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挂在头顶的电线胡乱盘旋,落日余光在巷中穿梭,留下一块又一块斑驳。一个女孩走进了城中村的巷道,一路上不见行人。
时不时有阳光照在她红扑扑的脸上,女孩踮起脚尖轻盈地转过拐角。尽管现在家中无人,但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想快点到家。
绕过这堵矮泥墙就到了她现在的家,一阵迎面风卷来的颗粒感让女孩皱皱眉,这是沙尘暴来袭的前兆。她突然想起前天丢过的一把钥匙,那天父亲罕见地臭骂她一顿。
女孩摸摸鼻尖,扭头向身后看去。无人的小巷只用一道夕阳在静静打鼾,并没有什么可疑人士。
“应该不会有那么倒霉吧?”她缩缩脖子,却不禁加快脚步。
……
2.
不曾预料的沙尘暴,没有准备的披挂式雨衣,父亲骑着电瓶车赶路回家。风沙击打令人隐隐作痛。一路绿灯,道路灰蒙蒙,他不敢加速。
衬衫的背后早已被汗水浸湿,又好像沾满了灰,令人难受,父亲的心思早已飘回家。换上干净的衣服,为女儿煮一碗粥。父女俩一齐聚在不太明亮的灯下又度过一晚,风沙什么的只是屋外过客。
他一门心思向家骑去,余光无意间瞥见一抹橙色——那是他女儿最喜欢的颜色。他才突然想起今天是女儿的生日。看来最近太忙,让他都短时间的忘记了一些事。
男人接着又想起羞涩的钱囊,又想起过几天还要去医院结清费用。事情一件件的冒出,他不禁抓紧了车把手。
他还是选择将电瓶车停在路旁,风沙很快扑向干净的座椅,现在连他的裤子胯部也要脏了。
……
3.
女孩从楼底冲到房间,她将铁门紧锁,拉上防盗链。刚才风沙太大,她不能肯定自己看见的是人影。
心脏直跳,全身燥热,她背靠在门后。客厅内传来敲打声和风沙呜咽声,女孩小跑着关紧窗户,才慢慢放下书包。电灯开启后啪啪声直跳,放出的光线虚弱微茫。大抵是灯泡上蒙了太多灰尘,她得找个机会和爸爸说一下。墙上铺满了一面奖状,但许久未经人打理,也都布满了灰……像是过期了一样。
女孩猛灌一杯冷水,两侧的发丝凌乱地粘在脸上。她尝试用手指刮蹭,最终还是决定去洗澡。
……
尽管事先用指尖试过水温,身体还是不适应地颤抖。女孩尽力收束双肩,强撑着不连续的呼吸紧闭双目,去感受水花和心跳之外的声音。清水顺着她的酮体下注,轻柔有如指肚摩挲绸缎。
她的呼吸渐渐沉稳,女孩慢慢睁开眼。昏暗狭小的浴室里,落日余光悄悄爬到窗户的最高处。踮起脚将窗子打开些缝,温暖的色彩便涂抹在墙壁的最上方,女孩伸手迎接橘黄的夕阳,她用指尖触碰这份礼物的温度。
远处的风沙呜咽、近处的沐浴流水以及女孩微弱的呼吸混杂在昏暗的狭室内,仿佛世界之外都于此宁静,天地间只有此处一线夕阳。
她的生日,爸爸还记得吗?女孩悄悄皱起眉稍。她用指尖摩挲那抹橘黄色,纤细的小手印影在墙上穿过黄昏和黑夜的分界线,柔弱而易碎。
她不禁唱起了歌,歌声纤细而轻盈。
她记得妈妈曾说“歌声能消解苦难”。虽然妈妈已经昏迷了两个月,不能开口,那就让她将两人份的歌声传颂,让天使送下曙光。
于此昏暗的狭室,穹顶的橘黄。
……
4.
一个红灯,在飞沙中暗淡。
“像野兽之瞳,像渐落夕阳。”男人将车停在安全岛内,他看着红灯不禁想到。
可身处城市,楼宇太高,他太矮小。小人物哪能踏在参差的楼宇之上瞭望夕阳呢?就算现在,他也和好像千万人簇拥在一个小小的安全岛上,危如累卵,或像海浪中的一粒石子,被拥挤被裹挟……被驱赶。
男人突然想起自己的梦想,那时还身处烟雨朦胧的家乡,知了隔着雨后的绿叶在清风骄阳中歌唱。可自己怎么该忘?是在她生病之后?还是在她出生之后?
风沙呼啸声中众人缄默,身旁的电动车都披挂着雨衣,历经一路风沙,鲜艳的颜色多少“褪去”,和环境显露出一般的灰暗。
他终于再次看向这座终年风沙的城市,这座钢铁森林。他早知道自己跌落其中,但无奈妻子患重病,女儿有学业,他必须将一切托举在双肩之上,用肉躯走过这潭泥泞。疲惫,重负,就算含辛茹苦也要抿着那轮螺丝帽做的明月。
生活还是生存?对他而言早已不是个问题。
绿光闪烁,放行的光线在风沙中暗暗欲灭,人们争着抢着驶向远方。男人提紧手中的一抹橙色,他必须跟上。
……
5.
女孩走出浴室,歌唱后的心情分外好。一些细微的杂音传到耳边,她不禁皱眉倾听。
外面的风沙渐渐消退,从门口处传来细碎的金属敲击声。女孩在慌乱中踢倒垃圾桶,敲击声愈加强烈。
有谁尾随她来到楼下,用她丢失的钥匙打开底下大门,正在撬她家的防盗门。
可是他是如何找到这一层的?女孩双手颤抖,脉搏剧烈震动每一次都在打断她的思考。
歌声,刚刚用来摆脱烦恼的歌声,门外来客用声音找到了自己。
她懊悔地敲击大腿,该怎么办?
喊叫是没用的!在这巷中巷的楼宇里,八点前是不会有人在的,最多是放学的年幼孩童,病危的迟暮老人与辍业的卧床青年。在八点前,这里不会有灯明与人影,厨火与菜香,打砸与叫骂。死寂与黑暗早已习惯栖息于此。
女孩慌乱中失神,她的视线划过家中大大小小每一个物件。要趁手,能自卫,眼前的东西对又不对,探手又收回。慌乱中回忆像可视的幽灵忽而闪现,呼吸急促间她被带回从前。
她记得在五岁时曾于夜晚一人走入无人的小巷。一路上灯火愈加暗淡,人声愈加微茫,女孩被黑暗驱使到巷头的另一侧。她害怕,她快步走出这个巷子又如同跨进了一道镜子。她跑回家中,脸色苍白,无人注意。第二天,母亲患病。
爸爸以及众多亲戚一同照顾母亲,而她把秘密藏在心底。她确信那个巷子具有某种改变现实的能力,又带着伙伴反复去寻觅。
站在巷头,她祈愿母亲的身体快快恢复。两侧的房门、窗户紧闭,一路未有人语。穿过草木,踏过砖瓦,但尽头只是一处断垣。
她已无法回头。
父亲带着她与母亲去到城市,从一所医院到另一所白房,从一栋出租房到另一处巷中巷。昔日幻想中城市的繁华早已从云间失去颜色,每当楼宇中挂起风沙,城市显露獠牙,她便会想起乡下的家。
更强烈的碰撞声将女孩拽回现实,脉搏猛跳血液冰冷、恐惧让她手脚迟钝,她强打起劲,可胃中一阵翻涌,她只想趴在地上呕吐。
女孩挣扎着、用双手颤抖着拿起菜刀,一剪寒光亮起她的眼眸。
她将刀刃面向前方。
……
6.
门锁和防盗链一齐飞到了客厅,碰撞声尖锐而真实。防盗门被猛地扇开,撞在墙上仿佛昏死过去。落日余光一路从外渗透到客厅,女孩一路退后紧贴到墙角。
那是一名男子,黑糊糊的影子从光线中来。菜刀被女孩投向地面,尖叫声仿佛要穿透耳膜。
他走到了客厅,沉着稳重,出口的光并不比他的阴影大多少。
女孩将自己缩成一团,哭喊尖叫声从未停止。
随后她感受到一阵令楼宇震动的脚步,她听见一声怒不可遏的叫喊,她看到一身搏打的拳脚,最后是一份沉重的呼吸和一个滚向风沙的背影。
她被安抚进卧室,一夜无语。
……
7.
他们终于回到了乡下。
母亲的病好了,钱财不再是压倒他们的稻草,村里的伙伴一个不少。女孩再次于黑夜中找到并穿过那条断头的小巷。
她终于回到了过去。
可这又是谁的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