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时间还有一分钟,明明在四十分钟之前就已经答完,李宪却还是不敢稍加松懈,
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扫视着试卷上的题目和自己写下的整洁利落的推导公式。
无怪乎如履薄冰,为了这场考试,他已经在小院准备了十八年之久。
想到童兴小院,想到陪他长大的老妇人,想到那张被白发丛围的慈祥的脸,想到见一面少一面的嘱托,藏在心里的泪几乎就要钻出来。
童兴小院,是李宪的家,院长是一位白发老人,童莘奶奶。
十八年前,童莘在山区小学给孩子们上完了自己支教生涯的最后一节课。
“莘莘,自从那件事以后,姨姨也是好久没见过你了。只是这次不管怎么说,你必须得回来。”
猝然得知母亲的死讯后,童莘继续细声细语地给孩子们讲课,继续边吃饭边和同事们开玩笑,好像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
直到傍晚,丈夫赵兴在县里开完会,急匆匆的往家里赶,脸上带着担忧的神情。
他几乎是在用最大的声音着叫门“童莘,你在家么,快开门!”
却见妇人不紧不慢的来开门。
“你呀,还是这样急冲冲的。”
看到妻子,赵兴总算放下心来,“你没事?我听家里二姨说...”
话音未毕,却见妻子下一秒就两眼一昏,倒了下去。
赵兴忙把她抱去床边,用大腿枕着妻子的脸。
正打算拨打急救电话,童莘竟缓缓醒了过来,把头靠在他的臂弯中。
“我真的没事,只是...。”
赵兴紧了紧怀中的人,只觉得她现在脆弱得像下一秒就要碎掉。
“你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呀,把所有的事往心里一塞,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直到积攒的情绪太多,才逐渐被它吞没。”
说罢轻轻抚着妻子的背,好像这样就能抚平忧伤。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们。当年来阜宁县支教,是我自己的主意,他们虽然反对,可还是偷偷来看我。去年爸爸走了,现在妈妈也走了,我都没能去见他们的最后一面,我,我不知道人死后有没有魂灵,如果真的有,面对他们的质问,我想不出回答。”
赵兴默然以对,许是想到了自己。
不多时,童莘的情绪也慢慢平复。
“莘莘,这次开会有件大事,这些年来乡里建设得好了。丰营小学要并入县里,这是好事,不过我们也要想想何去何从了。我的想法是先陪你去湖口,把爸妈的后事料理好了,再回阜宁,咱们一起去县上的重点中学任教,阜宁一中的张老师是我小学同学,我已经提前联系...”
“你忘了吗,我们说好的,等我们老了,再在湖口市里建一所福利院,让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也能享受到教育,这是你说的。。”
平静的语气下积攒着罕见的、难以压抑的怒气。
“我没忘,只是在山区苦了半辈子,好不容易能享受一下,又何必要自找麻烦呢?建一所福利院不是那么容易的。”自知理亏,赵兴悻悻着脸。而妻子仍连连质问。
“既然不容易,那就更要努力。这话难道不是你说的吗?”
“刚爬出丰营的山沟,又往湖口市的臭水沟里钻,努力也不是这个法子!”
“福利院是臭水沟?我看也没有赵主任身上这股钻营的臭味浓!”
被妻子一语戳中小心思,赵兴又羞又怒。
“找关系也是为了我们俩。”
“这话你信吗?如果我真想去重点中学任教,那三十年前我就可以去了,我们难道不是为了理想才来到丰营的吗?”
听到这句话,赵兴苦笑道。
“理想,谁没有理想。可理想总是飘在空中。我赵兴也是堂堂男儿,父母去世了,我连办一场寒酸葬礼的钱都拿不出,你说见不到父母的面是不孝,那像我这样,连一场葬礼都办不起的人,算不算无能,又算不算不孝呢?”
言尽于此,二人都知道,这么多年互相搀扶走过来的路,总算是到了头。
一个往高山上的阜宁县,一个往低洼的湖口市,两个人都是毅然决然,死不旋踵。
“考试时间到,请考生停止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