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是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要处理吗?怎么还没来,都要吃东西了,今天中午可是梅亲自下厨……?”
南履霜话还没说完,我们两个就缓缓站了起来,而南履霜也似乎察觉到了我们身上的不对劲,话语渐渐柔和。
“嘛嘛嘛,遇到了一点意外情况,可能是……”
“与攸宁,或者……嗯,拉莱耶和阿莱娜有关。”
小萱平静地帮我说出了因为迟疑而没有第一时间出口的词句。
跟在南履霜身后的攸宁微微一愣。
“简单来说,我在会议的最后,以及结束之后,开始频繁地出现幻觉,而幻觉的时间点,根据其中所呈现的场景进行推测的话,应该是处于商周时期。”
我轻咳了一声之后补充说明道,以求让她们尽可能迅速地理解我所遇见的事态,以及我所要查明的事件。
“因此,在目前的书馆内部可能引起幻境的因素——倘若我的猜想没有错的话,那么除了权柄可能与梦境相关的拉莱耶之外,那么最可能的就是攸宁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是在昨晚上与攸宁待了一晚之后才出现的,而在之前,也就只有……嗯……我差点被阿普切拖进冥府的那次与这一次的感觉有些许相似了。”
“……”
滴答、滴答。
在这番话之后,只剩下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水声回荡在这庞大的会议室之内。
“但这仅仅只是猜测吧,”南履霜皱了皱眉,似乎也有些头疼。“不过倘若事情真有那么严重,这么怀疑也是应该的——不对,的确,会议结束已经快两个小时了还没见到你们,所以我才和攸宁大人一起来看看的……意思是说你们一起被幻觉所困扰了将近一个小时?”
“什……?”
“怎么……?”
南履霜的这番话也让我们吓了一跳,拿出一直被忘在包中的手机打开一看,时间已经将近12点,而在我们的主观感觉上,其实也就过去了不到几分钟而已。
而且总感觉,我们忘了一些需要去即刻处理的,但却似乎又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
滴答、滴答,诡异的水滴声继续从不远处传来,连绵不绝,但我们似乎又想不起来,或是定位不到这稳定而不详的声音的来源。
“既然如此,”攸宁继续说道。“我愿意接受二位馆主关于幻觉方面的问询,不过除此之外,我也希望能够稍微多了解一些二位,或者,据我的猜测来看,主要是墨坷大人所遭受的幻境的详细信息?”
“当然可以。”我点了点头。
“不过……墨坷大人,您手上的伤是……”
但是在我们开始询问之前,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一样,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缓缓下移,定格在了我微微垂下的手上。
“嗯?什么时候弄破的……?”
记忆中莫名其妙地缺失了一块看似无关紧要的小小拼图,痛楚在他人的提醒之后才渐渐浮上水面,抬起手来,那暗红的鲜血顺着掌纹缓缓流淌,宛若在小丘陵中行走的河流。
而再往下看去,一片殷红已经残留在了地上,而现在看来,我手上的创口所流下的血就是之前那诡异的滴答声的来源。
仔细看去,一道伤口从小拇指的底部,完美地划过了每一条原本能够通过皮肤所隐约看见的手掌上的血管,但伤口却又不算太深,就像被一条线锯所轻轻划过一样。
双眼不知为何被这血色的河流所深深吸引,脑中开始如幻灯片般闪过事相的残片,血流漂橹,白骨皑皑,鲜红的枝条在赤壤上蔓延、舞动,生灵不断诞生又迅速凋零。
漆黑的天边,赤龙与金乌一同盘旋,宛若传说中照亮北方的烛龙与那为太阳的宝珠争夺着属于自己的领地,而失败者的惩罚将不是死亡,而是永久的遗忘。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后羿射日,嫦娥奔月,而烛龙也存在于各种典籍之中,这一切让这荒谬的猜测不攻自破。
一只紫燕突然出现在了这片虚妄之中,稍微盘旋了一小会儿之后,就迅速找到了目标,盯着我,看着我,急切地朝我飞来。
人们常常会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不过以现在的情况来讲,名为燕雀的我们不论是否知晓眼前这片不知是幻境还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之中,这些为了生存而挣扎的生灵的想法与志向,都是希望着,自己所珍视的半身,能够无病无灾,幸福平安。
于是,嘹亮的鸣叫在我的耳旁响起,将这片幻境击得粉碎。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双眼重新聚焦,眼前仍是那缓缓流动着的血液,以及身旁那按着太阳穴,再一次缓缓坐下的妹妹。
“放心,只需要稍微处理一下就行,不用太担心——”
话语十分自然地从我的口中吐出,就像是刚刚这一切都从未发生一样,但很明显,我本来应该说的与想要说的,完全不应该也不是这句话——
然而,还没等我安慰的话语说完,她就像是闻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对于她来讲的无上诱惑,拉住了我缓缓流血的那只手。
“或许人们会忘却我的前身,忘却我的曾经,忘却我曾作为的身份……”
一边说着,那个灰蓝色交加的身影继续将自己紧紧地贴住我,用指腹轻轻地抚摸过那不断流着鲜血的创口,沾起那暗红色的浓液,将其放入自己的口中,慢慢**着。
“但我自己,却永远不会忘记哦——那充斥着血腥与死亡的盛大过往。”
如同入魔了一般,也如同压抑了许久的东西突然得以释放一样,那与她原本一直表现出来的温文尔雅截然相反的狂气与病态倾巢而出。
是幻觉吗?我似乎看见,围绕着她身体的水流,仅是在一瞬之间,就有一半变成了炙热的火焰,一半变成了浓黑的鲜血,滴落着、流淌着,跳跃着,那腥臭与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宛若一座巨大的焚尸炉。
她那灰色的头发,就宛若“重返青春”一般,瞬间变成了那如无月之夜的漆黑,连带她身上所穿的衣装,也一同变成了凝重的墨黑,却在边缘与中间点缀着纯金的丝边,那中央的丝线,逐渐勾勒出一只三足金乌的姿态。短裙也变为了足以拖到地面的长度,却依旧在无风自动。
金色的双眸不再温和灵动,转为了那摄人心魄的血红色,鹰视狼顾,其中所爆燃的欲望足以将所捕捉到的一切吞噬殆尽,而其中所流转的不再是明媚春日般的金光,而是那尸山血海般的血河。
而她的身后,是一座被烈火不断炙烤着的大鼎,似乎能听到柴薪所发出的噼啪之声,以及鼎中沸水的咕嘟之声……
仔细看去,那沸水中似乎烹煮着什么枝条;仔细听去,那沸水中似乎爆裂着什么叫嚷;而知道烹煮着什么的我,自然不会去仔细一看,而况且,这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幻境,稍纵即逝的解放——
“是啊,是啊,攸宁,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我缓缓闭上双眼,让自己不再接收这些骇人听闻的信息,让自己的口中不由自主地吟唱出这句咒语,告诉她,那或许蛰伏与被掩藏已久的另一个她——
我们并没有遗忘,或者说,并没有彻底地遗忘,并且,恐怕在可见的未来,也不会遗忘。
再次睁开眼,血腥与焦糊味迅速离我而去,剩下的只有那温润的水汽,润湿着我那干裂的嘴唇,以及那灼痛的气管。
身前的攸宁依旧是那个我们所最熟悉也知晓的那个她,温婉动人,落落大方。
微微低头,身上的创口已然消失不见,只留下温润的感觉依旧停留在肌肤之上,仿佛在告诉我,之前的一切不过是幻觉。
然而,待我看向她的双眸,那血红尽管迅速褪去,却仍旧在金色的边缘留下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痕迹,而她一闪而过我却绝不会看错的大梦初醒般的迷离,以及那接踵而至的错愕与回神后的感激,却是如此真实,让我确定了刚刚的真实。
于是,抢在她的前面,我带着几分坏心思地率先开口。
“谢谢,攸宁。”
她那温婉的微笑瞬间僵了一下,脸上也瞬间泛起了那不知是尴尬、羞愧,还是说羞怯的红晕。
然而,应该说是真不愧是她吗,仅仅只是愣了一瞬,她就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就宛若那一直以来的那样,温婉地笑着,柔柔地回应道——
“不用谢,我的最爱。”
一道水流绕过了我,轻轻缠上了小萱的手腕,紧接着,近乎是透明的水迅速染上了黑色,变得污浊不堪,而其中似乎还闪过几抹血色。
与手腕上缠绕着的水流越发污浊相反,小萱那严肃到将近于痛苦的表情逐渐舒缓了下来,身体也像是卸去了什么重负一样缓缓放松。
捂着太阳穴的手缓缓放下,紫色的丽人睁开双眼,那深紫色的螺旋在她的瞳孔中不断泛起柔和的光芒,缓缓旋转着,如释重负。
一声长叹从她的口中吐出,紧接着就是柔和的质问——
“唉……攸宁,我想我们需要一个解释,我想,我们说的有关于你的问题……就可能是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