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会客厅有一段距离的走廊上。
“可以了吧，赫尔，这里没有人会听到我们的对话，不，在这时我或许应该叫你，海拉阁下？”
玻莉转过了身的同时，在周围放出了一个隐形的“箱子”，将她和赫尔一齐罩在了其中。
小小的身影眼中的好奇与稚嫩不再，唐突地转变为了成熟和冷酷，宛若一位小小的女王一样。
“……一直有传闻说，除了那些神明级别的存在，你可能是幻书中最为博古通今的一位，看起来此话所言非虚。”
黑暗与死亡的气息瞬间就从赫尔小小的身体中爆发而出，让这个“箱子”中大约一半的区域，都变得如同冥府般阴冷刺骨。
“怎么，难道你要向他们警告我的危险性，让他们把我给驱逐掉吗？”
充满着死亡与腐败的阴冷气息不断从她的身体中散出，然而始终无法越过这个箱子的边线与中线，更同样不会让任何人，任何幻书察觉到这个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中的箱子里所发生的一切。。
玻莉依旧是她那悠然自得的样子，就像完全察觉不到来自于那个并不弱小的小小身影的危险一样，当然也有可能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并不会受到来自于此时此刻的祂的太大威胁一样。
“你又不是阿普切，更不会像祂们那样肆意地用自己身为神明的力量对他们两个出手。”
玻莉歪了歪头，用右手食指轻轻点着自己的脸颊缓缓说道，看上去依旧是如此地满不在乎。
然而，很明显，在她说到“阿普切”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中那尖锐的不满仿佛都能够将空气戳出一个洞，并让愤怒的火焰疯狂灼烧这充溢着燃油的空泡。
“并且，在我曾经观测过的，早已归于混沌的世界中，以及我现在观测的，那些还拥有着无限可能的世界中，作为海拉的你，从来就没有过想要伤害他们，或是干扰他们工作的想法。”
“更何况，作为神明的你，完全有力量将被阿莱娜——这个名字倒是在哪个世界中都没变，即使起的原因与构思完全不同——取名为‘赫尔’的这只小不死者本来的意识与幻书残余完全湮灭，彻底利用自己的神格鸠占鹊巢，但是你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没有也不会那么做，反而不断增强着她意识与身体的强度，并让她的各项能力都迅速成长，以更好地让她帮助到她所深深依恋着的他们，而在此情形下，我还有什么理由去认为你会威胁到馆主呢？”
如此长篇大论的叙述之后，就像是为了给双方都留下或是休憩，或是消化的余地一般，数十秒的沉默如同那压得令人——倘若此时有其他人存在的话——喘不过气的沉郁一般蔓延在了整个“箱庭”之内。
“真是叹为观止，不愧是1900年诞生的三位举世闻名的幻书之一。能拥有此等胆量和能力的幻书，简直是屈指可数，更别说像你一样胆敢与有能力困锁一位神明，并且开展最直接的对弈了。”
海拉身边的死亡气息被她重新收敛到了自己的身体之内，除了隐隐约约中那沉重而绵延不绝的衰老气味，没有留下半丝痕迹。
“真是罕见至极，神明竟然会如此抬举一位完全由人类所创造出的幻书。”
玻莉轻快地微笑着，丝毫不在意自己话语中些许的讽刺性可能会带来的后果。
然而倘若能够看到她的后背，那微微竖起的双尾却只是轻轻摇摆着。
“哼……本质上，我不也是被人类的信仰所创造出来的东西吗？”
海拉微微挑了挑眉毛，发出一声似是无奈也似是哀愁的短哼，最后的话语中，那充满怀念的惆怅之感亦愈发浓郁。
“更别提在科技逐渐发展，旧秩序与传统不断崩坏或被打破的前提下，人类对于彼此间的恐惧与敬畏，逐渐超过神鬼妖佛的恐惧与敬畏，从而导致的神秘消亡之下，我们逐渐被人类所抛弃与遗忘的现在，绝大多数被称之为‘神明’的存在的力量其实根本无法触及你的背影。”
“哈哈哈，真是过誉了。”玻莉苦笑着，摆了摆手。
“‘神秘’本身其实并没有消亡，只不过是其承载的对象变了，就像人类从未抛弃过所谓的信仰，只不过现在他们所信仰的东西不是，或者说，有一部分不是神明罢了。”
“就像德古拉，百年前初诞的我在看到同样‘重生’不久的他时，他还如此弱小——惧怕哪怕是一丝丝的阳光、银器、圣水、大蒜，圣十字之类的东西，可现在呢？就像是我一样，对于他和我的各种各样的认知与信仰，造就了现在这个强大的我和他。”
“神明从未离去，只是被如此具象化；信仰从未消弥，只是被如此现代化；神秘从未褪去，只是被如此娱乐化。”
“倘若未来，有一部完完全全以你为主角或者主要刻画对象的作品出现并广为流传之时，你的能力也会增强得无以复加吧？”
“这我倒是不反对，毕竟我身边就有一些例子。”
海拉翻了个白眼，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拿着锤子擎雷掣电的家伙，恐怕只有奥丁那个老家伙知道他现在又去哪潇洒了。
“但你愿意吗？”
玻莉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一只钢笔，玩闹般在指尖不断旋转着这支小巧的金属制品。
在这句看似随意的问句，却在箱庭之内再次掀起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真是一针见血，如同你那个侦探朋友一般犀利。”
“但我的回答是，我的使命早在千年前便已然定格，我也早已受够了已逾千年的黑暗与阴寒，倘若我还拥有哪怕还有一次的机会，我都会选择重新成为一个能够得到父母，或者说如同父母般的人的疼爱的小女孩，而不是那个神秘而强大，却无比受人畏惧的死亡女神。”
“不过既然说到这个，我倒是挺好奇凯瑟琳和桃乐丝的近况如何，毕竟在主馆长达百年的闭馆开始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说过她们的消息了。”
“关于这个问题你不如去问问南履霜小姐，她们两个主要活动的区域又不归我管，我的冥界里根本不可能有她们的消息，倒是南履霜小姐，她凭借着与天一阁的联系，说不定还能打听到你所需要的那些信息。”
海拉翻了个白眼，直截了当地吐槽道。
“哈哈，说的也是。”
“不过……你即便在没有我看着的前提下，也不会消失，不是么？”
“是的哦。”
“……为什么。难道是？”
“嗯哼~”
“好吧，真是令人羡慕——只要他们还在这个世界中存在着，那么你就永远不会真正意义上地消失，对吗？”
“正是如此哦。”
“——呵，不知道为什么，一旦想要去思考你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我的注意力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开始转移……这也是你的能力吗？”
“并不是，或者说，并不完全是吧，我的能力只是在其中起到了微不足道的作用哦。”
猫娘小姐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深不可测的微笑，那似乎能够看透一切，却又绝不在不合适的时机说出真相的，令人有些恼火的笑容。
“……”
海拉的眉间扭得越来越紧，那玻璃眼珠中的光芒不断闪烁着，似乎回放着无数光怪陆离的场景，最终，她却像放弃了一半，闭上了眼睛，摇着微微低下的头，长叹一声。
“不行，完全想不起来，记忆中似乎有些许小小的空泡与扭曲——而且似乎有某些奇怪的因素在阻止我去想这些——算了，至少现在没有多大必要去想这些。”
而那令人恼火的笑容依旧挂在玻莉的脸上，没有丝毫改变。
“唉……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能够和那个夏洛蒂成为朋友了。”
海拉捂着脸，如同哀嚎一般长叹着说道。
“这该死的把真相埋葬在心中，任由人们不断地根据现有的证据进行推论，并且深深陶醉于他人的苦恼之中的模样，简直是太过于相似了。只不过你们的性格——至少现在看起来的性格——完全相反而已。”
“确实如此呢，海拉小姐。”
一阵有的没的闲聊之后，箱庭解除，海拉则先走一步。
“……在玻莉观测的所有世界中，没有一个馆主能够真正意义上地‘胜利’，而那些世界中所存在的玻莉，也明白这一点。”
“但是，不论希望有多么渺茫，未来有多么艰难，每一个世界中的玻莉小姐，都相信着馆主，能够取得最终的成功，并且，不断地与他或是他们所结下缘分，为馆主赴汤蹈火，让他们成为自己那唯一的锚点——永远地记住他们，也让他们永远地记住自己。”
“因为，不管在哪个世界中，玻莉唯一的一位或是两位馆主，都在不断地创造着希望和奇迹，都深深地爱着每一位幻书，都在竭尽全力的用不同的方式，给大家创造一个幸福的家园。”
“也因此，玻莉自从诞生到最后可能的彻底消亡之时，唯一的爱着的人也就只会是馆主。”
“也是奇怪，似乎在每个世界里，尽管玻莉小姐对馆主拥有如此浓厚的，本该在这第一次见面时就说出来的爱意，但是在这最为关键的第一次会面时，总是如鲠在喉一般说不出口……”
“那就下一次吧，玻莉小姐，一定会向我这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人，将自己的感情完完整整地说出口，让你们明白的——”
“我爱你们哦，我最亲爱的馆主大人们，而这份爱，不论跨越多少世界，度过多么漫长的时光都不会改变或是削弱分毫。”
——
“嘁……”
果味的水雾从她身后的房间中夹杂着不满与纠结吐出，紧接着便是纸张被从书上撕下，被揉成团丢到地上，最后被硬底皮鞋重重踩踏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