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人类哦,试问,你已经作好了迎接最伟大的拉莱耶城主的准备了吗?”
意料之外而情理之中首先到来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令我主观感受中的房间湿度提高了不少。
除了阿莱娜,在场的所有幻书,在她进门的那一刻,都如临大敌。
罗宾以无法看清的速度将垂挂在腰间的手枪抽出,半抬起来之后又缓缓放下;梅几乎是在瞬间就握紧了拳头,其上的八卦阵闪烁不定,而她向前迈出的一步也像罗宾那样被她自己所强行制止,只留下地板的一声闷响;噼里啪啦的电光闪烁在赫尔的指缝之间,却又在小萱轻轻的摇头之后消失不见。
——而就连阿莱娜手中的书本,也不由自主地翻动了几页。
“哈,别来无恙啊,诸位,我就那么令人警惕吗?”
“嘁……”梅有些不甘情愿地放下了拳头,恢复了站姿。
“或许这句话应该由我对你说,拉莱耶,毕竟你可是那位神明所化为的幻书。”我长叹了一声,喝了口摆在桌上的热茶,接着画风一转。
“不过,我们还是得感谢你昨天的所作所为,倘若不是你的帮助,我们绝无可能轻易地从伊德海拉的幻梦中清醒并且离开。”
“而我想,对此你需要我提供‘回报’,不是吗?”
毫无疑问,这是一项相当危险的行动,毕竟就算她出于某种原因帮助了我们,但是她的“本体”依旧是那个试图控制南履霜的克苏鲁——而在此基础上来想,她“帮忙”的目的其实更偏向于“护食”了。
而且,倘若首先提出这种“交易”,虽然的确是一种示弱的表现,但是却可以将话题的主动权——哪怕只是一部分的主动权——把控在手中,进而能将话题控制在自己所能进行应对的范畴之中。
——理论上如此。
“嚯,很上道嘛,不愧是我所关注的人。”
她抱着手点了点头,看起来颇为赞许。
“倒是你,墨萱,身为名副其实的另一位‘阿克夏馆主’,对此就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表示吗?”
……话题朝着我有些预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虽然整体还算可控,但是绝不是我所想要的发展。
“与陌生人的交流绝非我的特长。”她轻抚了一下披散着的头发,让其肆意飘飞在空中。“况且在对神明的了解上,我亦远不如他,事情交给更加专业的人应对,才是更合适的不是吗?”
“哦?倘若果真如此,那么你眼中所闪烁着的警惕与担忧,又是因何物而起呢?”
她那绿色的眼中闪烁着点点星芒,但细看过去,却又如那片马尾藻海一般,生机勃勃的同时,却又不断拉扯着海面上的木船,令其永世不得脱身,只能在这片无风的海域慢慢衰朽凋亡。
而我身旁,她的双眼缓缓泛起了暗紫的漩涡,搅碎着一根又一根想要将她拖进这死寂海域的藤蔓。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场的诸位无一不知、无一不晓,而既然如此,又何必做这种毫无意义,堪称‘刁难’的提问?”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又缓缓吐出,继续用那令人如坠冰窖的语气,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不论你以前、现在。亦或是未来的思考与行动为何,我都不会忘却,你身后的那位神祇,可是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影响乃至于控制南履霜与她的家族,而对于这样的你,我又怎能会没有警惕与担忧呢?”
“哈哈哈哈哈!真是护食呢魅魔小姐,”拉莱耶那狂放的笑声中,夹杂了数分转瞬即逝的,由遗憾所构筑起的悲凉。“那么倘若有一只巨大的章鱼,前来抢夺你所看上的食物,你又会怎么做呢?”
“那么我,不,我们会化身为同样,乃至更为巨大的抹香鲸甚至虎鲸,毫不留情地击碎这家伙的意图。”
……即便化身为恶魔,也要拼死去护住自己所珍爱的东西——真是糟糕呢,我们两个。
“——因而,在此基础上,我们亦不会排斥与任何‘人’的合作,即便你极有可能是‘祂’的‘同素异构体’”我喝了一口水,接上了逐渐爆发的她的话语,并且试图将话题拉回到我能掌控的范围之内。“但我依旧要询问,你为何会选择帮助,并面见我们?”
“只不过是为了‘我’自己而已,”她抱着手,眼中闪烁着看似为“诚实”的光芒。“正如你们二者,这颗星球上我唯一看得上的本土混血生物一样,我来到这里只不过是为了寻找报酬而已。”
“那我们之间或许也可以达成某些合作,毕竟你来此处寻求报酬,就代表了我可以给你一定的帮助,让你达成某些目的,亦或者是我们在某些方面会有些相同或相似的目标来并肩作战,不是吗?”
“没错!但是,我最为想要的——”她的双眼中近乎在一瞬间就被名为‘贪婪’的色彩所填满。
“就是我从名为‘伊德海拉’的存在手中所保下的,身为馆主的你们啊。”
“恕难从命。”
阿莱娜在比我所更快一步冷硬拒绝的同时,她的手中瞬间就凝聚起了金沙所制成的锁链,而一层淡淡的薄雾也将我们和拉莱耶隔开。
“恐怕不对吧,拉莱耶?”我挑了挑眉,隔着这层淡金色的幕布说道。“就算把你的功劳尽可能地扩大化,你也仅仅只是帮助我保下了南履霜而已,也因此,如果你真的想要人的话,恐怕也只能向我们索取南履霜一个人而已。”
噼啪的电光闪过,宛如我反驳时铿锵有力的伴奏。
“而就算先不谈这个,你确定要在犹格·索托斯的眼皮底下把她所庇护着的我们,以及我们所其所有去保护着的她给抢走吗?”
“你需求报答的缘由合理至极,但你提出的要求着实过分,而就算你是神明,在我的面前也休想如此得寸进尺。”
“况且,你能够在此时此刻进入书馆,就代表了你暂时已然不是什么‘神明’,而仅仅是以‘幻书’的身份进入的书馆,也代表着你并没有办法用‘神明’这一身份与其所拥有的威能来压制你面前的我们,却能够被我和她用‘馆主’的身份与力量对你进行压制。”
“因而,你最好重新考虑一下自己的提议与索求,我也不希望你的提议会再次触及到任何人的底线,因为这会让我们双方的谈判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僵局,在浪费时间的同时还无法达到我们任何一人所想要的结果。”
狂放的杀气从我的体内肆意奔涌而出,实为威胁的请求从我的口中缓缓吐出,以期能够——哪怕是略微——起到任何一点震慑的作用。
但很快,形势的骤变,让我做的这些都显得毫无必要——
“你其实,并不是那位神祇本尊所化成的幻书。”
紫色的漩涡疯狂在她的眼瞳中搅动着,将星星点点的绿色条纹彻底化为碎片,但依旧无可避免地在紫色漩涡的各处染上了一抹暗淡的墨绿色。
“甚至于,”她的声音连同身体一起在微微颤抖着,但依然强撑着,将自己那所需要自己陈述出的事实与决胜一击缓缓吐出。
“你的原典甚至都并非是《拉莱耶文本》本身,只不过是所有根据这本书,不,是根据这个神话体系所拓展而出的娱乐化表达与再次创作的集合。”
“因而,你的实力虽然每时每刻都在不断变强,但是你的本质却无比薄弱,处处掣肘。”
“……”
沉默,死寂般的沉默。
而在我们所不知晓之处,死亡的阴冷气息早已将深海那潮湿的氛围所驱赶,但整体环境中的压迫感却并没有丝毫的减少。
手中的电流早已消失,眼中的稚嫩已然换为了阴翳,带有疑惑的不满爬上了脸颊,让名为赫尔的个体在此时此刻对拉莱耶的压迫力,甚至已经超过了在场的其他所有人。
而在帷幕破碎之后,那狐假虎威般的伪装自然不可能持续下去,也因此,她也放下了最后的一抹伪装与倔强。
“……不愧是墨萱馆主。”
首次,她微微欠身,向着我们,向着她行礼。
“我首先,需要为我的冒犯与不应当在此时此刻出现的傲慢向几位道歉。”
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行礼与退让,但她身上原本所存在着的所有锋芒几乎完全收敛,潮湿的气味与压迫的感觉瞬间消散于无形。
“所以,拉莱耶,既然所有的伪装都已经被撕下,那么就请你最直白地告诉我们,你来找我们的目的,究竟是为何,以及,你究竟需要寻找到怎么样的帮助。”
尽管仍然心存不满,但针锋相对的气氛已然成为过去时,那么我也不必如此锋芒毕露,寸步不让——毕竟,我们现在的战力极其紧缺,尤其是对于那些神明的了解,她的存在几乎是不可或缺的百科全书。
“原来……如此,是你们啊。”
“……你说什么?”
轻盈的呢喃几乎无法传入我的耳畔,因而我所捕捉到的也不过是只言片语——
此时,不知因何而起的,一抹因欣慰、熟悉、温暖而扬起的微笑在她的脸上出现,就像是……见到了一位老朋友一般。
此时的她,宛如当场换了一个人,当名为傲娇的,让别人轻视与远离她的面具被击碎,身为神明分身的成熟就立刻浮现在了她的身上。
“非常感谢您的理解与退让,那么,作为我的赔礼与感激,请允许我就此宣誓——”
滴答,滴答。
时钟在说话,但此时响起的声音却不是指针的转动。
天花板开始渗出些许的液体,一滴滴地落在木质地板上。
但与之前那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潮湿不同,此时的湿润,就像是小雨过后,那清新而湿润的空气,浸润与清洗着肺部的污垢一般清爽。
“幻书《拉莱耶文本》,不论何时,不论何地,都会效忠于持有着阿克夏之火的馆主——墨坷、墨萱,直至二者的生命,亦或者是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的终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