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者:茂CU 更新时间:2024/6/23 19:11:42 字数:5276

我感觉到自己的嘴巴被他的手掌按的紧紧的,身体也如同一个面粉袋一样被按在了墙上。我呼出的气流喷吐在他的手掌上面,温热又急促。他单膝跪地,身体向前倾着,一只手按在墙面上,另一只手就那样捂着我的鼻子和嘴巴,手臂上的青筋条条凸起,即便有厚厚的毛发在上面盖着,他手臂上的肌肉也条条棱棱暴突着,在时不时扫过的手电筒的照耀之下,他身体的明暗对比显得无比分明。他咬着犬牙,耳朵背着,尾巴紧紧的贴在身后,目光时不时往右瞟,再回到我身上。

警笛时而明亮时而渺茫的声音从右侧像幽灵一样飘了过来。我感觉,那是在要我偿命。

与此同时,雪亮的探照灯会时不时从我们的身旁唰的一扫而过,那时晦暗的小巷子就会唰的一下变成了如同白昼一般的可怕惨白,又一瞬间黑暗下去,最后就只会剩下路灯昏黄的光,在空气里慢慢的漂浮。

我坐在墙根,脖子被压紧,腿绷得很直,呼吸很困难。我表情狰狞,獠牙外翻,下巴脱臼,四肢也不停的扭动着,并且发不出声音。因为被迫屏住呼吸,窒息的感觉像子弹炸膛一般痛苦,我感觉胸腔里面好似有一团火,自己的喉咙都快要裂开了。

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有要求他把我放开。我也没有激烈的反抗或者叫喊,也没有想过要从他的魔爪底下挣脱。我看着把我按在墙上的“凶手”的眼睛,那双混杂着决绝、痛苦、心急如焚的,极其复杂的犬科动物的眼睛。虽然污浊不堪,但我清楚,那却是我在这世界上能见到的最后一双最友好、最真挚、甚至还倒映着我面孔的眼睛。我被扼住咽喉的疼痛,他必然也感受的到;我被剥夺呼吸的苦楚,他一定也体会的了。我看见他庞大的身躯在颤抖,也因为用力过度,也因为云心不忍。我了然,我也知悉,阿拉斯加他是这个城市里最后的温暖,是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希望,我活着都是为了他,我的生命都可以交给他。我眼里噙着生理泪水,犬牙咬在了阿拉斯加的手上,红红的血从咬破的伤口那里冒了出来,沾湿了阿拉斯加脏污的毛尖。

他按着我的喉咙捏着我的嘴巴,手指微微发抖。也许是为了减轻我的痛苦,也许是为了缓解心里的负罪感,他蠕动着手指,在我的嘴唇上方摩擦了起来。毛发茂密的手指摩擦着我的嘴唇的触感很好,加上厚实肉垫带来的粗糙的按摩感,换成平时我一定会心满意足,心花怒放。

只是现在……

探照灯的光又一次唰地扫了过来,吓得阿拉斯加急忙把刚刚松弛下来一点的尾巴又缩了回去。我又知趣地让自己从温存的回忆里面抽离了出来,回到了严峻如冰川一般的现实里。

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我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均匀下来,心跳平息下来,身体安静下来。我希望用自己的思维控制住自己的身体,用某种类似于禅定的方式让自己的思维安静下来,并且祈祷着自己的这副身体就可以就此平静下来,度过今天晚上的这个鬼门关。可惜,实在是可惜,我的祈祷并没有被月亮听见,也并没有被我的身体听见。覆盖在月亮上面的一层薄薄的云彩忽然就被一阵清风吹走了,清冷如玉的光辉瞬间洒满了整个漆黑的小巷。

又来了。

身体立刻就被烧灼感紧紧包围。疼痛使我的意识一瞬间如同裹上了一层白纱一般虚无缥缈,我的理智开始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就连刺耳的警笛声也开始变得像是窃窃私语一样,开始变得听不见。

而此时,阿拉斯加正在浑身肌肉紧绷着捏着我的嘴巴,尽他所能把握不由自主发出的狼嚎声压制在喉咙里面。他几乎是把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了那双手掌上,如同把自己的性命都压进了这双手下面一样。

我呜呜叫着,本能地对抗他。我在他身下不由自主地挣扎着,看起来既像被撒了盐的泥鳅,又像是刚从母狼肚子里滑出来的胎儿。

我不知道此时的自己正在以什么样的状态被他钳制着。警察自那边的警车上陆陆续续地下车了。他们关上车门、荷枪实弹地闯进小箱子旁边的一家店铺,开枪击毙了里面的一个狼人。

而这些,我全部都不知道。跟分娩一样的疼痛已经让我没办法思考下去了。我被阿拉斯加压制着,和旁边的警察只隔着一堵墙壁,外加寥寥几步之遥。

今晚是警方的大清洗,国会已经下达了几乎是最后通牒一样的警告——只要见到任何发疯的狼人,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变异食肉动物伤人害人的事件已经达到了一个星期二三十起的程度,人们再也无法忍受疯狂的野兽肆无忌惮出来害人的野蛮行径。游行示威、打口号、喊喇叭都是常有的事了。只不过,我们这些野兽只有在特定的情况下才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丧失思考的能力,进而身体就会为一种来自野兽本能的野蛮举止所替代。在平常,只要不捧着装满血液的大碗开怀痛饮,我们就不会出爪伤人,跟普通的人类的区别也仅限于外观。

可是一到这样的月圆之夜……

我们的身体就变得难以控制了。

你说,在家里呆着别动就可以了是么?嗯,也是,你会觉得,只要不被月光照到就不会疯掉了,对吧。谢谢你的提议。不过很遗憾,用处几乎没有。我试过让阿拉斯加把自己全都绑起来,像绑架犯一样。可是听阿拉斯加说,这种病人一到月圆的夜晚,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出去晒月亮,而且更可怕的是,我们的身体会飙出比平常多好几倍的肾上腺素,力气也会变的比平常大上好几倍……所以,没用的。我试过很多遍了,最后还是伤到了大家。

我每一次都为自己沾血的爪子尖感觉到羞耻,感觉到无地自容,又没有办法给自己一个痛快。说来实在是罪该万死啊,我已经伤了很多很多的人了。夜市和商场里都留下过我的血爪印,男女老少的血味我也已经尝过很多遍了。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罪犯,有时甚至我就想让自己直接去死算了。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车祸去世了,爷爷奶奶也得病走了,后来都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我,一夜之间忽然变成了白眼狼。原先对我还不算太差的亲戚朋友一瞬间一哄而散,我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几度都想要去死。尤其是伤过其他市民之后,我厌恶自己的情绪日益增长,觉得我这样的怪物和废物就应该去死吧,死掉以后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我的确试着死过一次。

那天晚上的城市,显得温暖又漂亮。金黄色的路灯与楼宇流光溢彩,在我脚下流淌着。我来到那栋十几层高的烂尾楼顶,站在了高高的护栏上,感受着吹过脸颊的风,心想着,这辈子最后的一阵微风,原来可以这样清凉,这样舒服,这样惬意。

我张开双臂,仰起头来,自豪的看着魔都的夜空。随后,向下倾去。

就这样吧。

我的这龌龊的一生就在这里画上句号吧。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就像一个鸟儿一样,就那么飞下去,一切就都可以重新开始了。到那时,我会重新投胎到一个普通的家庭里,读一个普通的学校,放学之后就和家人在一起聊天吃饭,家里会有母亲的笑容和父亲的唠叨……

“等一下!”

声音。

什么声音?

难道有人想要让我活下去?

我无奈一笑,泪滴了下来。

我在这世界上无牵无挂,万念俱灰,救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还是因为我的求生本能作祟,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充满求生欲望的信号,想让我停下自杀的冲动呢? 哈,罢了。我都已经半只脚踏上黄泉路了,任谁也没办法把我拉回来了。

我放下去一点的手臂又扬了起来。

世界,再见了。

但是我错了。

那个声音的主人已经在用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着即将坠楼的我飞奔而来了。

我先是听见了巨大的物体砸在地面上的声响,富有节奏,又极具重量感,听起来就像是一头奔跑的大象。咚、咚、咚、咚、我感觉脚下的护栏都在颤抖。我还没来得及回头的时候,就有一双粗壮的手臂,猛然插进了我的两肋,我流畅潇洒的动作一瞬间被打断,就好像刚要起飞的海鸥突然被弹弓打中了,翅膀一歪,身体一仄,就被那近乎粗暴的动作猛的抱了下来。天空开始令人晕眩的旋转了起来,我重心不稳,和后面的那人一起摔下了高楼边缘,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滚了三圈才停下来。痛痛痛,痛痛痛。我的屁股坐在地上生疼,与此同时还有计划被打乱的恼火。我正想质问后面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时候,那人,却抢先我一步撞到了我怀里,用他那比我大上一整圈的身体,用它毛发旺盛的身体,用它那脂肪和肌肉都饱满到爆炸的身体,紧紧的抱住了我。

突如其来的拥抱使我猝不及防,差点晕过去。我紧闭着眼睛,以为自己又要经历什么了,但是我只听见那人在不停的说着些什么你还这么小不要去死啊、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一切吧什么的,并没有要出手伤我的意思。干什么,想在我死之前先对我做一些思想工作是么?就算是我这样的废人也值得被什么人费尽心思去同情吗?……

我不想睁眼。我只想在黑漆漆的世界里自顾自沉没下去,像永远都没办法再被打捞起来的泰坦尼克,在见不得光的海里往下坠。

“拜托了孩子,睁开眼看看叔叔我吧!看我一眼,就一眼。求你了,不要死……”

声音里夹着哭腔,根本不像是在命令我或者要求我活下去的那种咄咄逼人的长辈,反倒像是一个跪倒在地乞面前的主子不要扔下自己的仆从。那声音如怨如诉,如同失去了伴侣的仙鹤在振翅长嘶。尽管这人的声音雄厚而低沉,但是却明显在晃动,在动摇,在失去生存的力量,在渐渐微弱下去,他呼唤我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就像是他也快要走到生命尽头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拥有着那么强健的体魄和惊人的臂力,生存意志反倒却那么微弱。他抱着我的手臂也渐渐疲软了下去,他压在我身上的重量也越来越沉重,他原先施加在我身体上的力气也消失了下去,慢慢的,像是被抽离了灵魂和精气一样,向我的身体上压过来。

于是我睁开眼。他太重了,我需要把自己的身体挪开。

于是我摸到了手上温热的液体。

我睁开眼,阿拉斯加的衬衣袖口已然是湿透了的一片鲜红。

“喂?喂!”

我惊了,挣扎着起身,失去了支撑的阿拉斯加就像一坨面粉袋一样咕咚倒在了地上,微微抽搐着。血缓缓从他的手腕处流出来,浸湿了他的衬衣。我蹲下去,一边叫他,一边摇他的肩膀,可是他就好像是失去了生命一样,嘴唇微张着,眼睛闭着,怎么唤也不回了。

霎那间,我明白了为什么,他想让我活下去。

也许他和我一样,也是受尽了世人的冷眼跟嘲讽,不,攻击和追杀都有。直到今晚,他再也忍不住这样的时光,他爬上了烂尾楼,用刀割开了手腕。但是,在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时候,他害怕了。他忽然很害怕自己就那样什么也不知道的睡着,很害怕自己自那以后就再也看不到魔都美丽的天空。死亡是可怕的,没有人会不怕死。但是已经晚了,血已经湿透了他的袖口,他的希望也慢慢冷却了下去。他欲哭无泪,只有后悔。他想要让人来救他,但是一栋烂尾楼的楼顶上,会有什么人前来看风景?这里没有魔都光鲜靓丽的一面,只有下层人匍匐在社会底层的心酸。他抱住我,求我活下去,可能并不是简简单单的想让我救活他。也许他现在已经危在旦夕,也许他的血也已经流尽,也许他本来就没对我抱太大希望,更何况我又只是一个和他一样自寻短见的受害者。

我看着还在抽搐的阿拉斯加,一种同情涌上心头。

毕竟,我们都是受到同一种病症侵犯了的人。我们都被攻击过,被谴责过,被亲人和朋友抛弃,被爱自己的人背叛。我的处境他也能理解,我的身世他也曾经历,更何况我和他也都是一样曾经生活在魔都的居民。除了年龄上的差距之外,我基本上就是他的翻版,他就是我老了之后的样子。也正因如此,他后悔自己的行为之后没有挽回的办法,痛苦之时却正好阴差阳错看见了意欲轻生的我。上苍给了他一次重新把迷茫的他自己从鬼门关救回来的机会,这次,他不想再错过了。

我看着倒在地上的阿拉斯加,他的面孔与我一样,都是往前突出的犬科动物的嘴部。他的血管里和我一样,都流淌着半人半怪物的血液。

我再一次看向头顶上方的天空,疏星点点,漆黑纯净的天空。身下,阿拉斯加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不能犹豫了。

我跑到被扔在地上的手机那里,解锁,把写在里面的名叫“遗书”的备忘录关掉,拨通了一个电话。

很快,一个漆黑的七座轿车停在了烂尾楼下面。从上面下来的几个人类壮汉来到阿拉斯加身边,将他抬上担架,放上车。我跟他们坐在后面,和昏迷的阿拉斯加坐在一起。引擎发动的声音轻而无声,轿车迅速地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我自漆黑的夜色之中,睁开双眼。活生生的阿拉斯加就那样跪在我面前,身体向我倾斜着,压制着我的喉咙,不让我出声。

你还活着。这真好。但,也只是天天在鬼门关门口外面游荡而已。

谁让我们生不逢时,很不幸的染上了这种让身体异变的病毒,又赶上这种对我们的处境极其不好的时代呢?……就算我们就那样拯救了彼此的生命,就算我们就像这样一次次的闯过了无数个鬼门关,和死神开着玩笑过日子,但这种日子又能持续多久呢?活下来的每一天都值得庆祝,还能在世界上活着的权利比什么都珍贵。明天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数,偌大的魔都里,你我都只是一个蜉蝣罢了,除了被污浊的时代裹挟着随波逐流,还能去往哪里?

原先抱着那么大的憧憬离开家乡来到了大城市,可现在我却落到这种地步……

被阿拉斯加压制着的感觉并不好受。我睁开眼睛,透过层层高楼,眺望远处的群山。

没有追杀,没有歧视,只靠爪牙就能过日子的生活。以前我从未想过,但是现在我却对那样的生活充满了向往。以前还有住处的时候,我曾经很喜欢看沈石溪的书。从狼王梦看到残狼灰满,从红飘带狮王看到第七条猎狗,还有雪豹悲歌、以及那本还没来得及看完,就被撕毁扔进火里的混血豺王。虽说那些不是原汁原味的野性生活,但起码,我知道,在森林里,是用肌肉与力量说话的。虽然很有可能会被杀死,会葬身兽腹,会被迫成为别的动物的养分。

可,我现在这种情况,在哪里不也都是一个死呀。

我抬头望向那片黑暗的星空,星空因为城市的灯光照耀而变得很稀薄。

这座城市已经快把我逼上绝路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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