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形象？
奸诈、狡猾、反复无常，偷鸡摸狗……
但有些时候也会成为那正面的形象，比方说《小王子》中那循循善诱的导师与朋友。
不过呢，此时此刻的情况，却更像是那“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只不过可幸的是，鲁桓公，或者是能被当做是鲁桓公的人似乎并不存在与这个世界之中呢。
“葛屦五两，冠緌双止。”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评价啊，攸宁。”
深夜，攸宁的突然回访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当然，只是提醒您要注意一下而已，毕竟现在又不是三千年前的东周，有些事情在书馆内部或者分馆之间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唉，我爸在世的时候又不是齐僖公那个样子，不过在兄妹感情方面若是和齐襄公作比，我恐怕是只能自愧弗如啊，毕竟我恐怕可没有他这样的毅力或者耐性，能够忍耐十五年的别离，并在十五年之后仍然不变初心，依旧维持着那扭曲至极的爱情。”
我叹了一口气，将一块冰夹起掉入那淡棕色的滚烫液体之中，让其能够迅速冷却至我能大口喝下的温热。
“我看倒也难说了，毕竟如此狐狸精的人可连我都没见到过几次呢。”
似是幻觉，似是真实，在那并不算明亮的灯光下，我似乎从她眼瞳的倒影之中看到，那似是我的人形身后，骤然出现了一只狐狸一般的虚影。
“啊哈哈……”
我低下头，让目光再次避免相持的同时尴尬地喝了口咖啡，让那酸苦加上半分回甘的味道在我的舌头上疯狂回荡，驱逐着我所残留的半分睡意。
——嗯，这杯冲的实在是太烂了。
“话说回来，馆主您这么晚了还喝咖啡不用担心睡不着吗？”
她用双手轻轻托着下巴，一如既往地微笑着看着我。
“大不了熬个夜就是了，再说了现在百废待兴的书馆内部还有不少事情要去处理，或许在漫漫长夜中我也不会无聊吧？”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灯火阑珊，以及那不远处在书柜之间若有若无闪烁着的萤火，扯了扯嘴角，继续带上一丝调皮地说道。
“再说，还有些同样不想睡的幻书或者人在这并不算寂寥的夜晚之中陪伴着我，再加上向学校请的假还剩一天，那么稍微熬个夜恐怕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吧？”
“那您所谓的不想睡的人之中是否又包括小女子呢？”
见我开始了顽皮，她亦顺着我此时的性子，三份玩笑七分认真地开始了宛若那诱惑般的逗问。
“哈哈哈，倘若你愿意的话，我自然是来者不拒。”
我轻笑一声，将玻璃杯重新放回桌子上。
“而且看你的样子，大概是有些什么需要交代的事情吧？”
“墨坷大人真是一如既往地能够洞察人心呢，即便是墨萱大人不在您的身旁，依然能把他人的想法猜个八九不离十呢。”
“或许吧。”我闭上了眼笑着摇了摇头，宛若心虚与自满交织成网蒙住我的双目。
“正是如此——墨坷大人，这便是小女子攸宁，亦是代表天一阁的，迟来的见面礼——”
她轻笑着，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个方形的布包，轻轻放在了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
“请稍等哦，墨坷大人。”
言毕，她也并没有让我等太久，在我那毫无保留的期待目光之中，蓝色的布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地化为了水流，随着攸宁的手臂一同离开，而呈现在我面前的，便是那古朴的镶金玉印，而这种玉印，我也只是曾经听说过。
“请吧，馆主大人，这是您的东西了。”
大胆的猜测迅速冲入我的脑海，随之而来的好奇心又驱动着身体，将其毫无保护地轻轻拿起，缓缓举起，让那被红印所浸透的底部缓缓高过我的目光。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小篆体的字样映入我的眼帘，伴随着面前女子那仿佛是担心我看不懂而故意发出的悠扬轻吟，缓缓灌入我的脑海，而那红色的墨迹早已将字体浸染，不论多么精心的护理也无法逃脱这世间的印记。
但是，比起担心，此时此刻的她在语气之中所透露出的，却是那来源不明的雀跃，与似乎像是那寻求着表扬的小女孩一般，调皮而又期待。
“在百年前主馆关闭时，所有的分馆都与主馆断绝了联系，以至于在发生危机时，分馆难以派出及时的支援，而现如今，想要恢复这一联系，理论上来说，需要主馆与分馆的馆主重新订立契约，并且分馆还需要留一个信物在主馆之内，让分馆与主馆都可随时探知彼此的状态，以迅速地派出支援——以可以被称之为‘传送’的方式。”
丝毫不在意我那被眼前之物所激起的震撼，她缓缓将身体略微靠近，让我的耳旁回响起了那属于她的乐音，如此温暖，如此和煦，如此轻灵，却亦如小萱那直抵心灵的传声，让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眼前的印章般深深嵌入脑海。
“……所以你就把传国玉玺当作是信物或者说信标了？”
最终，我终于艰难地将目光从眼前的玉器上挪开，将其重新放在布上，将目光转向了眼前那如琥珀般地眼瞳，那似乎凝滞了两千年时光的琥珀之上，如同一只冒失的蚊蝇，刚刚脱离燕雀的追捕，却又失足坠入那逐渐凝滞的松脂中。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馆主大人？”
即便将距离放到如此之近的距离，双方的吐息都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浸染对方的鼻翼，她的笑容依旧如同那蓝田玉一般温婉动人，无法在这清风中泛起任何一丝波澜。
“只不过是攸宁个人的一点点小爱好罢了——至于其究竟是真是假，恐怕谁也不知道呢。”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如水般清澈，浸润着每一位听者的心灵。
或许，也仅仅是或许，她仅仅会在我们面前，才会展现出这样的一面，才会如此温和？
而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只有在面对我们的时候才会这样，为什么不论何时，她给我的感觉总是如同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如此亲切与熟稔？
她那微微扬起的嘴角，似乎正不断勾动着，勾勒着什么，似是那诗情画意，似是那暗生情愫，似是那勾引着人心的魅惑，似是那深藏不露的执着，似是那……
与久别之人所相见时，那最为陌生的熟络。
下雨了。
点点滴滴的雨露轻轻敲在窗边，让温和的灯光与点点的萤火被雨露所分解散射，投入那苍茫而无边的夜空之中。
“下雨了呢，大人。”
“是啊。”
不过是俯仰之间，淡雅的水汽便将我的周身所笼罩，让我的呼吸之间，掺杂着那无法辨别出来源的湿润。
“您还是不想睡吗？”
“如果你愿意陪我的话。”
远处的萤火在这茫茫的水雾之中不知不觉间骤然黯淡，纵然是挣扎了几下，却依旧无法逃过同样来自自然的压制。
“夜晚是会越来越漫长的哦。”
“我知道，攸宁。”
她起身，绕过桌子，缓缓走到了我的身旁，坐了下来，坐在了我的身边，继续与我保持着那暧昧的距离。
“您真是顽固而执着，又充满如此致命的吸引力的馆主呢，墨坷大人。”
“确实呢，我似乎是听过你对我说过这句话吧？”
不知不觉间，灯光似乎是与那被阴云所遮蔽的皓月一般，逐渐变得黯淡，逐渐变得迷蒙，而周围那毫无疑问来自于她的水汽，更是为此时此刻所罩上了一层氤氲。
在一阵白光快速闪过之后，那震耳欲聋的雷声骤然炸响。
“……啊！”
“打雷了呢，攸宁居然还会害怕雷吗？”
如那受惊的小兔一般，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靠上了，搂住了我的半边身体，如此顺其自然，如此合情合理。
周身的迷雾逐渐变得更加浓郁，让我难以看到三米以外的任何事物。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自然而然，或许是为了确认在这水雾之中对方的存在一样，再一次，由她起头，吟诵起了那古老而暧昧的诗篇。
而我，或许是顺其自然，或许是有意为之，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跟着她的语调，跟着她的声音，接下了她那诗篇的下一句。
直至最后，我们二人的声音近乎完全同步——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我看不清，我无法看清，我不愿看清，她是什么时候松开了我的手，起身，转身，将我的双手按住，将我的身体按倒，将我按倒在了沙发之上。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用力，想要逃脱这困顿的局面，但是我随即发现，不论是我用上多大的力气，她那如同莲藕般纤细而美丽的双手，却依旧如同那逶迤的山岳一般巍然不动。
而很快，我便失去了任何反抗的力气与愿景。
她那琥珀色的眼瞳依旧是如此深邃，如此令人沉醉。
眼前的云雾已经将能见度覆盖到了令人发指的层面，让我只能去，也只愿去看着她，看着她那纤柔的身躯，那不再平淡的面容，那不再凝滞的双眸。
她缓缓地，轻轻地，压在了我的身上，让我的所有知觉，都只能够被她所填满。
“我的狐狸大人，夜晚还很长，很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