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山门下,一男子蹒跚步入。
只见他一身书生打扮,腰不系玉,布鞋半旧,长大身躯上背着带遮雨棚的竹箱。
他沉默不语,正忍受着脚上的酸痛,正暗自思量一盆解乏热水,没注意到几个火夫打扮的人,竟与其中一个擦肩一撞,互相打了个踉跄。
那小火夫有些急躁,不及站稳,便冲过去要抓他衣领,一只手向上伸了近三十度角。这自然是抓不到,被拨开后口中不落下风,当即骂开。
“走路不长眼睛啊,没看见你彪爷出行?还是故意来撞,存心找茬,阿?”
那男子已后退几步,拱手道歉:“不好意思,迷瞪了没看路。”
那小火夫还不愿放过,纠着拳头要来打,却被领头的拉过。那领头上前赔笑。
“还请别在意啊,柏哥,他是才来没几天的,性格最为火爆,还没磨下去 ,见谅,见谅。”
“哎呀,本就是我走神了嘛,没事没事。”
男子笑过几声,又寒暄几句,转身离去。
领头的狠锤了下小火夫肩膀,瞪着他饱含不屈的大眼训道:“你可以目中无人,但至少要尊重木行的师兄,咱火行弟子干仗多少烧命,全仗着木行兄弟续阳寿,你惹毛了他,回头看谁给你续命!”
小火夫不服,争吵了几句,却是后话。
还说回男子,在山间行路几刻后,终于走进了一个山村,与几个耕完梯田回家的师兄弟碰过面:
“柏兄回来了?”
“是,下山走了一遭,刚回来。”
“晚上来喝点不?”
“喝就算了,但饭是要蹭的。”
于是爆发出一阵爽朗的欢笑,柏兄也笑着,背过他们走向自己的寓所。
身为外门高阶弟子,耿青柏是有单独的住处的。
推开木门,石砖地上的青苔茂盛,院子里潮乎乎的,有段时间没人打理了。
他叹了口气,为即将到来的苦役。一个人住的坏处就在这里,嘛活都得自己干。
走进耳房,烧上水,又去扫了堂屋和卧室。橱子里的被褥业已发霉,看来还要浣洗烤干。可水缸里又长了藻,还要清理……一堆子家务事压下来,终于憋得他忍不住,从洗床单的大盆中抬起头,高呼:
“受不了了,好想和人搭伙过日子啊!”
大门应声而开,隔壁的中阶弟子娇羞地探出头来:“柏哥若是不嫌弃,妾倒是可以…”
“滚!死男同!”
一个时辰过去,耿青柏终于干完了所有事,也泡过脚解乏。夕阳西下,他正躺在床上,想打个小盹,却又被敲门声打搅。
开门来看,是同门的怜荷师姐来叫,说师父有事找他。耿青柏抱怨了一句,还是束发而冠,披得一身青绿道袍,同那师姐前去。
林中路上不免闲谈,师姐先是开口,说道:
“师弟啊,此番下山,可有什么收获?”
这话可真是没话找话,青柏想。他下山能干什么?他天生短命,修寿要在山上修,按理讲没有下山的理由。不过他习了一招移寿大法,别误会,移的是横死人的寿。“你未竟的人生,由我替你生活吧。”这种。主打个省事好用难找,毕竟不是每一个横死人都有多余的寿。
这些不算秘密,谁都知道他下山是为了移人寿。但话还是要回的。
于是他呵而笑道:“下山也没甚收获,不过在某某处安了个家,养了几个孩子。还希望师姐教导教导小孩。”
师姐也笑了,他下山才两三月,如何养起小孩?当即回道:“你可真是没什么志气,竟去找富寡妇包养,也不知人家看上了你什么…你是入赘的江家还是孟家啊?”
笑而胡诌,不知不觉走近师父住处。
过石阶路,行至一座小观。师姐引他去见师父。耿青柏的师夫唤作白杉老道,外门师父,干仗,外行,法术,多而不精,最擅长的却是养生延寿,苟活于世。
老道也讲求个审美追求,观中服侍他的弟子,大多标致好看。这做心腹的怜荷师姐自然也不例外。当然观中没有丑事,咱老道仅是求个眼睛舒服,不求动心乱性。
都是外话,却说耿青柏左转右转,过门厅入厢房,见一白发老者端坐于椅,不消说是老师父了。那壁上所挂画像是谁?老爷子年轻时的模样——自己的帅也算帅嘛。
却说耿青柏上前,拱手长揖,行的是拜天之礼,尊重拉满。先是开口请安,“弟子耿青柏拜见老师。”“起来吧。”
那师父笑吟吟的,开口却与师姐一样。耿青柏正要详细汇报,不料师姐在旁边,冷笑一声插话:“师父,他可是今非昔比了,他而今可是那宋家大小姐的亲亲小宝贝了。”
师父却还有心开玩笑,把头一伸,两眼瞪得浑圆:“真假?材料了青柏!”
“师父,咱这就别……”
这才言归正传,耿青柏上前禀告:“弟子下山二月有余,南行千里,在南海之滨观得一场好战。看朱砂岛主与苗族刀客一场血战,十分精彩。那刀客武艺稍逊,不幸身死,弟子便移了他的寿,却足有四五十年。”
“那也不过够你用个四五年。说来,你而今积得多少年寿了?听说你还常给火行师兄弟续寿,他们没准活的比你还长哩。”
“弟子自上山来有七八年,期间潜心修道,也算是积得二三百年寿命,够用个二三十年。”
“怎么才这样少?你这是给别人续了多少寿?傻小子。”
“百八十年罢了……话说师父,弟子才回山不久,却又幸得师父传唤,不知有何好事要抬举弟子?”
师父却一挥手:“你是宗门里显赫的弟子,急急招来,自然有要事相付……耿青柏!”
他不知何事,却也只得跟着严肃:“弟子在!”
“你是我的得意门徒,而今我且与你说,五行山将有大祸焉,你可愿恪守道义,尽力护山?”
“怎得不愿,但不知何事?”
“近日宗主饮茶期间时,见一猎鹰飞来,盘旋空中,口吐人言:‘小子听好,我家主人正龙之帝闲来无趣,想连合三十六洞妖王,来荡平你这五行土丘,有战书为证。’却撇下一封书信,正是那大蛇精的手书。”
“宗主岂不气死?他却如何安排?”
“宗主一方面修起险要关口,坚壁清野;一方面召集各师父门下得意弟子,要抢个先手,去各妖王洞中大闹一番。”
“懂了,师父,不知何时出发?”耿青柏口上应着,心里还抱怨刚回到山上,一顿饭还没吃呢,又要出发。
“不急,我本来想遣你和赤莼仙姑的弟子萧无常一同前往,不料他突发恶疾,一时去不了。但事态急迫,而今就让你和怜荷一同去吧,论功夫论也比你差不了多少。今天你才刚回来,且歇一歇,明早再走。”
“是。”
青柏退下,怜荷师姐送他到观门口,将别时还说笑一段。
“明日我竟要与师弟下山,不知可否与我引见弟妹?我倒真想看看这宋大小姐是个什么人物。”
“师姐莫要操摆我了,不过说笑而已,我哪里娶得富婆?也没这能耐啊。”
“只想对外交流,不想内部消化?”她调笑道,羞得青柏一脸赤红。
又是轻笑几声,师姐关上大门,隐约还听得一声“有趣”
青柏无言,运动了几下口腔,转身离去。
明早出发真是个坏消息,他本来还指望着能睡个懒觉。这下倒好,他的家务算是白干了。
回到住处的路上,已是天光昏暗,他却正好路过师兄弟的家门,被迎进去。主人还在说笑,说真是受了柏兄器重,赴宴都要着正装。可有些担不起。
席上不过四五道菜,围坐三四个大汉,听青柏讲两三桩轶事,间或掺杂一两声赞叹。
青柏不喝酒,因此席上是没烧刀子这种的,水酒也不算是酒,倒能畅饮。散席是却是杯盘狼藉,青柏打个饱嗝道谢而去。脸上早有点红温。
村中小巷,黑泥添充了石板缝隙,散发出些好闻的潮湿气息。青柏口里哼着小调,踢着块石子走回住处。
他回去时空气中已有雨意。点着油灯,收拾完行李,上床时,淅沥雨声已传入耳中。他不由得感叹道:
“靠,这房子怎么漏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