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复会之后,我们稍微探讨与安排了一下目前书馆内幻书们的工作,在不知不觉间,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了……
“……当初主馆闭馆倒也确实有这方面的考量,在幻书不断增多的情况下,来自主馆或是分馆的馆主的权威与能力都越来越难以管制幻书们对于阿克夏之火的渴求,因此只能暂时将其连同那些展现出过度的欲求的幻书一起封印……至少我知道的原因是这样的。”
“十分有理。”我回了一句南履霜,接着继续扶着额头说道,看着眼前仅有两个名字的纸张,不知为何胃部传来阵阵绞痛,就像是在预告着未来我会遭受的折磨。
“那么今日的会议就暂时到这里了,感谢诸位所带来的咨询与建议,其他的事情得暂且等到来到书馆的幻书增多,以及与其他分部建立起稳定联系之后再说了——散会!”
无视了些许不满与疑惑的目光,我再次低下头,压下自己突然从喉头所闪过的血腥味与随之而来的恶心感。
抬起头,眼前似乎闪过一片笼罩在血雾之下的高台与墓堆,耳旁似乎传来柴薪被灼烧时的爆裂声,鼻尖似乎嗅到了那骨肉被炙烤的焦糊味。
眨眨眼,一切的一切似乎只不过是谵妄的幻觉,可是却又如此地真切,似乎曾经发生过一般。
摇摇头,妄想将这些令人作呕的记忆驱逐出大脑,可却又在我眨眼的那一刻卷土重来,而这一次我却又能看的更加清晰——
一座大鼎,一座被烈火炙烤的大鼎,一座在火光映照下金光闪闪的大鼎,一座似乎在烹煮着什么的大鼎,一座同时发出着焦糊味和肉香味的大鼎。
再次睁开眼,眼前是满脸担忧的小萱,眼中紫色的漩涡之中似乎泛起着黑色的涟漪,而杂乱的脚步声正不断地远离。
“……你看到了什么?”她皱了皱眉,似乎是不想要扩大事态一样,轻声缓缓地问道,然而就算是如此缓慢的语速仍然掩盖不住她内心的惊骇与担忧。
“很难说,现在好像只要我闭上眼睛,就会无法控制地看到一些……诡异的场面。”我皱着眉,强行压住了我想要闭上的眼皮,但眼睛的干涩感几乎是接踵而至。
“你现在试试吧,我也会尝试一下看看能不能暂时帮你压制住,不然的话你根本没办法正常行动。”
说罢,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随即我再也压制不住双眼的干涩,沉重的眼皮瞬时阖下。
似乎眼前的场景又清晰了一点,天上并没有太阳,或者说,有太阳,但并非是那个我们所熟悉的太阳。
黑色的太阳懒散地斜挂在空中,只有边缘漏出的淡淡金光才能给这个昏暗的世界带来一抹光明——日全食?
然后,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一个小小的紫色旋涡就出现在了视界的中点,而紧接着,我眼前那诡谲的画面就如同被吸尘器所卷走的画卷一般,被紫色的漩涡所虹吸、吞噬,最后归于一片黑暗,如此正常的黑暗。
我再次睁开眼,之前的那抹恶心与不适瞬间消散,虽然疲惫仍旧包绕着我的全身,但是比起之前还是要顺畅许多的。
“……老哥,虽然我不是很想这么说,但是攸宁会不会有问题?”
她一只手继续紧紧抓着我,另一只手拉过一把椅子,瘫在了上面,轻轻靠着我的肩膀,默默地问道。
“不好说,毕竟她保底度过了两千多年的时光,身上沾了什么东西可能她自己也不清楚……但……”
我瞟了一眼她的眼睛,不甚美妙的是,她眼中的紫色螺旋的正中心,有一小个不大不小的黑点,虽然这个黑点似乎在慢慢缩小,但是这反倒也引起了我更急切的担忧。
“你……没问题吧?”
“暂时没有,毕竟至少目前来说,我在这方面的理解和运用还是要比你多且熟练的,这时候就好好依靠我吧,老哥?”
她试图用那一如既往的调皮来遮掩名为疲惫的事实,但我却一如既往地对此无能为力,于是我所能做的,只有轻轻在她的脸上印下一个吻。
“行行行……但是话又说回来,倘若真是她的问题的话,那么根据我在刚刚所看到的东西……”我稍微回想了一下刚刚的内容。
青铜鼎、日全食、血雾、柴堆、高台……倘若将这些所组合起来的话,那么说不定有可能是——
“人祭?”与我心灵相通的她比我率先想到了答案,但可能的答案并没有带来任何解法,反而更令疑窦丛生。“但是按照她的原典来说,《诗经》的出现就算按照最早来说也应该不晚于东周,而人祭的话……”
“也不是不可能对吧?”我轻叹了一声,想到了另一种不算可能的可能。“虽说大规模人祭多出现于商朝,但周朝那些传承商礼的封国,比如说宋国之类的进行人祭也不是不可能吧?”
“但是我看到了是因为日全食才进行的祭祀,在西周时期这怕是被严厉禁止的吧?毕竟祭天一般来说只有天子才能做,而如果诸侯祭天被发现了……那恐怕下场和齐哀公差不多吧?”
“那你说这里面煮的有没有可能就是齐哀公——那以服饰来推测的时间点恐怕也对不上,咱们要不换个思路吧,比如说,诗经虽然是在周朝才成书,但是它里面记载的诗歌,或者……曾经记载过但又遗失的诗歌,就不一定全是周朝时期所作的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蹭了蹭我的脸。“那就是她被压制的起源上的问题了?”
“有可能,想来也是,在我的刻板印象中,恐怕只有商朝,或者更多存在于传说中的夏,才会有拿人来祭祀上天的行为,而倘若这关系到攸宁的起源的话,那么……有可能……”
我皱了皱眉毛,纷繁复杂的信息伴随着疲惫扰乱着我的心神,即便身旁是那人眷恋的阵阵暖意,也无法让我纷乱的情绪平静半分。
“她的身上会出现什么样的危机,我们也无法预料和判断吧——暂时。”
她察觉到了我的焦躁与不安,用力捏了捏我的手,在我的脸颊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吻痕。
“毕竟我们现在所知晓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除了阿莱娜本身之外,书馆内几乎所有的幻书都比我们了解‘幻书’与‘馆主’的职责与危险……我们必须得尽快多了解一些。”
她的话语似乎越来越疲惫,握住我的手似乎也愈发地无力,而我用余光看去,她眼中那黑色的斑点并没有被紫色的漩涡所吞噬,反而隐隐有扩大的趋势,就像是要反向吞噬这块从未见过的处女地。
“该换我了,小萱。”
“真的吗?可是……”
“正如你不希望我负担过重一样。”
“但……”
“如若不向深渊行进,则永无法瞥见那几无可能的存在。”
“你……好吧,哥哥,我相信你……但我会随时介入。”
“没问题,多谢你了。”
眼睛轻轻阖上,紫色的漩涡逐渐退却,只留下一颗微微闪烁的星辰。
紧接着,黑暗、火光、声音、气味一并席卷而来,如浪潮般将我的意识所吞噬与包绕。
檀香与尸油混合的浊气扑面而来,九层夯土祭坛上,饕餮纹方鼎正蒸腾着青灰色雾气。
但同时,紫色的玫瑰在我的胸前盛放,那似有似无的花香,驱散着那令人不适——或者说,令人作呕的焦糊味与烟熏味。
如暗夜中的星光,花瓣无风自动,微微摇晃着,却不经意间脱落一片,飘散在我的眼前,泛出淡淡的紫色光晕。
于是,我再一次看向了那座被火光所环绕的大鼎。
玄鸟的利爪突然从鼎腹浮凸而出。
那只三足乌竟是用人骨拼嵌而成——我这才看清青铜表面布满指甲抓挠的凹痕,透过凹痕,指骨穿透铜锈,在玄鸟羽翼下绽开朵朵骨花。当鸟喙转向我的方位时,鼎中骤然响起千百人的呜咽,那些被融化的声带在沸腾的牲血里翻滚出粘稠的颤音。
似是哭泣,似是怒号,似是痛楚……我无法如此轻易地辨认出这些情绪的来源与含义,或许,这不过只是又一次的幻听,又一次毫无意义而充满危险的陷阱,让我囿于这眼前的苟且,让我越陷越深的幻像?
花瓣再次飘落,悠扬的提琴声替换了凤鸣,飘扬入我的脑海。
越过那似乎进行着烹刑的祭坛,转而去观察那被吞噬的太阳。
只是普普通通的日全食而已,但是古人们总会认为这是上天的愤怒,来自自然的意象,从而诞生出各种各样奇妙的传说故事,顶礼膜拜,不过是这样罢了。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仔细看去,金环的正下方似乎缺少了一块,让原本那完美的金色圆环略有微瑕,融入了那无尽的暗夜之中。
——不对。
虽然光线十分糟糕,但是那片缺色的位置,似乎又不仅仅是单纯的黑斑,反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着,就宛如一杯浓稠的泥浆被缓缓倾倒一般。
紫色的花瓣再次落下,这次,她化作了一只蝴蝶,飞到了我的眼前,略作迟疑过后,又化作了一颗小小的萤火,越过高台,飞向了那残缺的黑日。
紫色的微光闪烁着,飞行着,照亮了我未曾看清的细枝末节。
我看到,白骨溢满荒服,大地血流漂橹。
我看到,黑发的巫女悬于空中,裙裾掠过血池,掀起名为猩红的腐败。
我看到,数万条猩红藤蔓从破碎的日轮中心倾泻而下,裹挟着青铜碎屑与碎骨刺入巫女四肢。她的皮肤开始龟裂,露出皮下蠕动的甲骨文字,正顺着她的血管游向心脏。
我看到,那血液似乎愈发地浓稠,愈发地凝集,最终变得如同固体般,包裹住了她的身体,宛若一颗红色的茧,等待着剪身成蝶的那一刻。
我看到,黑色的太阳正在流出暗红的浓液,流落在大地之上,浸染着一切所碰触之物,将它们尽数化为扭曲的枝干与猩红的藤蔓,直到碰触到那从祭坛之上不断流淌的鲜血。
夯土层下传来骨骼碎裂的脆响。我的革履突然陷入泥沼——不,是那因为那溢出血红的太阳正在将地表融化成血肉。
紫色的荧光骤然破碎,花瓣如同进入枯期一般大量凋落,化为被随意碾碎的灰烬,原本那可以看做是实体的花朵也随之变得如同出错的数据投影一般虚妄而模糊。
浓郁的血腥味卷土重来,令人作呕,如同那凝固的血块填满了鼻腔一般,令人呼吸不畅,头晕目眩;耳旁的乐曲骤然消逝,玄鸟的悲鸣之声愈发嘹亮与刺耳,夹杂着难以理解的吟唱。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但是这很明显不是商部族所刚刚诞生的时候。”
我缓缓地自言自语道,在这无数诡谲的画面与元素之下,尝试着作出思考以及解决,或者说解脱的方法。
“有种说法是,对于商部族来讲,社会地位越高的贵族,作为祭品的价值就越高,这倒是有点像是中美洲的一些也拥有类似祭祀习俗的文明。”
隔着那猩红色的血茧,我仿佛能够听到,那黑发的巫女的心脏再缓缓跳动,越发有力,越发响亮,那茧中的光芒,也愈发动人心魄,夺人眼目,似乎已经成了第二个太阳,照亮着因这诡异的“日全食”而黯淡、绝望的世间。
“很有趣的一点是,在有些后羿射日的传说之中,太阳是一只三足金乌,而商朝的‘玄鸟’,正巧就是一只三足的黑鸟,而在某些地区的传说中——大概也是中南美洲吧——有一位太阳神就是献祭了自己才变成了太阳。”
血茧的脉动频率突然与我的心脏共振,腰间的组玉佩迸发出蝗灾般的嗡鸣。在玉璜碰撞的间隙,我听见那似是诵咒的嗓音里,混进了空洞的余音:"玄鸟即█,殷商即█……",而那些本应乖乖待在龟甲上的卜辞,此刻正在我的皮肤下游走,如同显现在身体表面的血管。
祭坛下那尚存气息的人牲们突然集体仰头,他们的喉结在皮下凸起成蝉蛹的形状。当第一个人的眼球爆裂成血雾时,我终于看清那些飞溅的血珠里都蜷缩着微小的三足乌。
我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似乎在嘲笑着没有想出任何解决方案的自己,也似乎在嘲笑着眼前这些痴人们偷天换日的狂想。
“而按照这个想法来看的话,那么现在在进行的祭祀,会不会是让她来替代那已经‘熄灭’的太阳?”
想想真是荒谬,明明我深陷这种可以被称之为恐怖的幻境之中,我居然还能如此轻松愉快(?)地思考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不知道我到底是SC大成功了还是大失败了临时疯狂了。
就在我还在思索的时候,猩红而巨大的血花从血色的蚕茧中盛放,将我眼前的一切幻梦摧毁殆尽。
睁开眼,眼前是大口喘着气,一脸幽怨地看着我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