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几间客房，首先来到的是位于诺瓦莱萨市政厅正中央的迎宾中庭。
它并不直接对外开放，而是夹在外部接待区与内部行政核心之间——所有被正式“邀请”进入市政厅的人，都必须从这里通过。向外，是连通主广场的长廊与层层安检门；向内，则是通往各层功能区的放射式通道与电梯井。
换句话说，这里是诺瓦莱萨的喉咙。
站在中庭正中，抬头可以看到高耸的穹顶。彩色玻璃被嵌在结构钢梁之间，图案沿袭着古老的宗教构图，却被替换成抽象的城市纹样与数据线条——圣徒的位置，变成了象征秩序与系统的几何符号。
四周没有明显的“出口”标识。
所有通道都被设计成等距分布，像是刻意抹平了方向感。无论你是从哪一侧走进来，最终都会被引导到同一个圆心。
也正因如此，迎宾中庭通常不会有人久留。
它存在的意义不是让人停下，而是让人被看见、被记录、然后继续向前。
而此刻，小良和夏枯，正站在这里。
夏枯刚踏进来就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她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问：“……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小良已经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得不合时宜。
“感觉就像个剧本杀嘛！”
她回过头，眼睛亮亮的，“之前和几个前同事玩过，我可是老手了！司铎这老头还挺明白年轻人喜欢什么的嘛——”她说得太自然了。
夏枯皱了下眉，刚想再问点什么，小良却已经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中庭一侧，靠近廊柱阴影的位置，嵌着一个小小的咖啡柜台。并不显眼，甚至有点刻意地被放在了“不会第一眼看到”的地方。
柜台后站着一个老人。
他戴着旧式的帽子，棕色风衣的袖口被磨得发白。角落里，年迈的他正弯着腰，专注地擦拭着茶杯，银灰色的发丝在灯光下微微闪烁，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公式化、却又温和的笑意。
那笑容不像是为谁准备的，更像是被设置成了“默认状态”。
“……哇。”小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凑了过去。
她靠在柜台边，语气一下子变得热络起来：“老爷爷，可以来一杯咖啡吗？”
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磨豆机随即转动起来，低沉而稳定的声音在中庭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良盯着他的动作看了两秒，突然一顿。
“啊，对了……”她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好像也该给夏枯要一杯——”
话还没说完，夏枯已经走了过来。
“你走那么急干嘛？”夏枯站在她身侧，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那位老人身上，“一进来就乱跑。”
小良一点都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压低声音凑过去：“先来的人能掌握第一手情报，懂不懂？”
她用下巴朝柜台那边点了点，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的笃定。
“你看，这老头很明显就是个 NPC 嘛。”
磨豆机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
老人抬起头，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看不出任何被冒犯的痕迹。他把刚刚擦好的杯子轻轻放在柜台上，动作慢而稳，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灯光下，咖啡的香气开始弥散开来。
小良几乎是贴着吧台凑过去的。
“哎——爷爷，”她把声音压得又甜又熟络，像是已经来过这里无数次，“你长得真的很像我以前上班那家音像店的老板诶。”
老人没有抬头，只是慢慢地转动着手里的研磨柄。
“只可惜那家店后来倒闭了...我跟你说，老板人可好了，每次我加班到很晚，他都会给我留灯。”小良越说越起劲，“你们连笑起来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研磨声停了一下。
夏枯站在后面，明显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爷爷你在这儿工作多久啦？”小良不依不饶，“市政厅我还是第一次来欸，你们这种是不是属于隐藏角色啊？”
老人终于叹了口气。
那是一种被持续打断后、又懒得生气的叹息。他把擦到一半的茶杯放回柜台，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吧台侧面。
“你想要的东西只可能在那边。”他说。
小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柜台旁边，嵌着一台自动售货机。
不是那种常见的商业型号，而是被嵌进墙体里的老式结构，外壳是磨砂银灰色，表面没有任何广告灯箱，只有一整块竖向的透明窗口。
她凑近了一点。
自动售货机并没有等待她真正伸手。
当小良的目光在那些杯名之间来回游移时，屏幕忽然一暗，随后亮起新的界面——没有选项，没有按钮，只有一行小字在缓慢滚动：
“检测完成。正在为您定制饮品。”
“欸？我还没选呢。”小良下意识说道。
下一秒，机器内部传来轻微的运转声。不是齿轮，也不是压缩泵，更像是某种低频的共振，从墙体里传出来，贴着人的胸腔。
透明窗口后方，一只纸杯被推送到出杯口。
杯身是纯白的，没有任何标签。
小良低头看了看，又注意到出杯口旁边那个突兀的投币槽——金属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看得出并非摆设，却又没有任何说明。
“这个投币口是干嘛的？”她回头冲吧台喊。
老人仍旧在磨咖啡，这次连叹气都省了。
“这...应该是在饮料机不免费提供饮品的时候使用的。”他说。
“那我想要的东西......会在饮料里吗？”小良追问。
“别为难我了。”老人的语气依旧温和，却明显带着界限，“我只是个干活的。”
小良撇了撇嘴。
“好吧好吧。”
她端起那只白杯，又顺手替夏枯也拿了一杯——机器几乎是同步完成的，像是早就算好了她们会一起。
夏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
杯身上印着淡绿色的小字——
「冬虫夏草水」
她沉默了一秒。
“啊？？？？……这种东西不应该在中药房里面呆着吗？怎么会跑到饮料机里面？？？”
“免费诶。”小良已经拉开拉环，“而且量身定制诶。”
她的那一杯，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白罐。
高糖、能量型、无任何品牌标识。
“啊——就是这个味道。”小良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曾经啊～熬夜、加班、被领导骂的时候，全靠这个活着。”
夏枯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根炸开，又迅速被一种诡异的回甘覆盖。
她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说。
自动售货机的屏幕在她们喝下第一口的瞬间暗了下去，像是程序已经完成。
只有那个投币口，还静静地留在那里。
夏枯看向那个投币口，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喂...小良，我说咱们见到的银币可不可以...”
小良咬着吸嘴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慢慢把饮料放下，发出“咕咚”一声。
“哇。”她看向投币口，眼睛亮得有点过头了，“你这思路也太牛了吧？”
夏枯没有笑。
“你不觉得太刻意了吗。”她说，“免费定制饮品，却偏偏留一个投币口，还什么说明都没有。”
小良歪了歪头，盯着那台机器看了两秒，又回头看夏枯。
“感觉像隐藏机制。”她小声说，“那种...额...给手痒的人准备的。”
她伸手在自己口袋里也摸了摸，很快就把那枚银币捏了出来。
银色在中庭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又立刻暗下去。
吧台那边，老人磨咖啡的声音停了一瞬，但他没有抬头。
“要不你来？”小良语气轻快，“反正你看起来比我稳重。”
夏枯拿出自己的那枚银币。
指腹贴上去的瞬间，她莫名产生了一种错觉——
不是她在拿着银币，而是银币在确认她。
“……要是触发什么奇怪的东西。”她低声说，“你别第一时间跑啊。”
“我才不会。”小良立刻回道，“顶多直播一下嘛。”
夏枯没接话。
她蹲下身，把银币对准投币口。
尺寸，严丝合缝。几乎没有阻力。
“叮——”
银币落入机器内部的声音，比想象中要深。
下一秒，自动售货机内部再次震动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低频运转，而像是某个被唤醒的系统，正在重新分配权限。
黑屏亮起。
不是饮品界面。
而是一行缓慢浮现的文字：
「已接收“银币”」「身份权重确认中……」
小良倒吸了一口气。
“欸。”她小声说，“这个不是普通彩蛋吧。”
屏幕闪了一下。
「当前权重不足。记录已存档。」
随后，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出杯口再次弹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不是饮料。
是一张薄薄的、半透明的数据片，上面只有一个符号———像是被压扁的十字，又像信号塔。
夏枯还没来得及伸手，屏幕已经重新暗了下去。
自动售货机恢复成最初那副“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样子。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们的错觉。
小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
“哎哎哎——这个我来！”
她一把将那张半透明的数据片捞走，动作快得像怕它下一秒就会消失。数据片在她指间转了一圈，符号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虽然完全不知道是干嘛用的，”她把东西塞进外套内袋，拍了拍胸口，“但这种一看就不是新手道具的东西，带着准没错。”
夏枯还蹲在原地，盯着已经恢复沉默的自动售货机。
“你就不怕是什么脏东西？”她问。
“怕啊。”小良理直气壮，“但现在这地方，少一个脏东西也没差，多一个肯定还能换别的。”
她说完，不给夏枯再多想的时间，直接伸手拽住她的手腕。
“走啦走啦，迎宾中庭肯定只是新手区。真正的情报点一定在后面。”
夏枯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把冬虫夏草水洒出来。
“你慢点——”
“慢了就被别人抢先了！”小良头也不回，“先来的玩家才有发言权，懂不懂！”
两人的脚步声在中庭的穹顶下拉长，逐渐远离那台自动售货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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