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喜欢战争,确切来说,正常人都不会喜欢战争,除非现在他的意识中如此灌输:他在战争中可以得到什么,以及怎样去得到。
——卡尔·冯·克劳塞维茨
“……没想到在今日,还能见到如此正版的普鲁士军人。”我稍作感叹后,便伸出了手。
“欢迎,以及感谢你能来到本馆与我们一起战斗。《战争论》,卡琳——能握个手吗?”
“没问题,长官,很荣幸能与您会面。”
她脱下了黑色的皮革手套,伸出了她苍白的右手,有力地握住了我所伸出来的手。
火药、硝烟、泥土与虞美人的香气伴随着这次握手而从她的身上飘来,进一步加深了我对她的印象。
“看起来要在书馆里设一个靶场了。”
我这样半开玩笑地说着的同时,同样在手上施加了一定的力道,反握住了她的手,也让我很快察觉到了她虎口处那异于常人的粗糙。
我低头迅速地瞟了一眼,她虎口之上那黑色的火药印记清晰可见,也因为长时间的持握和摩擦而出现了一层并不十分明显的老茧。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橙红色的双瞳炯炯有神,精神焕发,就像能够刺破层层叠叠的黑暗一般闪耀;干练的暗金色短发,在透过玻璃斜射而入的阳光中熠熠生辉,反射出近似黄金的光辉;偏向中性的俊俏面容,让我第一时间想发出的赞叹并非美丽,而是帅气。
无可否认的是,她就像当初的夏洛蒂和南履霜一样,完美地命中了我最大的好球区,毕竟这样如此帅气的女孩子,对我来说简直是无上的珍宝。
我率先放开了手,并且与她一同向后各退半步,使得我们能够更加仔细和认真地去端详自己未来的下属和上司。
“……如果你有预谋,那么我恐怕早就会死于非命——你想这么说吧,卡琳?”
我看着她那橙红色的闪亮双眸的同时,轻轻撩拨了一下自己鬓角的深紫色发梢,看似波澜不惊地说道。
“正是如此,馆主。”她点了点头,后退了一步,让自己的站位对我来说看起来并没有太高威胁。“不论是对于馆主本人还是书馆本馆来说,防护措施都是如此简陋到令人发指,也难怪会被如此轻易地入侵。”
真是直言不讳的批评……自然我也得承认这一点,尽管我那毫无必要的自傲在催促着我作出逃避的辩解。
“的确如此,虽然前代的防御措施的锅并不能完全扣在我的头上,但即便是现在,我也没有太多关注书馆的防御与警戒措施,这确实是我的疏忽。”
听闻此言,她微微一怔,随即又将表情平复。
“我还以为您会毫无犹豫地推卸全部的责任。”
“或许会吧,当然我也想这么做,但或许我不应该这么做。”
我依旧在故作平静地看着她,缓缓道出我的心思。
“因为倘若我这么做,那么我就是在罔顾事实,用自己拙劣的语言去编写那一眼就能看破的谎言,来继续逃避我本来早就该负起的责任,并且在如此脆弱的薄膜被戳破之后乃至于之前,都无法赢得你的信任。”
“正是如此,长官。”
她后退一步,将自己手中的步枪枪托向下,往地上猛地一撑。
“《战争学》卡琳·冯·克劳塞维茨,于此处向现任馆主,墨坷、墨萱,献上最为彻底的忠诚,并在此起誓,将用尽自己的一切确保书馆和馆主的安全,直到己身的存在彻底湮灭。”
虽是在表达效忠的话语,虽是在展露臣服的姿态,但她所散发出的那种英姿飒爽气质,那种永不退缩的决心,完全盖过了房间内其余所有人的气势。
高山与平原一同映入我的眼帘,硝烟与花香一同漫入我的鼻腔,战吼与哀号一同传入我的耳中,胜利与败亡一同冲入我的脑海。
一匹燃烧着火焰的赤驹在她的身后缓缓浮现,其嘶鸣着,喘息着,挣扎着,而后,缓缓低下那被火焰所完全充溢的眼瞳,死死地盯着我。
近现代战争的化身,在我面前显出了她那复杂而绚丽的样貌。
“……愿我的指挥与火力,能为二位开辟前进的道路。”
“与此相对,”
我再次挺直腰板,庄重地看向了她的双眼,那双锐利而又含着火焰的橙红色双眼。
如墨般的庞大黑翼不由自主地瞬间张开,遮蔽了半幕从窗外射入的日光,将她那同样不由自主所产生的威压逼退。
如乌鸦一般漆黑的羽毛缓缓飘落,却又似乎被眼前的火焰所炙烤得更加焦黑,并同那影影绰绰的火焰一同消散于空中。
羽翼缓缓扇动着,伴随着她因为些许的惊讶而不断闪烁的双瞳。
双翼带起那若有似无的灰紫色轻风,让那肆意蔓延的火焰骤然驻足,徘徊在一堵无形的高墙之前,却又似乎在不断冲击着这脆弱的屏障。
大大张开的双眼越过她那俊朗的身形,看向那踱步的红马,气态的火焰伴随着喘息从它的鼻中不断喷出,扑向我的面前,旋起一阵阵的浪潮。
虚影变为倒影,视角随之倒错,一瞬间,我的内心瞬间被那难以压制的暴怒,嗜血和冷酷所占满,轻轻闭上眼眸,将双眼再度睁开,眼前霎时被蒙上了一层赤红,而那听不清道不明的呓语,又似乎在逼迫着我不断前进,不断去……杀戮。
低头看去,一片星海从仍于此时此刻站立于此的我眼中放出,而我身后的她,也瞬间张开了那纯白色的龙翼,拔剑而出,紧锁着眉头盯着此处。
赤色的火马挣开了再也无法束缚住自身的缰绳,朝着面前那可口的血肉冲锋,而那片星海亦用那无法捕捉的速度迅速铺开。
只一瞬,周身的场景再度扭曲、加速,就宛若置身于那科幻电影中的时空穿越之中,此等过度绚丽的光景让我不得不再次闭上了眼。
而当再次睁眼,向名为“我”的躯体周围看去——
赤驹已陷星海,永世难以逃离,而远处那几不可见的黑影,亦不断嘶鸣着、奔驰着,哀号着,控诉这无限无垠的牢笼,直至世界终结也无法脱离的漫漫琼宇,这最为宽广的监狱。
闭眼,睁眼,意识重归于己身,如火般炽热的气流化为一声最长的叹息从我的喉中缓缓喷出,并最后消散为彻底的无形。
“第二匹天启马……原来如此吗,蓦然?以前我尚未可知,只是恐怕现在也一样,所以呢,究竟是老爹你的手笔,还是说那一片如同星海一般璀璨的泡沫?”
“战争与饥荒已然被我关入樊笼,那么当我将死亡与瘟疫尽收眼底之时,我到底会成为那众人期望的救世主,还是那带来地狱末日的毁灭者?”
暂时或许也是永远无人能够解答的无数疑问从我的嘴中随着炙热的长叹发出,引得听到这局诘问的人狠挑眉毛。
再一次深呼吸,将自己胸中那仍有残余的杀戮冲动压回心底,抬起头,变回那肩负重任,受人无尽爱戴的阿克夏馆主,而非吞噬一切的非人魔兽。
“作为阿克夏的馆主,我将永远铭记你在如此危难之际对于吾等的及时支援与指导,并将以己身之最大努力,带领书馆走过这一最为困难的时光,即便前路暗淡,我们也应当作为唯一的烛火,护佑着人类不断向前。”
再次缓缓地闭眼,再睁眼,凝视着面前这位堪称是近现代战争化身的少女——
“天佑吾等,常胜利,沐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