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
母亲在搬一些行李。
鲸趴在二楼阳台上,看着母亲和汐将乘上那辆去往火车站的车,汐透过后面的车窗,看着鲸,双方对视,都只是无言。
鲸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父母离婚,他和姐姐被判给了父亲。
他从未觉得人和人相处其实是一件困难的事,所以他始终不理解为什么父亲和母亲要分开,那些两人的争吵,在他看来,是一个孩子都能想明白怎么去解决的。
那是一个恍惚黄昏,夕阳照在东京的楼群,巨大的斜影彰显着人在这水泥浇筑成的丛林中有多么渺小无能,远方的天是橙黄色的,所以楼群也染成了夕阳的橙黄色,公路上是汽车洋流的喧嚣,好像要填满这世界一样,视线放的越远,他便越恐惧。
对未来的恐惧,对自己渺小的恐惧,因为未来一眼看不到尽头,因为世界宇宙太过巨大。
“没事吧。”屿来到鲸的旁边,关心地问。
“母亲明明那么不舍得我们,为什么还要走?”
“或许人就像拼图吧。”
鲸没有再说话,他现在很想哭一顿,然后洗澡睡觉,这是他放松的方式。但是,他看着车上的妹妹,她留着眼泪,但是没有很多表情,好像想表现的坚强,却很难控制。
鲸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跑下楼去,上车,凑到汐的耳边说了一些话。
“汐。”
“嗯?”
“我们会再见的,我一定会经常去探望你的,给你这个。”鲸拿出手里的玉石,递给汐。
那是他在寺庙得到的,一位老僧见他与自己极有缘分,便将这开过光的玉石赠与他了。
“不要,这是对哥哥很重要的东西。”汐眼泪非但没有因为鲸的话止住,反而流的更多了,她其实不是不想要,但是她觉得这只是因为哥哥为了哄自己才这样做的,可能哥哥也本不想给她,她甚至联想到这可能是因为哥哥嫌弃自己老是流眼泪。
鲸把那块石头塞进了汐的手心,石头还残留这鲸手心的温热,鲸不相信缘分之类的东西,但是他却要说:“这块石头会保佑你的,会保佑我们再见面的,我送你了,以后见再请我冰淇淋吧。”
鲸为汐抹去眼泪,微笑着说。
汐点了点头。
……
车逐渐消失在了鲸的眼中。
“再见。”这是他临走前对汐和母亲说的,他没有说“拜拜”之类的话,是因为他还想和她们再次相见。
“你很喜欢那石头,为什么送给汐?”
晚饭过后,屿和鲸两人坐在家门前的小庭院聊天,屿问道。
“其实石头,甚至是玉石,它本来是没有任何价值意义的,只不过是人类赋予它的罢了,它或许对我很重要,但是对世界来说,它也只是尘埃。”
“所以……?”
“所以我觉得这样子更能体现它的价值和作用吧。”
屿用手撑住下巴,像在思考什么。
“我明白了。”屿淡然一笑。
“竟然明白了?”鲸好像有点惊讶,小声嘀咕。
“喂……”
“哈哈,我以为你只看得懂那些数学公式呢。”
鲸看过那石头的“质”,其实那只不过是从一块普通的石头里面开出来的。但关于那石头普不普通,其实没人说得准,因为如果它一直埋在平凡乱石堆里的话,说不定它便就也是一块普通石头了,但就算是外表普通,有时也会因为一些难得的品质而变得珍贵,所以这是一个辩证性的问题。
……
十年前的冬天。
那天雪下得有点大。
我和鲸在外婆家的庭院里打着雪仗,母亲正照顾着发烧的小汐,没时间管我们二人。
“出去玩吧,姐姐。”鲸嫌院子里雪太少太薄,所以向我提议,我正巧,也想出去走走看,看看这片土地覆盖上雪的样子。
“走吧,和母亲说一下。”
“那样子的话,她不一定会同意啊。”鲸说着,很明显,他其实是不想和母亲说。
“外婆呢?”
“在睡午觉呢。”
“拿上手表吧,我们只出去一个小时。”
“好。”
外婆家在东京很小的一个村庄里,四周会有些山路,距离镇上有两三公里,所以说还是有点偏僻的。
东京很少下雪,所以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很难得的机会。
“小心点。”我对鲸叫道,他跑得有点快了。
鲸今天心情似乎不错,我们往村落旁的一片小山坡走去,那山坡树很多,连成了一片片树林,山上还有一处泉眼,从那泉眼延伸出一条小溪流,四季的景色都很好。
我们走着,走到一处空地,那地雪积得比较厚。风有些大,吹起雪烟,遮住了远处的风景。
“堆一个雪人怎么样?”鲸问道。
“都可以。”我回答。
雪人,这是一种生命很短暂的东西,它只有一个冬天的时间。而且它的生命好像没什么意义,一出生就在恐惧春天的到来,不像人,总是会渴望着冬去春来,所以这个东西,它一出生就是和人类相反的,那么,它会怎么想把它创造出来的人类呢?
我把想法和问题告诉鲸。
“其实有意义吧,因为创造它让我觉得有趣,这就是它的作用和意义啊……而且它肯定没灵魂的,所以也不会去想你的那个问题……”
我们边说着边堆雪人,他的回答让我不知道怎么说好,所以就不说了。
“我去折个树枝做手。”鲸说着,便往一旁的树林走去。
说来奇怪,也不知为何,鲸仅仅是走离我几步远后,风却突然加了强势,将地上的雪,空中缓缓飘落的雪一并卷得如同雾一样,让我突然间看不见鲸的身影。
“鲸鱼……鲸!”我紧张起来,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在这呢。”鲸平静的声音传来,让我的心顿时一松。
“快回来,我们回家。”
“可是,雪人呢……”鲸的身影穿过雪雾,出现在我面前,他手里拿着三根树枝。
“那就先完成它吧。”我说道。
鲸点了点头,笑道:
“嗯。”
鲸小时候的模样很讨喜,他的脸被风吹的红红的,笑起来很可爱。看见他这模样,我便将先前那种异样感抛之脑后了,或许这就是笑容感染力的神奇之处吧。
他将雪人做好了,手里还握着一根树枝,我握着他的手,往外婆家的方向走去。
我们走着走着,却越发觉周围的风景不对劲,异样的感觉太明显了,风很大,将我们原先走来的脚印也覆盖住。
据说那一年的风雪格外的大,不同往年。
“这是我们来时的路吗?”我问道。
“是啊,你看。”鲸说着,指着那远处寺庙的浮屠高塔,那是我们来时路过的地方。
“快点走吧。”
“好像还没有一个小时吧……”鲸有点不开心。
“雪太大了。”
鲸不说话了。
我至今印象深刻,那天回家的路一走走不到头,风雪也越来越凶,只有那高塔指引着我们前行。
“先去寺庙避一避吧。”鲸提议。
我点头回应。
我们走了许久,就是走不到那终点,就像路被无限延长了一样,我们都意识到了不对劲,但我们都默契地没有说话。
我们是早上出来的,都没有吃午饭,体力已经跟不上了,而且走了那么久,大家都很累了。
一滴血掉在地上。
“姐……你流鼻血了……”
我用手一抹,果然,因为我的肺本来就有点问题,如果长期吸入干冷的空气就会这样。
我们找了个地方坐着,那是一个小岩洞,可以挡一下风雪,鲸找了一些枯叶、石头和杂草略微挡住了洞口,这样总算是暖和了一点。
“等雪停了再走吧。”鲸蹲坐在洞口,说道。
“听你的。”我弱弱的说。
鲸将外套脱下来,披在我的身上,遮住了我的鼻子和嘴巴。
“我带了一些巧克力,饿的话可以吃一点。”说罢,鲸便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块用纸包装起来的巧克力,我拿起一块吃,没过一会就累得睡着了。
……
“醒醒。”鲸叫醒了我。
“嗯……”我睁开眼睛,看着鲸,他看见我醒了,便说道:
“走吧,外面的雨停了。”
我起身,和他走出门外……
为什么停的是雨?为什么是门外?
“我们为什么会在房子里。”
“不在房子里在哪里?不是说到寺庙里避一下雨再走吗?你也真是的,就这一阵子都能睡着。”鲸很疑惑,还谴责了我一下。
“我们是在外婆家那边吗?”
“你真是的……睡傻了吧?”鲸伸手过来摸了一下我的额头,我拨开了他的手。
“走吧,我没事。”
他笑笑,做回应。
“鲸。”
“嗯?”
“雪人的一生好像没有意义吧?”
“你怎么莫名其妙的……”鲸挠了挠后脑勺。
“人总是在渴望春天的到来,可是当春天到来的时候,雪人就会死掉,那么它从一出生就是和人类相反的,创造它的人会怎么想它?”我问道。
“其实有意义吧,因为创造它让我觉得有趣,这就是它的作用和意义啊……而且它肯定没灵魂的,所以也不会去想你的那个问题……”
“你是谁?”
“果然你真是睡傻了。”鲸笑着说道,可是我越看越觉得他的笑容僵硬做作。
“可是我根本没有问你雪人的想法啊……”我说道,“我问的是创造雪人的人会怎么想它而已。”
“是吗……?被你下了一套呢。”“鲸”的笑容凝住了。
他被我揭穿后似乎异常平静,就在一瞬间,我被他扑倒了,他用双眼盯着我的双眼,气息离我很近,却是冰冷的,不像人类那样温暖。
“你的眼睛真漂亮……”
我用尽全力,依旧挣脱不掉,他的力气大的不像人。
“呵呵……和你做个交换吧。”
他拿出那根做雪人多出来的树枝,往我的左眼捅来,棍子顺势滑向眼球上方,然后他便用力将我的眼睛给整个挖了出来。
“呃……啊!”
温热的血飞溅起来,我的右眼看见了那家伙的长相,她此刻褪去了鲸的模样。记忆中,她是一个身穿和服的黑色长发少女,除了脸上的两只眼睛外,她的身体也嵌满了眼睛,她的长相很好看,但身体的一些特征却在说明她不是什么善类,她不是人。
“来,这边也是。”
如此,我的另外一边眼睛也没了。
“你那弟弟的眼睛也很好看呢……我好喜欢他啊……”那家伙的目标不止是我。
我失去双眼后,便看不见任何东西了,身体又被压住不能动弹,只能任由她宰割。
“你很恐惧……你想保护你的弟弟,却又做不到,你知道你阻止不了我,你觉得我下一刻就有可能把你杀了,是吧?”她直接将我内心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我想起来多年前看的一本书,那本书上面记载了一种妖怪,叫“百目鬼”,她是女性模样的,除了眼睛上的两只主眼,身体上还有九十八只眼睛,所以称做“百目鬼”。传说她可以洞穿人心,看到所见之物的过去,包括人在内。
“诶呀……哭了呀,要是这双眼睛还在你脸上就好了,这样该有多么惹人怜爱呀……”她嘲弄着我,接着说道:“没事,我不会杀了你的,你弟弟我就更不会,你会感激我的……”
……
“我在这,姐姐。”鲸的声音突然传入了我,令我突然缓了过来。
“你……”我猛然睁开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景色,不远的地方正放着一个未完成的雪人。接着,一阵疯狂且嘈杂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我急忙捂住耳朵。
鲸将雪人的双手装上,便问我:
“怎么了,这么急。”
鲸和我对视着,突然震惊起来,“你的眼睛?”
“嗯?”我揉了揉眼睛,再一睁眼,才发现鲸的眼睛。
“变成了灰黑色。”
“那不是梦?”我说道。
鲸皱起眉头,一脸难以置信,看样子他也经历了一些不正常的东西。
他看了看手里的表,时间还没有到一个小时。
“我们回家吧。”
没有任何迟疑,鲸点了点头,我拉着他的手,便往家的方向走去。
……
怪异的风雪呼声猛烈,像催促着我们尽快离开,我和姐姐一路上什么也没有说,都希望能尽快到家。
“那家伙应该没什么恶意,就且当做无事发生吧……”我说道。
“她好像是百目鬼。”
“你也看见了?看样子,我们是获得了她的能力。”我并没有觉得很稀奇,因为我也看见了她那副模样……有点太渗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