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晓月她就这么走了?没有伤害你?”
大漠漫漫,无际无涯。农田,草地,曾经世界的美好景象,全部在永无止息的灾厄中,化为死寂的砂砾碎石。
日影西斜,风卷云低,在飞扬的尘烟中,一辆履带车穿行而去。微微发红的地平线的微光,照亮了挡风玻璃后,雾里春云缠着绷带的脸。
碧落天坐在驾驶位后的车厢里,抓起水瓶,纤细的手指正努力克服合金盖子的阻力。
“嗯……她当时应该是施放了类似传送阵的魔法。只是,我还是没明白,她如果想要破坏系统与核心,为什么……”
“为什么中心引擎还能正常重启?好吧…这从原理上很好解释。但是从情理上讲,却很难说得通。”春云接过她递来的水瓶,猛灌一口,又继续开始校准显示屏上的全息罗盘。
“白希晓月只破坏了主控台的一部分,而那个部分负责的是不同城市魂石系统以及个体魂石的链接与通信,并不影响自身魂石引擎的运转。”
“啊,我好像明白了。最开始我们的目的就是获得其它天启骑士的助力,但现在我们只能一个个去找他们了,是吗?”
“可这就是问题……晓月曾经也是一名天启骑士,她对于魂石系统的了解肯定不在我之下。如果她只是为了对抗天启骑士,大可以直接摧毁整个核心。现在看来,她只是想阻断骑士之间的通讯……为什么?”
晓月,心思缜密,临危不乱,这是春云在往日的相处中对于她的印象。她的行为必有她的目的,但自己却百思不得其解。这令他感到不安。
“欸对了,所以你和白希晓月是战友,对吧?已经是过命的交情了,为什么她还要与你为敌呢?你们之间……有什么解释不清的误会吗?”
“战友……也许,正是因为这份情谊,才让我们不得不刀剑相向吧。”春云长叹一声,望向了车窗外。“毕竟,很多时候根本没有谁对谁错。大家都只是想贯彻自己的‘正确’,将它强加在自己珍视的人身上。”
碧落默默噤声。她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在这段时间里都经历了什么。只是相比之前,他脸上潜藏的阴郁,似乎又增长了几分。
“那大概是两个月前的事了。”碧落没有预料到他会主动开口,却还是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从灾厄爆发以来,抗击天启兽的任务愈发艰巨。局势慢慢走向失控,我们付出的牺牲也越来越大……”
“你知道吗,在之前两次战斗负伤后我们还能快速自愈的原因?”
“嗯,是魂石的作用,对吗?”
“没错……魂石蕴含着奇迹般的灵魂之力。无论激活还是闲置,只要它与我们产生过链接,就会自发修复身体的损伤。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在此谈笑风生,而不是在病床上呻吟。”
“但即便是奇迹,也有限度。魂石的能量需要时间自行恢复。如果被过度使用,便有损坏之虞。届时,面对天灾,再强大的天启骑士也会和普通人一样,无声无息地逝去……”
“我还是不理解。明明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你们……决裂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很简单。我们因魂石而相知相遇,也因魂石而分崩离析。”掏出怀表,春云出神地凝视着。表盘内,翠绿的魂石水晶上反射出分针秒针的跳动,嘀嗒作响。“我本来不太相信命运的。”
“简言之,他们那部分骑士拒绝继续效忠天启,因为他们认定,魂石科技就是灾厄的源头。他们的论断无法说服我,但我也不能说服他们。因为我们经历的牺牲……实在太多了。”
“带头退出骑士团的,名字叫肖尔。他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也是最早加入的一批人之一,所以我们都常常敬称他‘前辈’。”
“话说回来,前辈的行事风格,可谓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所以,恐怕那些叛离的骑士,很多都会遵循他的意志,对应用魂石科技的城市进行暗中破坏。桓宁的通讯系统被摧毁,几个小时前,千洲的魂石系统也失去了联系……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你是指南方海岸的千洲城?那么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去那里查看一下……欸,为什么我们是在向北走?”碧落看了看春云手中的罗盘,疑惑道。
“白痴老姐。”春云翻了一个白眼。“我说过了,我们的目的地是王城淮都。据我所知,那些退出的天启骑士,并不是都抱着反逆的目的。如果说在哪里还能找到他们,王城是可能性最大的选择了。”
“有一名退出的骑士,她叫珞婷,魂石能力是傀儡术。她……是个猫奴,我去过她在淮都的家,在那里她收养了不下十只流浪猫。说这些可能有点无关,只是……”
“我懂。你是说,以她这种善良柔和的性格,肯定不会做出背叛的事,对吗?”
“……但愿如此。”
“哎呀,那还愁眉苦脸的干什么!”在春云反应过来之前,碧落的双手已经贴在了他的脸颊两侧。
“事已至此,只要我们行动起来,情况一定会有所改善。况且还有我呢,对吧,小丧气包?”
春云猝不及防地看着碧落灿烂的笑脸,嘴角也微微上扬。
“就按你说的办,白痴老……等等,你看那边!”
“欸,是信号弹?会不会是谁遇到麻烦了?”
“走,我们去看看。”
远处的沙丘上,一名身着皮衣与披肩的男子望着远处驶来的小型装甲车,放下了手中的信号枪。
“老家伙,我接到他们了。”
他掏出一副手套戴上,掩盖住自己的机械双手,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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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洲城内,一间旅社客房中。
夜色渐浓。肖尔仰躺在沙发椅上,双手枕在脑后。
若隐若现的香味。是桂花吗?他侧头瞥向敞开的窗外。虽然是墙内的城区,但在如此天灾之中,根本找不到任何生机勃勃的植物。
也许,那幽香只是留存在他的记忆中吧。随着肌肉与筋腱逐渐放松,他的思绪飞回了王城淮都,飞向了泽奇希尔王国那遥远的故乡……
咔哒。
角落里的响动令他在0.5秒内睁开了眼。
那很可能仅仅是一只老鼠,一只蟑螂。但十余年的刺杀训练告诉他,一瞬的风吹草动,都可能会是自己任务失败的前兆。
“厨子已经下班了,客官还请自便。”
他的喉结蠕动,嘴里吐出一句不明不白的言语。
紫色的微光。那是奥术属性魔力的痕迹。
“厨子你也累了。我不用餐,就是店里坐坐。”
年轻而又沉稳的女声以相似的形式做出答复。
传送法阵。熟识。年轻女性。
“晓月,你果然还是来了。”
梳着紫色单马尾的眼镜少女从墙后现身。她的躯体上肉眼可见地多了许多伤痕,手臂也缠着一层层绷带。最为严重的大概是她颈侧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了,即使在魂石的疗愈下,仍没有完全好转。
“前辈,你们的手笔可真令人拍案叫绝。斩首行动,偷梁换柱,干净利落。”
白希晓月的俏颜有些苍白,却仍不改言辞的淡然自若。
“尤其是那个冒牌总督的演说,简直是毫无破绽,真的像一个混蛋良心发现后的真情吐露。”
“那本来就是真情吐露。‘任何技术都应该用于造福人民,而不是给百姓带来灾祸与痛楚’。我之前离队的时候,明明就是这样说的啊。”
肖尔翘起了二郎腿,同时脚尖不露声色地把茶几上的餐刀挪得离自己近了些。
“晓月,恐怕你不远千里而来,并不是为了向我道喜吧。传送术式一次性的距离有限,频繁使用更是会加重身体负担,减缓伤口愈合。你是在哪里受了这样的伤?是王城淮都,还是地表已经沦陷的桓宁?”
“如果你还是想劝我收手,可就别怪我关门谢客了。毕竟你也知道,这种颠覆行为,在曦的律令中,是无赦死罪。”
“肖尔前辈,别急……先让珞婷出来吧,我没有恶意。还有,那边的假总督先生……你应该不是人类吧?我倒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黯灵这个濒危亚人种族。”
“新地方,新气象。玩具也能更新一下,对吧,晓月?又见面了。”随着一阵钢铁摩擦的声音,一个机械哨卫摇摇晃晃地推门而入,随后,冒出一股黑烟,似乎彻底坏掉了。
那个黑色长发的少女也从它身后现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蔚蓝的眸子却死死盯着晓月,“只是可惜,天启这老不死和那个人渣造出来的东西,有点太不经玩了~”
一个瘦高的身影也从房间的另一端走到了较亮处。“我的名字是朔。其他的,与,你,无,关。”
一字一顿。在他的脸上,一层诡异的灰色浮动着。那是黯灵皮肤的本色。
“既然大家都来了,那我就直说吧。我会给你们提供情报——关于G那家伙的情报。”
听完晓月的话,三人都有些惊讶,朔更是抑制不住情绪波动带来的身体异象。
“那个混蛋——在哪?”
肖尔抬手示意他冷静。
“那么,开价吧。你的帮助绝不会无缘无故。”
晓月停顿了几秒,似乎下定了莫大的决心。
“让我加入。加入你们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