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容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虽说守榻的宫女值的是夜班,自然得在白日入觉。
可雪容昨个夜里睡的比主子都早,如今看到正在桌前练字的季临霜时,脸上更是羞.愧极了。
她本想熟练的下跪,却被一旁候着的宫女给捞出去了。
“哪怕是在浣衣局里当的差,该懂的礼数也不可能忘的这么多吧?”雪鸢领着雪容去偏房时,还不忘一顿数落。
“要不是殿下比其他贵人心善些,让你找个歇脚处的话。早在昨个夜里,你就得呆外边儿冻死。”
雪鸢看着年纪二十几,实际上已经是伺.候了两代玉善宫主子的大宫女。
她一向注重礼仪细节,也很懂分寸,自然可以被主子留到现在。
雪容也想把对方讲的话给牢记在心里,偏偏她腿疼的厉害。
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裤,雪容不清楚自己是受伤了还是没受伤。
以前没感知,她不知道什么叫难受,虽然现在有了,但她又不知道怎么去理解。
眼看快要进屋的时候,雪容终究是忍不住的开了口:“姐姐,我……我的腿好痛。”
才讲完大道理的雪鸢终于肯回头看一眼了,而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可怜,走路一瘸一拐的不说,冷的都快缩成球了。
原来雪容出门的时候压根儿没把旁边挂着的冬袄给穿出来。
一时之间,雪鸢对雪容又多了几道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进来,把裤子脱了。”抛下这句话后,她也不管雪容会不会拒绝,直接就进了偏房。
关于脱裤子什么的,雪容倒是不觉得尴尬,就是雪鸢的手很凉,冰的她都要忘记疼了。
“还挺会找地方掐的。”
那么一大块青紫色的淤青,真不知道是该怪掐的人太用力,还是雪容长得太.白让这伤口显得狰狞过分。
她的拇指先是顺着痕迹往颜色浅的地方打圈,趁着雪容被自己的手指冰的开始皱眉发抖时,这才一个不注意往下压。
“就是皮外伤,里头没什么淤血块儿,死不了的。”
雪鸢其实已经做好了,会被雪容条件反射踢一脚的心理准备。
结果这小傻子真就跟个雪团子似的,只敢缩着身子任由他人随意捏压,疼的狠了,也只会把自己往后缩。
“还真是皮薄……”雪鸢盯着她那双泛着泪花的眼眸,末了才用食指不在意似的擦拭:“馅多。”
“可是,姐姐,这真的很痛。”她不明白对方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只能把心里最直白的感觉讲出来。
雪容年纪小,嗓音也软,带着哭腔时这么含含糊糊的一说话,听得雪鸢都觉得身体有些酥了。
原来还是个很会吸引人的团子。
“啧,脑子看起来笨笨的,这长得又倒是很漂亮。”掐住雪容的脸颊时,雪鸢被手中的触感给舒服的忍不住眯起眼睛。
同样她也没忘记,今天要把雪容拉出来的主要目的。
“当个小主子的话,想来也是够格的。
“姐姐我就当卖个人情给你,做那么一回供你飞天的枝头。”话讲到这里时,雪鸢的指尖已经划到了雪容的眼尾,令她不得不注视着自己。
“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可是,叫雪枝头不会很难听吗!”雪容显然是从疼痛的余波中彻底走出来,说话的时候也不是软趴趴的。
而那双望着雪鸢的眼睛正充分的体现出了,什么叫做清澈的愚蠢。
这一刻,雪鸢觉得殿下让自己试探她的忠诚度,其实根本是不需要的。
因为,雪容就是个货真价实的蠢蛋。
“现在马上去厨房里把药煲好。”再继续说下去,痛苦的只会是雪鸢自己。
接收到新命令的雪容并没有第一时间把裤子提起来,然后赶往目的地,她的目光在锁定到自己的小包袱上时,就离不开了。
宫女每个月都是有月钱的,虽然算不上太高,可到底是一笔钱。
雪容已经入宫几个月了,但在浣衣局里的钱其实并没有拿完,因为全都被姑姑用别的东西给赊代了。
都是一些用来做装饰玩意儿的材料。
她就这样当着雪鸢的面从里头掏出了一朵编织好的小梅花,是用丝绒紧紧缠.绕在梅花枝上做出来的。
很坚固,模样也特别精致,能够比真的梅花更加持.久永恒。
宫女们向来没什么饰品的。
就算最豪横的主子也不能随意的把自身的首饰玩意儿赠与奴才们,因为她们其实也没有对此物的绝对主导权。
人在活着的时候,东西是不能丢的。
而在人死了以后,东西是要回收的。
说白了,皇宫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属于最高地位者的,被赠予者们根本没有转赠的资格。
况且每隔几个月就会有大宫女抽查各个嫔妃手中物品的点数,要是多了就会不过问,可要是少了,难免走不了一顿小罚。
不过就算是宫女,也是实打实的女人,是个女人那就几乎没有不爱美的。
雪鸢因为这只模样讨喜的小梅花,难得的对雪容有了一丁点儿的改观。
挺会投机取巧的,也不算完全太笨。
这个想法刚冒出一下,就被冷到牙开始打颤,腿开始发抖时,也都不愿意把裤子给穿上的雪容给狠狠的击碎了。
她知道雪容的腿很白,很软,很漂亮,但她也没有兴趣观看这么久。
“你到了现在是故意不穿裤子,还是不小心不穿的。”
听到这句话时,雪容不自在的抓了抓腿,她身上的病气还没完全退去,身体轻飘飘的不爽,感知也是时好时坏的。
身体一下冷一下热,一下想穿一下不想穿的。
“我……”别人提出问题时一定要给予回应,这是做人的最基本礼貌。
雪容难得会谨慎的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思路,结果发现雪鸢姐姐讲的完全就是一句病句,她听不懂话外的意思。
只能照葫芦画瓢提取关键字眼并组装成新的句子。
“我是故意不小心的。”
话是这么说的,但裤子也是真的穿的。
雪鸢看她的动作那么干净利落,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楚雪容做的是对是错。
毕竟她看起来真的好真诚,这脑容量也就这么大点儿了。
“赶紧煲药,要是耽误了殿下的时间,你可没得担待。”
——
季临霜其实很讨厌药膳。
除非病得很厉害的话,她是绝对不会主动喝那些又苦又涩的东西。
陪伴在她身边有一段时间的雪鸢也很清楚这一点,那么让雪容去煲药,实际上只是探测她的来源而已。
邑国宫规森严。
主子身边的奴才是万万不能被别的组织给买通的,因为不忠诚的欺骗是最被邑国人所忌讳厌恶的行为。
如果奴才为了别的主子,而告发了自己的主子时,第一个被处死的人,一定会是这个奴才。
哪怕他的主子犯了滔天大罪,他也得为自己的不忠而付出生命代价。
所以想要买通一个奴才,对于各路嫔妃和权贵来说比买一百条人命还要贵,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可能为了利益而不要命。
可惜有钱能使鬼推磨,要是钱拴不住的话,那就把握家庭。
以至亲之人作为要挟,若不从,那就全家组团在黄泉重聚。
雪容的宫外身份很干净。
是一个贫困柴夫的长女,有两个弟弟妹妹,母亲死了以后,父亲又娶了一个。
结果又多添了五个人口。
雪容很小就已经开始照顾弟弟妹妹们,但是家里还是穷的揭不开锅,年龄一到,她就成了家里第一个被卖出去的孩子。
正好赶上了邑国严查青.楼洗财的时档,雪容又被退回去了,人牙子手里的孩子太多了,别说卖出去,吃顿饱饭都难。
于是全都低价处理,卖到宫里。
她到底还是有家人的,也不难保证,没有被其他人收买。
这种奴才一般都会把自己当成蜡烛一样用,毕生只有一次机会,用完就会死。
所以这简单的煲药就是下毒的唯一机会。
此时的雪鸢忍着寒冷躲在窗户外,就是想发现雪容的一丁点儿破绽。
可她没想到的是,看着又笨又蠢,只适合当吉祥物的雪容,做起事情来那么的干净利落。
居然可以把自己讲过一遍的过程给牢牢记在心里,并认真耐心的重复出来。
上到洗药材得洗多少次,下到什么火段熬煮,全都小心翼翼的,不敢有一点失误。
雪容甚至能在这个过程里,抽出时间开始和面做些别的东西。
闻着从小厨房里飘出来的药味儿,雪鸢忍不住抱着肩膀打了个喷嚏。
她看着雪容做事的那种利落感,不知不觉就忘记要隐藏好自己了。
“外头冷,进来暖和一下吧。”雪容听到了声响却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窗外,她现在正在动手切面团,还得一心二用的注意着锅。
被发现了的雪鸢也一点都不矫情,直接推开门进来了。
玉善宫的小厨房是很久之前就建了的,原因是上一位主子喜欢吃甜点,觉得馋了就让小厨房去做。
但是季临霜来了以后可就没这样的习惯,而她身边的宫女也没多少会做饭的,除了用来熬药之外,这个小厨房就完全是个摆设。
宫里的规矩就是,凡是有厨房的地方,每月都得放置好新米新面,还有必要的一些调料。
即便主子不需要,可东西也是不能缺斤少两的。
雪容显然是明白这个道理,她也开始大胆的动手了。
季临霜嘴刁,而且又不喜欢说自己爱吃些什么,这是雪容很早之前就发现了的。
东西的外貌和食材可以很普通,但是味道绝对不能不好吃。
味道太重了,她会很嫌弃,要是淡了没感觉,她又会感到乏味。
一盘普通的清炒菜,只要调味好了,她也能很喜欢,因为季临霜不挑食材,只挑味道。
那时候雪容虽然没有味觉,可是她有系统的判定。
经过许多世界的千锤百炼之后,她的厨艺技能早就已经点满了。
对于季临霜喜欢的东西那叫一个手到擒来。
她很讨厌喝苦的药,现在锅里煮着的东西,雪容光是闻闻就觉得自己的舌根发苦发涩。
那季临霜更是不想喝了。
除非有什么别的东西中和一下。
比如她以前很喜欢吃的酥点心,这个做法也很简单,但是整个邑国又只有雪容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