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作者:liuqiu 更新时间:2025/1/31 11:12:13 字数:17882

第六十二章 任人说是非,情意很难移;

看见花儿笑,已为春到时。

(本章大意:刘树人又画《桃花源里》画,并问刘瑞之,若是姚小妹看见他卖给华成福的《桃花源里》画会怎么样,她说一定会找来。半年时间过去了,不见姚小妹找来,却见陈凯圣与向九重又来替刘妨书施用美人计。

龚慧成巧安排,让刘树人在马鬃岭镇逢场时见到王美凤,她试探性地出高价卖她的绣画,他动情地不顾高价与蔡廷雨的干扰也要买下她的绣画。他没带那么多现钱,她见他一表人才气度非凡,决定以她的绣画换他的纸画。)

堂屋里,刘树人从座椅上站起来,将手里的那本《论语》放在课桌上,自言自语:“圣人説: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这句话中的‘与’字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把它理解成‘和’的意思,那么,这与孔子的实情不相符。只有把‘与’字理解成‘赞同’的意思才合情合理。哎,这谁能说得清楚呢?”

坐在旁边納袜底的刘瑞之听到刘树人的话,便好奇地问:“哥哥,你有什么说不清楚呢?你说出来听听。”

“我说不清,你也说不清。”

“那不见得。”刘瑞之满怀信心。

“那好,我不说古文,只说白话文吧。就先说孔子很少谈论利益吧。”

“哥哥,利益是什么呀?你先把这两个字说清楚。”

“利益指的就是东西,比如说,稻谷、衣裳、房子。”

“这我知道了。孔子是圣人,圣人就不缺少稻谷吃,不缺少衣裳穿,也不缺少房子住。可我们是普通民众,

民众都一般,民以食为天;

民以衣保暖,民以房避寒。”

“行啦行啦。尽管你说得头头是道,我觉得三不像。”

“那你怎么说呢?”

“我不能妄自断言。还有后面的‘与命,与仁’,我也说不清。”

“那怎么办呢?你说过的,读书不能囫囵吞枣啊。”

“待我有空时,去问问徐先生。”

“那也可以,他或许能说得清。”

“嗯,不说这个了。我还是继续画画吧。”他转身走到另一张课桌边。桌上摆放着笔墨和一幅没有画完的《桃花源里》画。看到这幅画,他想起他画过的第一幅《桃花源里》画,那幅画是被临澧县华家印染坊的华老板买下了,他也想起那次他和龚慧成去华家的情景:

那次,他和龚慧成好不容易找到了《锦绣河山》布和《百鸟闹春》布的产地,也找到了生产这些布的老板华成福。他满以为在那里可以找到姚小妹。按照一般情况来说,他完全可以找到她。可是,他问也问了,喊也喊了,找也找了,看也看了。到头来,那都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后来,华老板念他是陬市镇姚家荣的熟人,又是姚小妹的同学和好朋友,才买下他的那幅《桃花源里》画。这在当时,他是猫儿上板壁——爬上不得,他也希望把那幅画留在华家。他当时想,如果姚小妹只是一时不在现场,他留下那幅画以后,她往后就会有机会看到那幅画。只要她看见,她一定能从他在画中的运笔轻重,字体特点和图形轮廓认定那幅画是他画的,尽管他在画中没有留下他的名字。接下来,她会不顾一切地来找他。可是,时间已经过去半年了,他却不见她的踪影。他想,难道她没有看见他的那幅画吗?难道她看见那幅画以后却没有办法脱身来找他吗?难道她真的不在人世了?

“哥哥,你到底画不画呀?又在想心事了吧?”她看见他提笔出神,久久伫立在那里,便好奇地问他。

“唔,我……嗯,妹儿。我问你,如果你看见了我的这幅画,你会怎么想?”

她知道她哥哥此时问话的意思,但苦于无法帮助哥哥解除困惑,便只得牵强附会:“我会想,我会想,这幅画的画技高超绝伦无与伦比。”

“我不要你给我戴高帽子。”

“本来就是嘛。我哪点说错了?”她撅嘴问道。

“我的意思是问你,假如你以前看见过这幅画,你现在又看见这幅画,这时,你会怎么想?”

“唔,是这样啊。”她回忆起哥哥以前画的那幅画。那幅画画的也是《桃花源里》,和眼前这幅《桃花源里》画一模一样,如同一对双胞胎,难辨彼此。听哥哥说过,那幅画已经卖给临澧县华家印染坊了。如果姚小妹看见那幅画,姚小妹一定会找上门来。哥哥刚才的话肯定是问,假设姚小妹看见那幅画以后,姚小妹会怎么想?

“对,是这样。你会怎么想?”

“我会想,这幅画我以前在哪里看见过。”

他连连摆手:“不,不是这样。算我刚才问话不当。现在,我假设,你以前没有看见这幅画,你现在看见这幅画以后,你会怎么想?”

“我以前没有看见这幅画?现在我看见了?”

“对,只是现在看见了。”

“我会想,这幅画真是无与伦比。”

“嗯,又在说那一套。难道你就不会想到这是谁画的?”他感到很不满意,怨声载道。

“是你画的,这明摆着的嘛,还需要想吗?”她故意装傻。

“如果你不知道是我画的呢?”

“作为欣赏人,是没有几个人想知道画是谁画的。”

“哦,原来如此。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我再问你,如果你是一个熟悉我的字体和画技的人,你看见这幅画以后,你会不会想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呢?”

“哥哥,我明白了。你就别遮遮掩掩了。你是想问,姚小妹如果看见这幅画以后,她会怎么想?”她故意豁然开朗。

“嗯,是这样。”

“那我可以肯定地说,只要她看见这幅画,她就会认定这幅画是你画的了。”

他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点头微笑。但他刚才只是问了第一个问题,这时,他接着又问:“如果她认出这幅画是我画的,那她会来找我吗?”

“那当然哪。”她肯定地说,然后转念一想,又补充说,“不过……”

“不过什么?”

她有点捉摸不定,心想,她刚才说姚小妹当然会来找哥哥,可是转念一想,觉得不对头。哥哥把画卖给华家印染坊那么长时间了,至今杳无音信,想必其中必有蹊跷。因此,她不好再往下说姚小妹当然会来找哥哥了。她只能改口说:“不过,不过,如果她变心了,那就难说了。”

他一听这话,不假思索地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不不,这不可能。她绝对不会变心,我知道她的为人,我了解她的性情。再说,我和她曾在河洑山庙里菩萨面前发过誓:她非我不嫁。她不可能变心。”他撂下手里的画笔,心里一下子觉得火烧火燎,两腿禁不住直打哆嗦。

看到他急成那样子,她一时拿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帮他宽心。毕竟她年少识窄,她只得顺着哥哥的话往下说:“哦,不可能,她不可能变心。哥哥,你别着急,你就再等等吧。说不定哪天她会来找你。”

“等等?我都等了两年了。”

“树人,我敢说,你即使再等个两年,二个两年,三个两年,我恐怕她都不会来找你。”刘彩兰从旁边的小卧房里跨进堂屋来,把话说得嘭嘭响。

“你……”刘树人被刘彩兰这突如其来的话说懵懂了。

“树人哪,你不相信我的话?”

“丫丫,你也说,姚小妹变心了?”刘树人还在为刘瑞之刚才说的那句话耿耿于怀。

“我没有这么说。说姚小妹变心是瑞之说的。”

“丫丫,你都听到了?”刘瑞之问道。

“你们说话那么高声大气,我还能不听见?”

“丫丫,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哥哥等了那么长时间了,他怎么就等不来姚小妹呢?”

“你们都是痴人呓语,尤其是树人,”刘彩兰说着,抬起一只手指向刘树人,“你知道,姚小妹原来对你是那样的真心实意,你即使不在华家放那幅画,她也会来找你。”

“说得对。即使姚小妹没有看见那幅《桃花源里》画,她也会来找哥哥。”

“可是,她找来了吗?”刘彩兰设问道,“没有,我们连个鬼影都没看见。”她自问自答。

刘树人和刘瑞之被问得哑口无言,沉默不语。

刘彩兰接着说:“树人哪,我要说你,你早就知道,姚小妹已经死了,而且已经死了几年了。而你却还在痴人呓语,真不像是个读书人。”

刘树人心急了。他吃不下刘彩兰这后一句话。他知道,就是凭着他这个读书人的敏感性,他才这样念念不忘姚小妹,并认为她没有死。于是,他争辩说:“我总认为,姚小妹没有死,因此,我才这样难以忘怀。”

“没有死?嗨!真是笑话。姚小妹死后,你去奔过丧,你亲自送她的棺材上山。你怎么能说她没有死呢?”刘彩兰转过身去,不想与他对视。

“那你怎么解释那布上的画呢?”刘树人提出自己的根据。

“你自己清楚,你去找过华家印染坊,那华老板和他媳妇告诉过你,那几幅画是那媳妇画的。难道你都忘记了吗?”刘彩兰说的这些话都是平时从龚慧成口里听来的,有时也从刘树人口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几句话中得知的。

“可是,我总是有怀疑,我总觉得这其中有蹊跷。”

“怀疑归怀疑,怀疑就不一定是事实。树人哪,我记得,你说过,姚小妹的爹对你亲口说过,姚小妹已经死了。”刘彩兰想让刘树人从沉迷中醒悟过来。

“那又怎么样?”刘树人不解地问,然后强硬地说,“我不信他的话,我至今都不信他的话。”

“那些财老爷鬼得很。”刘瑞之站在刘树人一边说话。

“我不管他鬼不鬼,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姚小妹她爹已经向你哥暗示:人走茶凉,人死姻缘散。”

“他为什么要做暗示嘛?那不可能是暗示。他如果不同意我们的婚事,他可以明着说嘛。”刘树人把眼睛瞪得圆圆的,“对,他可以明着说嘛,他用不着把他女儿搞死嘛,他用不着用这种愚蠢的办法来拆散我们嘛。”

“这就是你妹儿刚才说的,财老爷鬼得很啊。”

“他再怎么鬼,也不会鬼到把女儿弄死。不,我不相信这种说法。”刘树人越加心乱如麻。

“树人哪,你不相信,那是你。在当今这个世道里,有一点你应该相信,那就是,儿女的婚姻由爹娘说了算。”

“那我也不全信。当初,姚小妹的爹当着我嗲嗲的面,亲口将女儿许配给我的呀。”

“可是,他后来改变主意了。他告诉你说,他的女儿死了,也就是说,你们俩的婚姻完了。”

“哎呀,丫丫,我不听,不听。”

“树人,我倒不希望事情是那样,但我希望你要勇敢些,勇敢地从这个漫无边际的泥潭中走出来,就像你以前在漫无边际的泥潭中发明稻圈散那样,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吧。”

“哥哥,你还是专心读书吧。你刚才还在说孔圣人的话你还没弄懂嘞。”

“这我知道。我打算明儿去大田学堂向徐先生请教。”刘树人愁眉苦脸。

“那好,”刘彩兰看见刘树人面带愁容,一副不得自拔的样子,便强装笑脸,“正好明儿是星期天,你可以去找他。”

“明儿是星期天了?但徐先生不一定有空。”刘瑞之看见刘彩兰改变了刚才那副严肃的面孔,脸上露出笑容,明白刘彩兰露出笑容的意义,随即也露出满面笑容。

“你这是什么意思?”刘彩兰的本意受到刘瑞之的干扰,她顿时收起笑容。

“因为明儿马宗岭逢场,说不定他会去赶场。”

“这倒有可能。如果是这样,那就再打听打听,看徐先生哪天有空,就哪天去请教吧。树人,你看好不好?”刘彩兰这才露出笑脸。

“也好也好。”刘树人脸上才有了些转变,露出点笑容。

“要找徐先生吗?他可是个大忙人啊。”龚慧成突然现身在堂屋大门口,笑笑嘻嘻的。

“姑丫回来了。”刘瑞之嘴里叫得嚯嚯响。

“姑丫回来了。”刘树人转过脸,朝着大门口微笑。

“回来了。”龚慧成抬腿跨进大门门槛,伸手从自己的肩头取下他的缝衣行头袋,随后又将行头袋放在身旁课桌上,“你们找徐先生干什么?”

“不是我们找他,是哥哥找他。”刘瑞之快言快语。

“正好明儿是星期天,他不一定有空。”龚慧成朝刘树人瞥了一眼。

“我刚才也这么说过。徐先生可能会去马宗岭赶场。”刘瑞之附和着说。

“对,明儿马宗岭逢场。树人,我明儿去赶场,我们俩一起去,说不定在场上能撞见徐先生嘞。”

“好,我正好有几幅画要卖。”刘树人点头赞同。

陈凯圣吃过早饭之后,一头冲进账房,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一直拨拉那个三十柱的大算盘。其间,他偶尔停下拨打算盘的手,拿起毛笔,在纸本上圈圈写写。看他那紧皱的眉头,紧绷的脸,就知道他心里是烦了又烦。也确实的,他今年几十石田的稻子受到稻瘟病的危害,差不多全军覆没颗粒无收。他因此心痛得只差停止心跳。他心痛稍有缓解时,心烦却涌上心头。他今年的稻子虽说是遭了天灾,但说得确切点,却是遭到了人祸。如果刘妨书没有错把雄黄当硫磺,他的天灾也是可以有救的。不是吗?别人家的稻子不都得益于刘树人发明的稻圈散了吗?可恨,可恨刘妨书。刘妨书本该赔偿损失的,可是,刘妨书却变着法儿推脱责任不给赔偿。虽然刘妨书最后勉强同意赔偿,但却附带一个条件:要给刘妨书的姨妹儿去说亲,要让刘树人同意娶刘妨书的姨妹儿,否则,刘妨书不予赔偿。可恨,真可恨,刘妨书真是个王八蛋。呸!刘妨书手里尽管比他多几杆枪,他也不会饶刘妨书,他不受这种窝囊气。陈凯圣越想越烦,越烦就把算盘拨拉得越响。

“凯爷!凯爷!”向九重来到陈凯圣家的大门口。

陈凯圣立马停止拨拉算盘,起身朝大门走去,看见向九重,礼节性地笑了笑:“九爷啊,快进屋里坐。”

“坐就不坐了,我进屋跟你说几句话。”向九重边说边走进大门,“凯爷,我刚才听见你把算盘拨拉得响嚯了,想必是发大财了。”

“发什么财嘞。”

向九重紧接着说:“俗话说,算盘拨拉响,黄金万万两。你如果没发财,那你的算盘为什么响嚯了?”

“九爷,你就别惹激我了。说准确点,对我来说,只能是,算盘嚯嚯响,黄金万万凉了。”陈凯圣满脸苦笑。

“怎么会是这样?你别瞒我了,你发了大财,我又不要你分文,哈哈。”向九重特意从嘴里挤出一串哈哈声。

陈凯圣不但不跟着发笑,反而板起面孔:“别哈哈了。我问你,你来我这里是专门听算盘声音的?我量你不是。如果我没说错,你在自家拨拉算盘时,你会拨拉得比我更响。我今年没有发财,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算你说对了。我今年的稻子损失可大了。就因为这个,我专门来找你想办法。说实在的,我哪有闲心听算盘响啊。”向九重把他的脸扭了扭,郑重其事地説。

“你有什么办法吗?”

“有什么办法呢?现在只能顺水推舟了。”

“你的意思是说……”陈凯圣想听对方的想法。

“按刘妨书说的办。先想办法让刘树人答应刘妨书姨妹儿的婚事,到那时,看刘妨书还有什么话说。我想,他只能乖乖地赔偿我们了。”向九重把话说得把握十足。

“这就是你的顺水推舟吗?”

向九重对陈凯圣偷看了一眼,诡秘地冷笑:“可不是吗?我想,只要我们把事情做成功了,刘妨书能说话不算数吗?”

陈凯圣也以一声冷笑相报:“他说话算不算数,这我说不准。不过,即使他说话算数,那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让刘树人同意这门亲事呢?”

“你一定有办法。”

“我有办法?我如果有办法,我还能等到今儿?我还能等到你来?”陈凯圣百般无赖。

“你这话就说差了。你怎么留着办法不用呢?”

“你别跟我耍嘴皮。”陈凯圣确实拿不出半点办法,听到向九重这样指责,一脸的不高兴。

“凯爷,我问你,你堂客在家吗?”

陈凯圣不明白向九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如实回话:“她带着熊儿回娘家了。她要是在家,今儿你来了,她还会不出来招待你?”

“这就对了,你堂客的娘家不是姓刘吗?”向九重挤眉弄眼。

“姓刘怎么啦?”陈凯圣并不总是不聪明,他脑子突然灵机一动,“唔,我明白了。九爷,你绕了半天的弯子,你的意思是说,我堂客是刘树人家族中人,我可以让我堂客去当说客,劝刘树人同意婚事,是这样吧?”

向九重满脸堆笑:“凯爷真灵泛。就你知道的,刘树人是个重家族情义和重感情的人,而你堂客与刘树人是没出五户的近亲。如果我记得不错,论年龄呢,你堂客比刘树人大,但论辈分呢,你堂客比刘树人小。她应该叫刘树人一声椒椒吧。”

陈凯圣摇摇头:“哪有晚辈给长辈做媒的?”

“这算的了什么?只要把话儿说得好,没有什么不行。”向九重说得正儿八经。

“话儿说得好?”陈凯圣先是疑虑重重,随后便肯定,“不不,我堂客不会花言巧语。她跟她家族中人一样,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绝不会把一说成二。九爷,你就别指望我堂客了。”

“你这话说得好。我想,就因为她们家族中人都是这种性格,她说的话就会有分量。如果刘树人听了,他就会信以为真,就会认为亲戚都说这门亲事好,那他哪里会不同意呢?”

“不行不行。”陈凯圣把头摇摆得差不多从脖子上掉下来,“你要我堂客说这门亲事好,她哪能说得出口啊?”

“哼!这对大家都有好处,为什么说不出口?”向九重鼓动了一下鼻子,横着眉头。他认为,如果陈凯圣的堂客说不出口,他们二人就休想从刘妨书手里得到赔偿。在他刚才进门之前,陈凯圣把算盘拨拉得响嚯了,陈凯圣绝对不会只算赚钱而不算亏钱。陈凯圣今年的稻谷损失可不是个小数字。如果没有饭吃,怎么活下去?他想来想去,让陈凯圣的堂客去说媒,才是上策。

“对刘树人也有好处?”陈凯圣感到很不理解。

“可不是吗?”向九重油腔滑调,“刘妨书的姨妹儿娇滴滴水灵灵,如果刘树人能同意娶她,他马上不就可以乐得美人抱,乐得一大宗嫁妆,乐得刘妨书的保护。凯爷,俗话说,两全其美就是好,而这件事是三全其美,那可是好上加好啊。你还是让你堂客去做媒吧。”

“九爷,你别说得那么天花乱坠。”

“说得天花乱坠?凯爷,我这是说得天花乱坠吗?退一万步来说,即使我说得天花乱坠,我难道是为了我一个人吗?我不也是为了你吗?凯爷,你别正人君子了。只要我们能从刘妨书手里得到赔偿,这年头,说几句天花乱坠的话算得了什么。”

“不行不行,”陈凯圣又像是得了摆头疯,把个脑壳摇摆得习习生风,“如果我堂客听到两全其美三全其美,她会说,如果有这么好的事,你们男人为什么不去做,反而让一个女人去做呢?九爷,你还是另想高招吧。”

“我还能有什么高招?”

“大家都说,你有个小九九,所以你才获得美名九爷。九爷九爷,九九为八十一。就算你刚才说了一招,你还有八十招没有说嘞。”陈凯圣一时没想出招来,又生怕向九重把话题转到他堂客身上,因而极尽奉承之能事,一个劲地恭维。

“别听人家瞎说。我这个人哪,有时候心情好时,能想出一二招,心情不好时,我连一招也想不出来啊。这不,我刚才说的让你堂客去做媒这一招,就没有得到你的认可。因此啊,也就算不上招了。凯爷,我这下子可完了,不,不只是我完了,你也完了。要想得到刘妨书的赔偿可算是没指望了。天哪,菩萨呀,你保佑保佑我吧。”向九重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哭丧着脸哭天喊地,唉声叹气,眼睛里挤出几滴泪水呜呜哭泣。

陈凯圣不是第一次跟向九重打交道,对向九重的伎俩心里有数,明白向九重装腔作势的用意所在,其用意就是要坚持刚才说的那一招。向九重再也不好强行要求陈凯圣怂恿他堂客去做媒,就只好用这种软办法逼迫陈凯圣就范。陈凯圣因为心里有数,所以他并不为向九重的悲鸣所动,心里稳如泰山,心思顺着自己的思路七弯八拐。向九重喊菩萨保佑时,这句话触动了他前面从向九重听来的一句话,但那是一句什么话呢?他一时竟然没有想起来。

向九重边呜咽着边斜着一只眼睛偷窥陈凯圣,见陈凯圣不为他的装模作样所动,他才知道,他的这一招又告失败,只好寻找其他招术,便尖着两个手指擦了擦他那双潮湿的绿眼睛,张开两片纸样薄的嘴皮,忿忿地说:“凯爷……”

没等向九重往下说,陈凯圣眼前突然一亮,脑壳里像是想起来什么,奋不顾一切地说:“九爷,你别说菩萨保佑了。你前面说过,乐得刘妨书的保护。对,有了,有了。”

“有了什么了?”向九重如坠九霄云外,眼泪婆娑。

“有了招了。”陈凯圣显得如获至宝。

“有了招了?说出来听听。”向九重如饥似渴,想要知道那是什么招。

“走,我们去找刘树人。”

“你到底是什么招嘛?如果你的招不顶用,我们找刘树人有什么用?”

“我的招就是你刚才说过的那句话。”

“那你说详细了再走不迟啊。”向九重害怕对方糊弄自己。

“走,到路上去说。”

向九重一头雾水,看到陈凯圣那样兴致勃勃信心十足,只好带着一颗忐忑之心,默默无语地跟着陈凯圣走出堂屋大门,等候陈凯圣将他的招术和盘托出。

陈凯圣住在陈家峪,峪里风景如画。峪两旁的山峦上树大林密,尤其是那些香樟树,树身硕大,三四个人牵手才能合围。峪里有一个大池塘,池水深邃清澈,喝到嘴里清香四溢。

陈凯圣和向九重边走边说边笑,一路上,经过池塘,香樟树,顺着弯弯曲曲的小路朝刘树人的家走去。陈凯圣说得绘声绘色,向九重听得如醉如痴。陈家峪到刘树人的家还不足五里。他们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刘树人的家的堂屋门前。

“树人椒,你在家呀,哟,瑞之丫丫也在家呀。”陈凯圣说着话儿,刘树人还没搭话,他便径直走进堂屋大门。

向九重紧跟其后,半步不落地走进堂屋大门,也在陈凯圣之后打起招呼来:“树人老弟,近来可好?”

刘树人把手里的书放下,抬起头,站起身来回应:“两位老爷来了,请坐。”

刘瑞之赶紧把手里的针线活儿往背后一收,站起身来说:“请坐,请坐。”

“瑞之丫丫,不必客气。我们是来看你哥哥的。”陈凯圣说着,伸手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往刘树人手里塞。

“是啊,是啊。我也是专门来看望你哥哥的。”向九重早有准备。陈凯圣送钱的手还没有抽回来,向九重也把两块大洋往刘树人手里塞。

“你们来看看就看看,不必多礼,你们收回大洋吧。”刘树人从来就没有看见他们像今天这么慷慨大方,心里弄不清他们今天送礼为何。因此,他一个劲地推却,不愿接受他们的大洋。

看见他们为大洋相持不下,刘瑞之灵机一动,建议:“两位老爷,你们把大洋放在桌上吧。你们今儿来是有事吧?等你们把事说清楚了,再收大洋不迟。”

“说得也是,说得也是。”陈凯圣赶紧将手抽回,把两块大洋顺势放在身旁课桌上。

“也好,也好。”向九重也如此动作,“树人老弟,区区薄礼,还望你笑纳。”他接着说出送礼的原因:前些时候,刘树人为了帮人救火,身上严重烧伤。后来,又遭到刘妨书的误会,被刘妨书打得遍体鳞伤,他们早就想来看看的,只是事情忙而来晚了,希望刘树人见谅,最后关切地问,“你的伤现在好结局了吗?”

“差不多好结局了。”刘树人把手臂向他们挥了挥。

“哎,树人椒,这都是刘妨书造孽。如果不是他,你哪会这么倒霉。”陈凯圣愤愤不平。

“是啊,你真是不顺气。譬如说,你的恋人不明不白地死了,紧接着,桃源师范不让你读书了,后来,你又遭到刘妨书的误会。哎,你真是雪上加霜啊。”

“是啊,你前面的两件事我不说,我就说说后面的那件事,那完全是受了刘妨书误会的害。误会,误会,完全是误会。”

“误会?他哪里是误会。刘妨书完全是跟我们过不去,他是故意那么做的。”刘瑞之听得气胀人,火冒三丈。

“瑞之丫丫,刘妨书做事是有些过分。但就我所知,他也不一定是故意的,恐怕还是一场误会。”陈凯圣支支吾吾地辩解。

“你何以见得?”刘瑞之质问道。

“我听说,刘妨书为树人椒受到误会深感痛心,他想要为树人椒做点补偿。”

“做点补偿?”刘瑞之惊问道。

“是的。我听刘妨书说,只要树人椒愿意,他愿将他姨妹儿许给树人椒做堂客。”

“是啊,我也听说过。我听说,他亲自带着他姨妹儿来过这里。他当面向你提亲,当面向你赔不是。是这样吧,树人老弟?”向九重紧敲边鼓。

“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刘树人静心揣摩眼前这两个人的来意,听到点名道姓地要他表态,才不得不出言相告。

“树人椒,请息怒。凡事当往好处着想。刘妨书知道,你痛失姚小妹,看你知书达理身手不凡,确实有意与你结亲。他不要你的聘礼,白送你一个堂客。这是你的福气啊。我想,这真是一件好事啊。你何不白捡个便宜呢?”陈凯圣说得似乎头头是道,句句在理。

“可不是吗?这么便宜的事,哪里去找啊?树人老弟,刘妨书的姨妹儿算得上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儿啊。只要你同意,你马上就会乐得美人怀中抱啊。”向九重似乎美美滋滋,垂涎欲滴。

“是吗?”刘树人轻轻哼了一声。

陈凯圣听见这声音,满以为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刘树人的心。他喜不胜喜,眉飞色舞:“当然是啊,树人椒,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不要错失良机。”

向九重也以为刘树人答应了这门亲事,也紧锣密鼓地强调:“树人老弟啊,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机会难得呀。树人老弟,我还听说,刘妨书放出话说,只要你同意这门婚事,他可以多方面保护你帮助你。”

“呸!你好像是刘妨书肚子里的蛔虫,你哪里那么多的废话。”刘瑞之撅着嘴喝斥。

“他刘妨书啊,没做过什么好事。”刘树人冷淡如冰。

“树人椒,刘妨书以前对你的所作所为的确伤透了你的心。但是,做人嘛,做一百件事中,尽管九十九件是错的,但总有一件是对的。树人椒,我恐怕,刘妨书这次对你做的会是一件好事。”陈凯圣不厌其烦地引诱刘树人。

刘树人没有吱声,等着听他们还会说些什么。

向九重没有听到刘树人表态,便遥相呼应:“刘妨书不可能是一百件事中只做一件好事。我还听说,刘妨书还放出话说,只要树人老弟答应这门亲事,如果树人老弟还想去桃源师范读书,他还可以去为你说情。如果树人老弟不想再读,他可以任命你……”向九重说到这里,斜着眼睛看了陈凯圣一眼。

陈凯圣一直听着向九重的话,生怕向九重将他刚才来的路上说的话说得走了样,感觉到向九重投射过来的眼光,便立即声援:“对,我也听说过。只要你树人椒愿意,他可以任命你为保里的师爷。”

“师爷?师爷是什么东西?”刘瑞之不在乎地问。

陈凯圣拖着声音回答:“这师爷嘛,在国家里,就叫总理,在军队里,就叫参谋长。说大嘞,在万人之上。说小嘞,在一人之下。是个不小的官啊。”

“不小的官?”刘瑞之又问道。

“对,不小的官。想今后,在你们这个保里,除了刘妨书就是你哥哥为大了。你哥哥想要怎么说就怎么说,想要怎么做就怎么做。权利可大呀。”向九重信口开河,宛如是刘妨书本人。

“我就弄不懂,刘妨书给我哥哥又送堂客又送学习机会又送官当,他到底为的是哪门?”刘瑞之以问做否定,无比鄙视。

“瑞之妹儿,刘妨书的意思我说得出。”向九重自告奋勇。

“你说得出?你也是刘妨书肚里的蛔虫?”刘瑞之没好声气地挖苦。

“话不必说得那么难听。瑞之妹儿,如果你不愿意听嘞,我就不说了。如果你愿意听嘞,我就跟你说说。”向九重说着话,眼睛注意着刘瑞之的表情。她不动声色,他抓紧时机继续游说,“我听刘妨书常念叨一句话:千金易得,一将难求。我想,刘妨书没读几句书当个保长怕是难以称职啊。而你哥哥与他就不同了。就拿今年的稻瘟病来说,你哥哥是大有智慧大显身手。可想而知,刘妨书是多么想得到你哥哥这么个良才为他助威啊。”

“你真的是刘妨书肚里的蛔虫。我好像觉得你们不是来看我哥哥的,而是为刘妨书来当说客的。算了,你们别说了。收起你们那一套吧。”

“对,你们不用说了,再说也无用。我告诉你们,刘妨书上次带着他姨妹儿来时,我就拒绝了他。我这个人就这个脾气,我说了的话绝不反悔。你们俩今儿来看我,我感谢你们。如果你们没有别的事,那就请回吧。”刘树人正儿八经地说。

陈凯圣听见逐客令,知道他刚才在来的路上对向九重的高谈阔论成了泡影,心里一阵发酸,脸上一片难堪,顾不了他老爷身份的脸面,对着刘树人又是鞠躬又是作揖,肯求刘树人行善积德:“树人椒,你是我的长辈,你就救救我吧。”

向九重效仿陈凯圣鞠躬作揖,嘴里叨叨有词:“树人老弟,你也救救我吧”

刘瑞之看见他们那副模样,不觉扑哧一声笑:“你们在干什么呀?你们在演戏吧。”

刘树人见状,一时不知他们为了哪般,但对于他们突如其来的行为,沉着应付:“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陈凯圣央求:“树人椒,你如果不答应救我,我哪能再说话?”

向九重也央求:“是啊是啊,树人老弟,你就答应救救我们吧。”

刘树人十分镇定和严肃:“你们不缺胳膊不少腿,不缺鼻子不少嘴,好端端的大男人,如今让我来救你们,这从何谈起?”

“这,这一言难尽啊。”陈凯圣可怜巴巴,“只有你能救我呀。”

向九重犹如跟屁虫,又是躬腰,又是点头:“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

刘树人怒气直喷:“我救得了吗?”

“你答应救我了?”陈凯圣惊问。

“是啊,你答应救我们了?”向九重也惊问。

“真是笑话!”刘树人怒斥道。

他们心里明白,刘树人并没同意他们的话,只好无赖和耍赖:“如果你不答应救我们,我们就不回了。”

就在这时,义愤填膺的刘彩兰和龚慧成禁不住从旁边的小卧房里冲进堂屋。她手里执着一把竹扫帚,对着两个老爷横眉竖眼:“你们两个大男人,竟然如此不知羞耻,竟然对一个年轻孩子耍把戏!你们赶快回去,要不然,我用这扫帚扫死你们。”她话音未落,立刻用竹扫帚扫向他们。扫帚落地,尘土飞扬,直冲他们的眼睛和鼻孔。他们的眼睛被尘土弄得模模糊糊,他们的鼻孔被尘土呛得直打喷嚏,他们的肌肤被扫帚扫得痛楚难忍,落得灰溜溜,连连告饶:“姑奶奶,别扫别扫,我们是诚心诚意求救助。”

龚慧成看着他们的狼狈相,心里暗自发笑,但脸上十分严肃:“你们到底为哪一起啊?”

“我们确实需要树人老弟来相救啊。”向九重脸上满是尴尬,他把实情说出来:他的稻子被刘妨书害了,今后他一家老小没法活命。他去找刘妨书要赔偿,刘妨书却百般抵赖,根本不答应赔偿。他据理力争,刘妨书理屈词穷后才答应赔偿,但刘妨书提出一个苛刻条件,条件就是,只要他让刘树人同意那门婚事,刘妨书才答应赔偿。

刘瑞之听了,无比气愤:“原来你们的确是帮刘妨书当说客来了。”

陈凯圣无奈地说:“我是被逼得没办法呀。不过,这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啊。”他想过,刘树人过去的恋人死了几年了,人死不能复生。刘树人不能老守着一个死人过日子,迟早还得找堂客,而刘妨书的姨妹儿是个不错的美人儿,可说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儿。如果刘树人能同意这门婚事,刘树人便有了堂客,他也能得到刘妨书的赔偿。

“呸!这哪里是两全其美?这明明是美了你自己。”刘树人生气地说,他刚才还跟他们说过,他早就拒绝了这门婚事。如今他们来帮刘妨书当说客,他们这是在强x他的感情。他不顾他们的花言巧语哀嚎央求,再一次表明态度。

陈凯圣脸上火辣辣地直冒汗,心里仍然想着从刘妨书手里获得赔偿,因此,他很不甘心就此罢休:“树人椒,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情况是变的,人的想法也可以变嘛。”

向九重也说:“树人老弟,你就变变想法吧。为了救我们,不,也是为了你得到美人儿,你就变变想法吧。”

“天气可以说变就变,婚姻大事岂能像天气那样变化!婚姻是人的终身大事,岂能如此儿戏!”刘树人郑重其辞。

陈凯圣不甘失败:“那你是不愿救我们了哟?”

刘瑞之怒斥:“难道你要我哥哥牺牲自己来救你们吗?你们是我哥哥的什么人?”

陈凯圣强词夺理:“瑞之丫丫,这个救我们并不是要牺牲你哥哥,而只需要你哥哥同意那门婚事就行。”

刘彩兰气愤地打断陈凯圣的话:“你不要骗孩子。你我都是过来人,没有见过也听说过,如果男人娶了自己不喜欢的女人,那就跟死了差不多。”

龚慧成义正严词:“你们是在损人利己,简直太可鄙了!”

向九重觉得,这家人的话,句句宛如钢针,针针直戳心。他禁不住失声:“完了,完了,我可没人救了,没人救了。”

刘树人顺手从课桌上拿起那四块大洋,往两个老爷面前一伸手,大声说道:“把臭钱拿走。”

两个老爷大失所望,无奈之下赶紧伸手拿钱,然后,转身灰溜溜地走出堂屋大门。他们的手狠狠地拽着那几块大洋,把大洋拽得变了形。

当他们走到屋前圣水塘的塘堤上时,向九重挖苦陈凯圣说:“你的主意跟我的一样馊,甚至比我的更加馊。幸得刘树人不贪财,要不……”他举起手里拽得变了形的大洋,“要不我们就成了抓鸡不成而倒失一把米。”

陈凯圣对向九重横了一眼,嘴里挤出一句话:“哼,好个不识抬举的东西!”

刘树人不像往常那样礼貌地送客,因为他不把他们当作客人。他久久地站立在堂屋中间,双目注视着神龛里的菩萨像,脑子里回忆着那两个老爷表演的一幕幕,心里像是有个碌碡在滚动:刘妨书自己没能把姨妹塞给他,竟然让那两个老爷来向他进攻,真是可恶。他想着,想着,嘴里不禁冲口而出:“卑鄙!可耻!”

大家都知道,刘树人心里难受。因此都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刘树人默默发呆。只是听到他说出了话,大家才朝他身边走过去。

刘瑞之行动敏捷,一步跨到刘树人身边,伸手去扯他的褂儿边,摇摆着褂儿,忿忿地説:“他们真卑鄙!真可耻!哥哥,他们软硬兼施,哄骗威逼,真是可耻!哥哥,你做得对。刘妨书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要是沾了他的边,我们今后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站在刘瑞之身后的刘彩兰接着说:“树人哪,不管刘妨书的姨妹儿是美人还是金人,你都不能要。跟刘妨书这种人混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处。”

龚慧成也点点头:“对,决不能跟这种人混在一起。这次,两个老爷当说客没有成功,刘妨书不会善罢甘休,还会想方设法引你上钩,你要小心点。”

刘瑞之的眼睛直打转,叹了口气:“要是姚小妹没死就好了,哥哥就可以结婚了。刘妨书也就不会动歪脑筋了。”

刘彩兰用手轻轻戳了戳刘瑞之的背,低声说道:“看你说些什么,人死了就是死了,人死如灯灭。刚才那两个老爷只说了一句人话:人死不能复生,你哥总不能守着死人过日子,迟早还得找堂客。”

刘瑞之转过身,心里很不满意:“丫丫,这话还用得着他们说吗?谁都晓得说。只是,只是不晓得哥哥会怎么说。”

大家的眼光都朝刘树人的身上投去,希望他说话。他却转身走到他放书的课桌旁,伸手拿起那本《论语》,一屁股坐到座椅上,用手指翻动书页,默不出声地读起书来。

次日,马宗岭镇逢场。

天空中飘浮着朵朵玫瑰色彩云,在夏去秋来的转折时刻,早晨出现的这种彩云意味着,这将是个好晴天。田野上,街道上和房屋上雾气腾腾,雾气一会儿罩住房子罩住树林罩住了人,雾气一会儿丢出房子丢出树林丢出了人,就像顽童捉迷藏陷人于冥冥。

来马宗岭镇赶场是刘树人和龚慧成司空见惯的事情。每次赶场前,叔侄二人都要特意准备一番,当然,做这番准备是为了赢得个好生意。走在前面的刘树人,上身穿着蓝布褂儿,下身穿着紧身的蓝布裤子,脚穿一双白底蓝布鞋。在这年月,这样的打扮算是十分脱俗出奇。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别的男人都穿着从上到下一统天下的长衫。与女人的旗袍相比,女人的旗袍下方只盖住膝头,而男人的长衫却连脚都盖住了。刘树人不光穿着标新立异,背个东西也与众不同。他从不把东西斜背着,而是像女人背挎包那样把东西背在肩上。别人看了觉得新奇,其实,他是出于无奈,因为他的脖子上长了个峰尖坨,不便斜着背东西。这时,他肩上背着一卷他创作的画,不知情的,远远看去,他活像背了一杆三八大枪。他背着那卷画,步履敏捷,跨步轻快,走着走着,把个龚慧成丢在后面老远。

龚慧成毕竟比刘树人大了一倍年龄,在穿着上,他身为裁缝,本该有条件标新立异,但他是个有堂客有孩儿的男人,也就不赶时髦不追新风。他这时穿着一统天下灰白色长衫,肩上背着裁缝行头袋。那个行头袋颇有分量,把他的肩膀压得有点歪。可能是他心里想着事儿,也可能是他的脚步不像刘树人那样敏捷,这才跟刘树人落下了老远的距离。

马宗岭镇镇上人声鼎沸,人头攒动。人人出没在雾气之中,宛如神仙出没在天庭仙界。

刘树人向前紧走几步,想去往常摆摊卖画的老地方把画卖了。这时,他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那家茶馆的前面。茶馆里传出一阵渔鼓的声音,继而又传出那渔鼓人的欢快唱腔:

太阳去了来月亮,月亮去了来太阳;

昨儿的月亮不再明亮,昨儿的太阳不再发光。

各位听官,请你听端详。

赞赏今儿的月亮,崇敬今儿的太阳;

今儿的月亮令人奋亢,今儿的太阳令人疯狂。

各位听官,请你仔细想。

托起今儿的月亮,拥抱今儿的太阳;

今儿的月亮洒下露浆,今儿的太阳暖人心房。

各位听官,请你来分享。

昨儿的月亮虽难忘,昨儿的太阳虽向往;

今儿的月亮才是明儿的希望,今儿的太阳才是明儿的辉煌。

各位听官,请你别迷茫。

那渔鼓人的腔调圆润激昂,犹如一杯高度烧酒,刺激人的口腔和胃肠,滋润人的饮欲,美不可言。

刘树人喜欢渔鼓,他侧耳倾听,嘴里哼哼唧唧,不时地抬起手击打着空气。他是个读书人,他把每句话,不,把每个字都琢磨了一遍。他心里明白,这段唱词的主体是月亮和太阳。说起月亮和太阳,这世间,许多人都赞颂,他们都对月亮和太阳感到亲切,亲切地称月亮为月亮婆婆,称太阳为太阳公公。殊不知,这段唱词里,月亮被当作月亮妹妹,太阳被当作太阳妹妹。新颖,真新颖,标新立异,推陈出新,令人佩服,令人佩服。还远不止是这一点,还有唱词的严格对仗和严谨的诗韵。更重要的是,这段唱词把月亮和太阳做了三个时段的对比,主要思想是要教人们不忘昨儿,珍惜今儿,展望明儿。当然,主要之中的主要是珍惜今儿。再和那个“妹妹”的比喻一起联想,那就是珍惜今儿的妹妹。想到这里,

他身上不禁发生一阵寒颤,心里疑问:他今儿的妹妹在哪里?他不得知晓。他不再想这个问题了,决定赶快去卖画。他从唱腔唱词的欣赏中脱身出来,加快脚步,挤着赶场的人群,匆匆从人群中擦身而过。

他走到离他往常卖画的老摊点不远处,抬头往前张望,那里挤满了人。看样子,那个摊点已经被早来的人抢先占领了。他打算另辟蹊径,开辟新卖场,早点把画卖了,早点和龚慧成回家去。正当他转身朝旁边走时,从他那个老摊点传来一阵讨价还价的声音。

男声问道:“小妹儿,你这幅画能不能少点钱?”

女声一口回绝:“不能少,只能多。”

女子卖画,少见。她想不想把画卖掉?既然她想把画卖掉,那她只有减少价钱,别人才能买啊,她怎么还能加价呢?这就奇了怪了。慢点,他去看个究竟。他疾步如飞,刹那间,他飞奔到原本是他经常卖画的老摊点边,像打木楔般直往人堆里钻,钻过人堆,睁眼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只见那边,一根绳子挂着的画前,站立着一位窈窕淑女。她面带微笑,面朝人群。她一眼就看见了钻出人堆的刘树人。四目相觑,目光宛如电闪一般,身体犹如钳住一般,呼吸仿佛停止一般,瞠目结舌一般,动弹不得一般。

半晌,他试着眨了眨眼睛,还好,眼睛还听使唤,注目对她再看:《长律诗﹒美人儿》

头发密密一流黑,额角高高如显贵;

眉毛弯弯是柳眉,眼睛闪闪出神气。

耳朵翘翘风习习,牙齿白白如编贝;

脸蛋红红似玫瑰,鼻子挺挺如花蕊。

嘴巴扁扁樱桃皮,手臂圆圆如玉器;

肚腹平平一展齐,胸脯耸耸藏机密。

腰身细细令人奇,两腿长长如鹤腿;

双脚腾腾踏地急,身姿稳稳绝对美。

半晌,她试着转了转眼珠,还好,眼珠还活泛,注目对他再看:《长律诗﹒俊俏人》

天庭阔阔似伟人,眉毛浓浓飞入鬓;

头发蓬蓬似彩云,鼻子耸耸坚且挺。

眼睛炯炯特精神,嘴唇平平出朗润;

牙齿白白满干净,耳朵扁扁如屏镜。

脸庞清秀又方正,臂膀粗粗如铁锭;

肚腹实实特坦平,胸怀荡荡德心劲。

腰身厚厚虎熊腾,两腿长长能驰骋;

双脚疾行赛流星,魁梧个子谁评论?

他神魂出窍,好像一个梦游的人,在欣赏一朵美丽的玫瑰花。玫瑰花昂首怒放,颜色鲜艳夺目,似绒绣,更似神绣。花蕊微微颤动,散发阵阵清香,沁人心脾。花瓣厚实,片片毛茸茸,宛如云霞,在月光下飘浮翻动。点点露珠向四方飞溅,撩人肺腑。梦游人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欲摘下眼前这朵亭亭玉立的玫瑰花,摘花的手倏忽一闪,玫瑰树上的花刺刺痛了他的手。他用九牛二虎之力扭转他的神魂,回归他正常的神情。

她如痴如醉,好像在崇尚一棵大松树。松针如刺,能刺破严寒,刺倒酷暑。面对严寒酷暑,总是碧绿苍翠,亭亭绿立。铁质树枝,尽显神态,无私地支撑松针,面对一切挑战。褐色的树干,笔直挺拔,其实轩昂,直指云天。树高叶茂,能遮风挡雨。松脂清香,能醉人心田。如能栖身在这样的大树旁,春天能避雨,夏天能避阳,秋天能沁心,冬天能阳刚。啊,多么雄伟的松树,多么魁梧的后生。

《古体诗﹒爱美德》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窈窕淑女,君子好思。

闭月貂蝉,羞花贵妃;落雁昭君,沉鱼西施。

单相思泪,浮云流溪;情人眼里,尽是颜颐。

若是美痴,痴心给谁?同心白头,心美为极。

他用回归的神情往前看,那根绳子上挂着的画吸住了他的眼球。那是一幅风景画。下半幅绣的是杭州仙境断桥湖。桥身美丽壮观。桥下是碧波荡漾的湖泊。荷花绿叶点缀其中。湖的周围垂柳飘拂,楼阁隐现。上半幅绣的是蓝天白云,一只凤凰凌空翱翔,豪光闪闪。呀,多美的画呀。那幅画似曾相识。唔,想起来了。那不是他自己画过的画吗?他自己创作那幅画的时间才半年,记得至今还没卖出。即使卖出了,那幅画到达这女子手上之后,她至少得花两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将它绣出来,除非她是神仙。难道这女子真是神仙不成?观其外貌,不是神仙胜过神仙。但神仙应该是若隐若现捉摸不定的,眼前这女子却是笑有笑貌,说有话音,站有身形。她明明是个人。望她绣出的那幅画,那幅画色彩逼真,与他自己的画是完全一致。那幅画构思新颖,与他自己的画是完全吻合。它们就像双胞胎,不,完全就是一模一样。它既不是模仿自己的画,又不是神仙所绣。那又能做何种解释?难道这是天意?

“小妹儿,你在看什么呀?看你看得那么如痴如醉的。你想好了吗?到底是加价还是减价?”刚才那男子等得不耐烦了,厉声厉色地问。

那卖画女子如梦惊醒,骤然回神,但神不慌意不乱,仍然一口咬定:“加价。”刘树人刚才钻进人群展现在她面前后,她更加坚定了加价的信心。

那男子看样子很想买下那幅绣画,即使女子说加价,他买画的决心不死,毅然决然问道:“加多少?”

“五十块大洋。”

“能不能少一点?”

“再加五十块大洋。”那卖绣画的女子仿佛不想将画卖出。

“我再加一百块大洋。王家妹儿,卖给我吧。”这出高价的人是马宗岭镇的商贩蔡廷雨。虽说称不上大商贾,但他的生意一直做得红红火火,伸手必赚。他一出口,人们马上就会想到,他即使加一百块大洋,到头来,他肯定能赚一百块大洋,或许赚得更多。

“我再加五十块大洋,卖给我吧。”一个留着胡须的男子也想赚一笔钱,壮着胆子缩着脖子喊道,他不知蔡廷雨的用意何在。明经的人都知道,蔡廷雨是那卖画女子的追情人。虽然那卖画女子对他不屑一顾冷漠相待,他还是自告奋勇投其所好,套其近乎,奢望得手。

往后,再也没人喊加价,当然也没人敢喊减价。这也怪,有人喊减价,这卖画女子就加价。但有人喊加价,她却不减一分一毫。胡须男子喊出的价就像钉子死心塌地地钉在了他的嘴上。他嘴不能言,气不能出,窒息得两眼翻绿珠。说买吧,他下不了手。说不买吧,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是贴了锅了,心里希望蔡廷雨再来加价为他解围,可是蔡廷雨却是阴毒地笑着。他不甘心,点名道姓:“蔡老弟,你还想加价吗?”

蔡廷雨像是得了摆头疯,摇晃着老鼠头:“我不加了,你买下肯定能赚一大笔钱。”

那边得了摆头疯,这边得了羊癫疯。胡须男子顿时倒地,浑身抽搐,脸色青紫,牙关紧咬,嘴里呼呼响,吐出一串串白色泡沫。

人群一阵惊愕,束手无策,痴呆地看着地上抽搐的胡须男子。

两脚一腾,一个箭步向前,刘树人跳到胡须男子身旁,伸直右手大拇指,卷曲另外四个指头,将大拇指往下一指,对准人中穴,直刺而下。胡须男子呻吟几声,睁开羊一般的白眼,痛苦万状地说:“瞧我这样子,命在旦夕,买画还有什么用?不买了,不买了。”

蔡廷雨怒不可遏:“混蛋!妈那个xx。你不抬价,我还能赚一笔钱。你去死吧。”话音未落,他抬起一脚,踢在胡须男子的屁股上。

胡须男子疼痛难忍,叫着啊哦,翻身打滚,活像一条刚从水里蹦出来又落入热锅的泥鳅。

“我买,我再加五十块大洋。”声音如雷鸣,声速如闪电,喊声从刘树人的嘴里狂飙而出。

蔡廷雨以为,刘树人中了他的圈套,丢开刚才的满面怒容,心想,他这下子为他狂追的王家妹儿做了好事献了殷勤,心里那股欢喜劲儿不打一处来。但他却冷嘲热讽:“小子,你再加五十块,你知道最后的价吗?”

心里有数,刘树人闭口不言,稳如泰山。

“告诉你吧,四百五加五十。你是双料二百五嘞。”

人群哗然。笑的笑,叫的叫,嚎的嚎,号的号,跳的跳。

“你才是二百五嘞。你买不成画不甘心,是吧?”刘树人怒目而视,突然身子一转,面带微笑对卖画女子说,“请允许我冒昧叫你一声王家妹儿。”

“大哥,请便。”

“王家妹儿,为了吉利,我出八百大洋买你的画,你同意吗?”

“请便。”王家妹儿义无反顾,“不过,我看你慷慨大方,出手不凡,我也不会唯利是图。虽然钱很重要,但我更看重顺气。你就只给六百吧。”

蔡廷雨惊愕之余,挤眉弄眼地说:“便宜你了,你给钱啊。给钱!”

刘树人沉默不语。

“你给钱啊,给钱!”蔡廷雨穷凶极恶。

说到给钱,这真难住了刘树人。他身上没带那么多钱。要给,也只能等到肩上背的画卖掉之后才能给钱。

“大哥,”王家妹儿感到,刘树人有难处,主动打破沉默,“你肩上背着一卷纸,看样子,你也是一个卖画的人。你可以先把我的布画拿去,等你把你的画卖了,再把钱送到我家去。”

“你家住哪里?”刘树人喜出望外。

“登塆。”

“登塆,好。”刘树人满心欢喜,“但是,我们萍水相逢,我不能白拿你的画。这样吧,我先把这卷画押给你。对啦,这是一卷画。”他立即从肩上取下那卷画,解开绳子,展开画面,有《锦绣河山》画,有《百鸟闹春》画,有《云端花草》画,有《杭州仙湖》画。

当《杭州仙湖》画展开时,王家妹儿顿时眼睛圆睁,嘴巴圆张,双手圆抱,失声叫道:“你这幅画跟我的一模一样,你还买我的画干什么?”

刘树人默默点头,意识到他这时候必须做出合适的回答。他脑子灵活:“我喜欢布绣画。”

这时,人群的目光,就像聚光灯,从水彩画转移到布绣画,再从布绣画转移到水彩画,周而复始,一而再,再而三。目光所到之处,画面格外明亮格外鲜艳。众人赞叹:“完全相同,天衣无缝,真是天意,天意。”

王家妹儿满心欢喜,转身取下绳子上的布绣画,轻快地两折三折,折成方块,再用蓝色棉布包扎好,笑盈盈地送到刘树人手里:“大哥,我很喜欢你的水彩画,如果你同意,我们就以画换画,别说钱了。如果你有什么想法,两场时间后,你到我家去说。”

心一激动,手就颤抖,刘树人用颤抖的手接过布绣画,又将水彩画包好递给王家妹儿,心比蜜甜:“好好。”

二人随即收拾停当,相互嫣然一笑,依依不舍地挥手辞行,把那人群丢在身后发愣。

蓝色布包宛如翡翠,宝光四射。刘树人两手紧抱布包,兴致勃勃地往裁缝铺跑去。找到龚慧成,他开口就说:“姑丫,我们回家吧。”

龚慧成十分惊讶:“天还早,回家去干什么?”

刘树人兴奋作答:“早也回去。”

“你的画卖完了?”

“卖完了。我还买了一幅画。”

“你自己会画画,干嘛还买?”龚慧成疑心重重。

“姑丫,这幅画真是巧夺天工,不可思议。”

“你什么意思?”龚慧成疑惑不解。

“咱们边走边说吧。”刘树人甜蜜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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