儿了,她等着我拿工钱回去买红糖嘞。”另一个工人说道。
“福爷,不能等啊,你想想办法吧。”工人们怨声载道,不断恳求。
“福爷,你说了半天,我还是不明白,你让夏师傅怎么以罚代赔?”王成福没忘记他刚才提出的问题。
“我跟你们说,这个以罚代赔嘞,意思就是,夏师傅对于刻板是身怀绝技,那么,他一定能修板。”华成福挑明了他的意思。
“修板?”工人们异口同声。
“对,修板。只要夏师傅把这些烂板修好,我们就可以不停工了。”华成福进一步解说他的意思。
“修出的板能用吗?”王成福疑虑重重。
“这就要看夏师傅的了。”华成福眼望着夏茂林,看见夏茂林默不做声,他停了停。一个想法从他脑海里跳到他嘴上,“夏师傅啊,如果你修得好,哪怕你修得好一半,我奖励你一个月的工钱。但是,如果你修不好,我罚你一个月的工钱。”
顿时,工人们举起巴掌,使劲地拍着。
华成福眯了眯眼睛,看见夏茂林不鼓掌而且还满腹狐疑的样子,便鼓动说:“夏师傅,你就大胆修吧。”
“这要试试。不过,修过的板用不了多长时间啊。”夏茂林心中无数。
“不要紧,只要对付一段时间,我们就有新办法了。”
“喔喔喔。”工人们又叫又鼓掌,谁都不希望停工。
“好啦。大家都各就各位,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华成福安定好局面后,下了命令。
工人们纷纷走向各自的做工地点。
“爹,你有新办法啦?”王尔丽刚才得到华成福的支持,心中的怒气才平和了一些。她知道,目前,没有什么主意比爹的这样的主意更好的主意了。她心服口服,只是对于爹说的新办法,感到有些好奇。
“回家再说,做事去吧。”
白天,印染坊那一幕久久萦绕在华成福的心头:如果不是他急中生智,那不知会闹成一个什么僵局。虽然事情到后来平息下来了,但夏茂林能否修得好那些烂印花板还是一个未知数。天才晓得,夏茂林修不修得好。他让夏茂林修,那只是他的缓兵计。接下来,夏茂林会修吗?不过,对于这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他虽然没对夏茂林下命令过或者没用命令的口气说过话,但他说过,夏茂林如果修不好,他要罚夏茂林一个月的工钱。那话不比命令更厉害吗?夏茂林不会不顾自己全家人可能会饿肚子一个月的威胁。夏茂林一定会动手修。那么夏茂林到底能修好几块呢?一块两块?可能吧。十块八块?甚至全部?那不可能。夏茂林没那么大的本事。就说夏茂林能全部修好,那些修过的板就像女人破鞋,哪里会有真正的处女那么好呢?正如夏茂林说的,修过的印花板也用不了多长的时间啊。能用得了多长时间呢?一年半载?那是瞎子说大象。就算一年半载吧,那终究是有期限的。不过,他倒是希望能用它一年半载的。只要挺过一年半载,等姚淑贞的孩儿长大一点,她再不创作出画来,那她就说不过去。玉皇大帝保佑他吧。他深埋地下的爹娘保佑他吧,保佑他的印花板能多修好几块。如果玉皇大帝能保佑他,他死后愿为玉皇大帝擦屁股。如果爹娘能保佑他,往后,他到爹娘坟头焚香、烧纸、还磕头。哎呀,如果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会面去了没听见他的祈祷,那就惨了。假如爹娘不饶恕他这不肖之徒,那他也会惨了。看来。他如果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那有可能会落得一个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的下场。还是现实点吧,俗话说,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还是把自己的情鸡垫在自己的背后——自己靠自己吧。可是,可是,他哪能争得起这口气呢?就正如王尔丽问他的,他有新办法了?虽然他偶尔露峥嵘,但许多时候是迷迷糊糊,有时候还走进死胡同。他说是说,他哪里会有什么新办法。要说他的新办法,那只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要让办法出自姚淑贞之手。他准备先让堂客再去催催姚淑贞,叫姚淑贞赶快抽时间创作画。堂客呢?那死堂客死到哪里去了?华成福情不自禁地喊道:“夫人,夫人,你进我房里来。”
许久,门外才传来胡蝶的应答声:“来啦,来啦。你不能小声点吗?你差点儿把月娥吵醒。”
“你从月娥那边来哟?”
“这还用说?”她迈步跨进房门。
“月娥的感冒好了吗?”
“一时好一时坏,反复无常。”
“真没见到现在的孩儿这么娇气。”
“是啊。药给她吃了,土法子也用了,就是好不了结局。唔,福爷,你就是为了这事才打长喊的呀?”
“怎么啦?你不高兴了?”
“哪里会不高兴?听到你喊我,我这心里比吃蜜还甜。”她拖着声调,声调里藏着几分幽默。
“别这么说了。你心里甜,而我却心里难。”
“什么难?为了月娥吗?”
“那只是一方面。”
“还有另一方面?啊,我知道了,你是在为印花板患难吧。”
“可不是吗?那些旧印花板啊,有的老掉牙了,有的老掉耳朵了。”他也在话中加了点诙谐,旨在放松他焦虑得痉挛的神经。
“我可没看见印花板长牙齿长耳朵。印花板烂了,你喊我干什么?我又不能像补衣裳那样,给印花板缝缝补补。”
“这都不需要你帮忙,我让夏茂林去做了。”
“那你喊我干什么?”她满不高兴,抽身欲走。
“你别走。我跟你说,就你知道的,如果制作新印花板,那就需要画,我现在急等着用画。”
“嗯,那我也跟你说,自从你安排淑贞创作新画开始,我就一直关注着。我时不时地去淑贞那里明察暗访。我还跟你说,我刚才就在她那里窥探。”她做出神秘莫测的样子。
“你看到什么了?”
“那大方桌上放着一大堆纸。”
“多大?”
她伸出双手,左手在下,右手在上。两手掌相对,中间留着半尺的空间,这才说道:“这么大。”
“哎呀,你那是厚,我要知道的是纸的大小。”
她赶紧换了个手势,左手在她胸前左边,右手在她胸前右边。两手掌相对,中间留着半尺空间,这才说道:“这么大。”
“那么大?那纸上画了些什么?”
“许多圈圈洞洞,线线、条条,看起来像鬼脸,又不像鬼脸。”
“乱弹琴!鬼画桃符。”他觉得不对头,十分生气。
“哎呀,我想起来了。上次,她创作那几幅画之前,她也画过鬼脸。这说明,只要她开始画鬼脸,她画完鬼脸马上就会创作出杰作画来,像上次那样。”
“上次,上次,上次她创作的画差一点坏了我的大事。”
“是啊,就是因为她那几幅画才引来了那个刘……刘什么的。”
“刘树人。”
“对,刘树人。如果淑贞当时没有逃跑而在家的话,那刘树人肯定把淑贞带走了。那么,月娥也就不是我们家的了。这是天意啊,他们的命该如此,有缘无份。无论他们怎么折腾,他们只能各处一方。”
“所以,这次我要她创作画之后,我并没有催促她。一是因为她要照顾月娥,二是我怕她再次利用画把那刘树人招惹过来。”
“那干脆别要她创作什么画了。”
“她不创作画,我哪里有画制作印花板?”
“有,我们可以到市场上去买呀。”
“对,去市场上买。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对,你去把大公和二公叫到这里来。”
“你让他们到市场上去买?”
“对。”他像是战场上的大将军,得到了军师的锦囊妙计之后沾沾自喜,搓着手,动着腿,踱步去踱步来。
“算了,这都什么时候啦。又不是今儿晚上就去买,何必那么着急?再急,也要等到明儿吃完早饭后跟他们说也不迟。”
“好吧,上床。”
这天傍晚,华成福站在堂屋中间,高声大喊:“大公,二公,你们都到堂屋里来。”
华大公和华二公在自己的卧房里立即应答:“来啦。”
华成福看到华大公首先来到堂屋,开口便说:“大公啊,快去把你们这几天买回的画拿来看看。”
“都在二公那里嘞。”
华二公走到堂屋里,正好听见华大公说画的事,他主动接话:“我这就去拿。”
那边,华二公去了他卧房里拿画,华成福趁这当儿问华大公:“大公啊,买了不少画吧?”
“没几幅。”
“是没得买吗?”华成福感到十分意外。
“是啊,货源奇缺。”
“怎么会是这样呢?”
华大公只得将情况如实地道出:“爹,我和二弟这些天边卖布边买画,没少去一些地方,什么石门县,临澧县和澧县,所到之处,卖画的人寥寥无几。”
“怎么会是这样?”华成福大惑不解,反复询问。
“我想,这年代,这世道,人们大多衣不遮体,食不饱肚,哪会有许多人读书习画?自然,文人墨客就寥寥无几。”
“哦,是这样啊。”
“爹,画拿来了。”华二公手里拿着一卷画,从他房里走出来。
“就这么几幅?”华成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这么几幅。本来还可以多买几幅的,但那些画太贵了,买不下手啊。”华二公边走边回答。
“说来听听。”
“有一幅是《龙飞凤舞》画,那幅画的开价就喊五百块大洋。另一幅画是……另一幅画是……大哥,那另一幅画是什么呀?”华二公回忆不起来。
“那是一幅《青松傲立》画,开价六百块大洋。我和二弟商量,我们现在的生意每况愈下,一天下来,卖布的钱还不够买两幅画,因此,就没买得成。”
“况且,即使买回来了,也不见得用得上。”华二公补上自己的看法。
“爹,就这几幅,价格也不菲。”华大公说道。
“多少钱一幅?”
“每幅三百块大洋。”
“唔,都成了金子啊。”华成福感慨万千。
“最后,还是二公硬磨软泡以二百八十块大洋一幅成交的嘞。”
“好啦好啦,花血本也得买呀。快快,快叫全家人来看看。自丽、自丽,你快去把淑贞叫来,她可是个内行啊。”
“呃。”肖自丽闻声而去。
“来呀,大家站近点,看仔细点。看了说点意见,看选什么画制作印花板?”
华二公早已搬来一张八仙桌,把画摆上了桌。随着华成福的招呼声,大家都睁圆了眼睛,注视着桌上的画。
映入眼帘的第一幅画是《垂柳迎春》画。画中,数棵柳树自然排列,枝条万千,枝头嫩叶青翠。春风吹拂,枝条迎风起舞,婀娜多姿,含情脉脉。
“我喜欢这幅画。我特别喜欢柳枝的活泛。你们看,这些柳枝上柳叶青翠新鲜嫩绿。这青翠新鲜嫩绿说明?这说明了春天,春天为柳树换上了新装,春天,春天给人们带来了美感,春天给人们充满了理想。春天代表着喜悦,春天代表着我们年轻人。”宗什善眉飞色舞,赞不绝口。
大家为她的说辞连连鼓掌。
“喂,堂客,你又是柳又是春的,你到底是喜欢柳树呢还是喜欢春天?”华大公挑刺地问。
“我喜欢春天里的柳树。喂,你们再看,柳枝中还有两句诗。对,春天。不,柳树还代表着诗。你们听我念念:
万条垂下绿丝条,不知细叶谁裁出?”
“堂客,那念成绿丝绦,不是绿丝条。”
“读字不是读一边吗?”宗什善不服气,立即争辩。
“大妹,那个字是应该读成绦,和桃花的桃同音。”胡蝶也证实说,“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呢?因为我娘家屋前池塘边有棵大柳树。我在娘家时就用这首《咏柳》诗和几个姊妹对着柳树赛诗嘞。”
宗什善还是不服气:“那你说说,这首诗是谁写的?全诗是怎样的?”
“这你就难不倒我了。这首诗是唐朝贺知章写的。这画中的两句诗嘞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可以说是断章取义。诗的全文应该是: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妙,妙。娘记得真清楚。”宗什善一改刚才尴尬的脸色,以赞扬她婆婆来给自己下台阶。
“好了,赶快看下一幅吧。”胡蝶没有表示出一点客气。
宗什善似乎觉得,她的尴尬相还未消失殆尽,便立即走上前,把那幅《垂柳迎春》揭下,放在那卷画的底下。
第二幅画是《红豆密林》。画中,红豆树数棵,《六律诗﹒相思树》
树身刚劲挺拔,树色浅黄似画,
树上枝条粗大,树叶碧绿像花,
枝头累累果实,果红果圆硕大。
“这画中的树是红豆树吧?”王尔丽捉摸不定。
没人吱声。
“对,一定是红豆树。”王尔丽自问自答,“你们看,这红豆树多么多产,结了那么多果子,果子又鲜又红又圆,想必果肉也好吃。对于饥饿的人来说,果子可以充饥饱肚。对于不是饥饿的人来说,果子可以解馋过瘾。”
“还可以增加相思嘞。你们看,这画中的诗就是这么说的。我念给你们听:愿君多来采……采……”宗什善的喉咙宛如吞螺蛳,吞不下也吐不出。
“采……采……采不下来了吧?那是撷,和歪风邪气的‘邪’字同音。”王尔丽马上逞能。
宗什善没去理睬,继续念着:“
愿君多来采撷,此物最为相思。”
“大姐,你别念了。我最恨的就是相思豆。这种豆看了就想吃,不过,我告诉你,吃一个豆就行了,吃多了就会变成妖精。”
“二妹,你别说得那么悬殊。”宗什善不赞同。
“不是我说得悬殊,古往今来都有实例。你看,《西游记》里的白骨精,《水浒传》里的潘金莲,《聊斋》里的狐狸精,哎呀,多嘞,都是因为吃多了红豆才变成妖精的。”
“那都是写书的人编的故事。”宗什善还是不赞同。
“我们的生活中也有这样的事。”王尔丽总是不停嘴。
“那我怎么就没有看见妖精呢?”
“那是迟早的事。女人吃多了红豆就变成男妖精,男人吃多了红豆就变成女妖精。”
“别瞎扯啦。你们不喜欢这幅画,是吧?那把它放下去,再看另一幅吧。”华二公边说边动手,把这幅《红豆密林》放在最底下。
第三幅画是《鲜红牡丹》。画中,牡丹形态各异。《六绝诗﹒牡丹花》
朵朵珠光宝气,花鲜花嫩水滴;
层层树叶翠微,迎候哥妹相会。
“看,堂客,你看,这幅画你喜欢吧?”华二公因为刚才斥了王尔丽,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便以这幅画作为借花献佛了。
王尔丽用眼瞟了瞟,含沙射影:“我喜欢啊。女人像花又爱花,我当然喜欢。但是,你们男人要注意,绝不可拈花惹草哟。”
“你看你看,我给你一个饭叉你却当钉耙,你真是不识好歹。”华二公气愤难忍。
“你才不识好歹嘞。”
“我识好歹嘞。你看,我喜欢这幅画,你也喜欢。这证明,这幅画就是好,这也证明我识好歹。”
王尔丽不再反驳,心安理得。
“你看,这画中,唐朝诗人王维的两句诗写得多好:绿艳闲且静,红衣浅复深。你看,花如人,闲暇且文静,多有修养。还有浅复深,这多有层次感,多有分寸。”华二公看着诗文,顾名思义,自编自说。
“那后面的两句:花心愁欲断,春色启知心,你也喜欢吗?”王尔丽试探着问。
“花心、花心,那是女人之心。虽然说女人有愁应该得到帮助,但是这画中没有写,那么,愁心就与这幅画无关了。”华二公说到这里,转身问华成福,“爹,你说,是不是?”
“再看下一幅吧。”这大半天了,华成福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第四幅画是《雪中腊梅》。画中,梅花树上结着冰凌。华二公说:“这梅花都是世人歌颂的花,我想,既然世人都歌颂,那么。把梅花印在布上后,世人都会抢着购买。”
王尔丽看了看那幅画,不以为然地抬杆:“我怎么没有听到有人歌颂?”
华二公有点不高兴了:“你没有听说就不等于没有人歌颂。我把世人歌颂的诗词说出来给你听。”接着,他说出一首诗:
《太常引﹒雪中腊梅》
梅花枝上挂冰凌,芯内特高兴。
练就强壮茎,更有淡清香沁芯。
春天来时,阳光明媚,
枝上绿加青,青里吐芳馨,
献给人间纯洁情。
他刚说完,王尔丽很不耐烦地说:“别说啦,别说啦,又是情啊情的。那情被冰雪冻住了,没有情了。看下一幅,看下一幅。”
华二公正要把第四幅画往底下放,刚揭开半幅画,便发现下面的那幅画就是刚才前面看过的第一幅画,这才想起他忘了他总共就买了四幅画,赶紧说:“没啦。总共就四幅画。要不要再看看那三幅?”他说着话,眼睛一直望着华成福。
“不看啦。”华成福摆了摆手。
“爹,你看这四幅画怎么样?这可是我们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呀。”华大公征求华成福的意见。
“我希望都能用,但是,我们不能因为花了大价钱就将不合适的画都用起来。如果画不合适,印到布上去以后,市场上没有人买,那损失可就大了。因此,我们要慎重选择,精挑细选,选出最合适的画来用。”华成福不说也罢,一说就说了一大通。
“爹,这道理我们懂。那你说,这哪些画合适哪些不合适呢?”华二公心情紧张。他知道,这几幅画在市场上购买时都是他谈的价,他做的主。如果其中有一幅画不被采用,那就等于丢了二百八十块大洋。如果有两幅不被采用,那就等于丢了五百六十块大洋。如果四幅都不能用,那可就惨了,那就等于丢了一车布。同时,他的脸面也丢完了,他会无地自容。他那个堂客尽挑些画中毛病,让他下不了台,交不了差。他心里骂道:她真是个臭嘴、乌鸦嘴、情皮嘴!
华成福想了想:“这里只有四幅画,实在是少了点。能不能再买些画来,然后放在一起比较比较?”
华二公赶紧否定:“如果这四幅画都不能确定是否合适,那以后去买别的画时就没有标准,说不定到时候花了血本却买回一堆废纸。”
华大公虽说买画时没做主,但他多少参与其中,他也有同感:“市场上的画奇缺不说,只说,如果再去买几幅,恐怕到买到手时,画就已经时过境迁。或者这么说,久久才买到,那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大哥说得对。那很可能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爹,你要求夏茂林修印花板的,他修了这么多天,只修好了三分之一。三分之二的印花板因为耽搁太久,稍微一动就粉碎了,哪怕是神仙也会修不好。”王尔丽提出新的话题,不支持更多地购买画。
“但是,我们不能因为着急就滥竽充数啊。”华成福自有道理,不肯让步。
“爹,我想起来了。我们家还有一幅画可供选择。”自从华成福安排去市场购买画的时候起,王尔丽的脑海里就闪现过那幅画。她考虑再三,决定在合适的时机把那幅画说出来,以解她那天在花园里看见姚小妹和华二公亲亲唧唧后留在心中的那份恨。现在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该出手了。
“画?家里还有画?”华成福自然是忘记了那幅画。
“对,我去帮你拿来。”王尔丽说着,很快就从神龛那里取出了那幅画,大步流星走到八仙桌旁,把画展开,“爹,就是这幅《桃花源里》画。”她故意把“桃花源”三个字说得像打锣那样响,生怕姚小妹听不到。
华成福,胡蝶和宗什善过去见过这幅画,但他们并不是因为过去见过就神情坦然,他们显得目瞪口呆。当然,他们心里明白,这幅画是华成福在这堂屋里从刘树人手上买的。如果这幅画被姚小妹认出来,这家里会掀起轩然大波。但是,华大公和华二公看见这幅画之后,却是眉开眼笑,拍手叫好。
这时候,除了王尔丽之外,大家的眼光都投到了这幅画上。她注视的是姚小妹的目光变化,眼睛变化,面部表情和嘴唇动作。她看到,姚小妹的目光突然变强,但一闪即逝。姚小妹的眼睛突然睁圆,但很快变窄。姚小妹的面部却平静如水,姚小妹的嘴唇却巍然不动。她想,这女人一定知道什么,这只有她才看得出来。这女人真不简单,城府深得很。除了她能捕捉这女人内心的蛛丝马迹,别人岂能具有这样的慧眼。姚小妹神情自若,王尔丽把目光转移到了这幅画上。
很快地,华成福,胡蝶和宗什善就把目光透射到姚小妹的眼睛上。姚小妹的眼睛一缩,那三人的目光立即投射到姚小妹的嘴角上,姚小妹的嘴角往旁边一拉,姚小妹的脸显得似笑非笑,似惊讶不惊讶,似痛非痛。那三人此时捉摸不透姚小妹此时是一副什么样的脸。他们再往她脸上看,但看也看不出什么金子来,只好收回目光,紧接着把目光投到那幅画上。
姚小妹刚才从听到家里有画开始,心里就在想:家里有画为什么不用呢?华成福反倒让她创作画呢?华成福为什么还要华大公和华二公花高价钱千辛万苦去市场上去买画呢?是家里那幅画不好吗?不可能,如果那幅画不好,华成福怎么会买它呢?是华成福忘记用那幅画了吗?也不会。印染坊那么急着要画用,如果他忘记了,其他那么多人难道都忘记了吗?不,不可能。那幅画啊那幅画,它很可能与她有关。那幅画到底给她带来的是祸呢还是福呢?她得稳住阵脚。即使它让她死,她也要面不改色心不跳。她看到了,王尔丽把画拿过来了,接着把画展开了。哇,那是一幅山水画。嗯,她刚才听王尔丽说过,那是《桃花源里》画。看,她再看。那幅画她以前从未谋面,不过,她知道,桃花源是她娘家那个县。哎呀,一束恶毒光射中了她的眼睛,刺得她的眼睛又痛又麻。这束恶毒光一定是王尔丽的目光,因为只有她的目光才这么恶毒。哎哟,这束恶毒光转到她的嘴角上了,嘴角也是又痛又麻。王尔丽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暗器伤害她?她有什么对不起王尔丽?王尔丽肯定是因为华二公为她做了事而吃醋。王尔丽肯定是因为她创作出几幅惊人的画而嫉妒。王尔丽肯定是因为她的情皮能够生出孩儿而王尔丽却不能才如此歹毒。王尔丽何必这样待她呢?她在这个大院里本来就与世无争,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就说那几幅画吧,那也是华家死皮赖脸要她创作的,她并没有想要在华家人面前显露头角获取崇拜。华家人要是认为她是这么一个人,那么也罢,她现在不创作画了,以后也不再创作画了,这总行了吧?再说她生孩儿,那也不是她的本意。那是华相公强x了她,他把她这支鲜花毁了才生了孩儿。王尔丽生不出孩儿是华二公没本事。王尔丽如果那么想生孩儿,当初王尔丽为什么不要华相公来个强x?再说华二公吧,他为她出手相助,那是出自他的自愿,她从未对他做过暗示或者提过要求。他对她来说,她是被动的。王尔丽怪只怪王尔丽管不好自己的男人,怪只怪王尔丽不会做人。王尔丽如果还这样歹毒地对待她,她不得不变被动为主动,做点事情让王尔丽看看,让王尔丽看了恶心呕吐,吐出王尔丽带毒的肝和心,吐出王尔丽带毒的肠肺肾,王尔丽等着瞧吧。哎呀,又有一束光射进她的眼睛了。这不是王尔丽的目光,而是其他几个人的目光聚焦后形成的目光,它比王尔丽的目光强烈,刺得她的眼睛很痛,但没有麻。这说明,这束强光无毒或者毒性不强。哎哟,这束强光转到她的嘴角上来了,她感觉很痛,但没有麻,没有麻令她好受一点。这束强光马上退回去了。算了,她不再顾及这束没有麻的强光了,赶紧看画吧。好奇怪,画中的鸟儿似曾相识,画中的文字笔力浑厚,就像出自刘树人的手。莫非他来过?很可能,很可能她逃跑在外的那几天他来过。那就是他已经看到了她印在布上的那几幅画,他才找寻到这里来的。很可能他在这里找不到一个叫姚小妹的人,而她姚小妹当时又不在现场,所以他无法找到她,所以他就打道回府了。她想,情况一定是这样。老天爷呀,老天爷为什么这样作弄她?老天爷呀,无论老天爷怎样作弄她,她姚小妹就不信邪,她偏偏要去找他。哪怕只是见他一面,她也要去找他。哼,眼前这幅画对她来说已经无关紧要。
华成福,胡蝶与宗什善收回目光,心里的感觉神差鬼使般的雷同:还好,这女人神情自若,一如既往,显然是没有看出这幅画的秘密。
“爹,娘,你们只顾看,为什么不发表意见?这幅画到底怎么样啊?”王尔丽主动出击,焦急地问道。
“你们说怎么样?”华成福反问大家。
“叫我说,”王尔丽抢先回答,“这幅画是绝世佳作,正因为是这样,爹才将它买下。爹,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对。”华成福点头首肯。
“爹,既然是绝世佳作,那就应该采用。”王尔丽紧接着说。她说这话时,心里早就想好了:如果把这幅画印到布上,那布上的画又会把刘树人招引过来。只要他一来,他马上就会认出姚淑贞不是她而是姚小妹。这样,他就可以把姚小妹带走,姚小妹再也不能勾引她的男人了。因此,她一定得让爹同意采用这幅画,姚小妹也会同意采用。姚小妹又会利用画让他来把姚小妹带走。只要爹和娘俩同意采用,再加上她这一票,那么,事情就会水到渠成。如若其他人反对采用,那也无济于事。
王尔丽连连出击,华成福不得不表态:“当然是绝世佳作,但是,我买下它并不是要采用。”
王尔丽迫不及待地说:“爹,这就怪了。既然是绝世佳作,你一不印到布上,二不挂到墙上,岂不是浪费!”
华成福的脑子是急了才生智,正当被问得哑口无言时,心中急生一智:“岂会是浪费?作为收藏嘛,若干年之后,它会价值连城。”
“可是,爹,现在正缺画用嘞,何不将其一石二鸟呢?”王尔丽揪着这幅画不放,不达目的不甘心。
“这件事我也考虑过,只是这幅画类似于淑贞创作的那幅《锦绣河山》。如果我们印的布都一模一样,那谁还会有兴趣买呢?”华成福这样说的理由是:如若把这幅画印到布上,这幅画又会把刘树人招引过来,到时候,刘树人不光会带走姚小妹,就连华月娥也会被他带走,因为孩儿离不开娘啊。这样,他华成福不就会落得一个鸡飞蛋打的下场。
华成福这话说到了胡蝶的心坎上,她进行夫唱妻和:“福爷说得对,是这么个理。如果今后的布无人问津,那后果必然是惨不忍睹。”
“爹,娘,你们言过其实啦。多好的画,留着不用多可惜。”王尔丽转向问姚小妹,“姚妹,”这恐怕是王尔丽第一次这么亲热地称呼姚小妹,“你是行家,你说说。对,你这么半天都没发布意见,你说行不行?”
“对,让姚妹说说看。”大家异口同声。
“我?”姚小妹本想置身于事外,这时也不知怎么说好。
“对,你说说看。”王尔丽把姚小妹逼到了墙角。
“要我说嘞,我首先声明,我不是什么行家,所以,我会说话不当。”姚小妹说这话显然是对着王尔丽来的。
王尔丽心里明白,因为她想要知道姚小妹肚里对这幅画怀着什么鬼胎,便也不去回击,反而怂恿说:“说话不当也无妨。”
“叫我说嘞,我同意大家的意见。就说《红豆密林》吧,这幅画一是与以前印的《百鸟闹春》相似,二是画中的内容单调,不是红豆树,就是红豆枝。不是红豆叶,就是红豆果。这幅画给人的感觉是,这世上除了红豆就再无别物可供欣赏,殊不知这世上还有白豆、绿豆、黄豆、青豆、黑豆。”
“说得好,说得好。”大家热烈鼓掌。
王尔丽也不例外,可心里却在想:姚小妹说那么多豆,她从来就没听说那些豆都是相思豆。她倒要看看姚小妹到底喜欢什么豆,姚小妹可得离她的男人这颗豆远点,要不,她对姚小妹不客气。
华成福等到掌声一停,便喜笑颜开地说:“往下说,淑贞啊,往下说。”
“相似的画不必采用。我说完了。”姚小妹郑重其事。
姚小妹这么一说,王尔丽对《桃花源里》画想要知道的事一无所获,好不甘心,便直截了当地问:“你还没有说《桃花源里》画呀。”
姚小妹闭口不谈,默不出声。
王尔丽深感惊奇:姚小妹过去是千方百计利用画来招惹是非,为什么姚小妹这次却一反常态呢?难道姚小妹不想要刘树人来了?难道姚小妹喜欢上什么豆?这豆那豆,除了她男人这颗豆,还能是谁呢?姚小妹啊姚小妹,姚小妹如果想要得到她的男人,姚小妹那是痴心妄想,她不会让姚小妹得逞。
对于华成福,胡蝶和宗什善来说,他们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因为姚小妹在这方面是行家。如果她点兵遣将说要采用《桃花源里》画,其他人不便反对。假如是这样,这幅画又会弄得家里不得安宁。
华成福赶紧大气高声:“好,就这样定了。相似的画暂且不采用。”王尔丽像是泄气的皮球,放出最后一丝闷气:“《桃花源里》画相似,《红豆密林》画相似,《垂柳迎春》画相似,《雪中腊梅》画没有人欣赏,只有《鲜红牡丹》画不相似了。”
华二公焦躁不安:“银子啊,那么多银子啊,都打水漂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