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0
迎宾中庭的音乐还在继续。舞台中央，“莱格”站得十分僵硬。
诺希显然低估了这套投影设备的复杂程度。她的动作延迟半拍，抬手时总是慢半秒，虚拟形象的裙摆在不该晃的时候晃得格外勤快。节奏一快，她的脚步就开始乱，屏幕里的角色却依旧保持着营业的微笑，反而显得更诡异。
弹幕一开始还很兴奋。
“今天的莱格好可爱！让我想起初配信额时候了！”
“动作好软，是新风格吗？”
“感觉有点笨笨的哈哈哈”
下一秒，诺希一个没忍住，真实的肩膀抖了一下，虚拟形象的手臂直接穿模。
弹幕静了一瞬。
“……？”
“主包刚才是不是抽了一下”
“设备卡了？”
诺希明显慌了。她下意识想去看阿澪的位置，结果忘了自己现在“在镜头里”，虚拟角色的头以一个非常不自然的角度偏了过去。
邢璐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强忍着没笑出声。
阿澪叹了口气，走到投影范围边缘，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抱歉各位。”她对着摄像头开口，语气很自然，“设备电量有点异常，等我换上备用电源～”
虚拟形象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动作终于对上了一次节拍。
画面切暗，直播下线。
诺希摘下设备，整个人几乎是瘫到椅子上。
“我不行了……”她小声说，“当虚拟主播居然这么累。”
阿澪语气温和，“比我第一次好多啦。”
“谢谢老师！我去歇会！”诺希点头，抱着设备溜到一旁。
中庭这才真正安静下来。
阿澪转身，在邢璐旁边坐下。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了一眼远处临时搭建的舞台，又确认了一次周围没有人刻意靠近。
“邢璐。”她终于说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邢璐侧过头，神情很平静。
“榕小冯。”阿澪直截了当地说，“她到底是什么人？”
邢璐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也觉得不对劲，对吧。”阿澪低声说。
“一个在黛茜律师事务所做保洁的人。”她继续，“在骨塔时间之后失踪，现在却以‘天冕医院院长’的身份出现。”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措辞。
“这种跨度，不是靠运气能解释的。”
邢璐没有马上回答。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手里的杯子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她第一次来事务所的时候，是自己找上门的。”邢璐说，“说想找份工作。没有推荐信，没有背景证明。”
“黛茜会同意？”
“她会。”邢璐点头，“因为榕小冯做事很勤快，而且……她懂得怎么跟顾客说话。”
阿澪微微挑眉。
“不是一个保洁员该有的能力。”
“是的。”邢璐承认，“她会在不越界的情况下，替客户补全信息，提醒遗漏的关键点。有几次，甚至比我还要敏锐。”
“那她来事务所的目的是什么？”阿澪问。她想起那份意外账目，那些被人刻意堆高的数字，忍不住摇了摇头。
“天冕医院的院长，不可能缺钱。”
邢璐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一开始的目的。”她说，“但在骨塔时间之前，她肯定已经不只是个保洁员了。”
“她在听。”邢璐抬起头，看向阿澪，“她听每一场咨询，每一次争吵，每一份被驳回的委托。”
“应该是在想收集到什么情报。”
阿澪的神情慢慢冷了下来。
“抱歉再提...事务所被骨塔毁掉之后呢？”
“事务所被毁后，她失踪了。”邢璐轻声说，“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现在想想，更像是——得到了她想要的什么东西。”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迎宾中庭的灯光依旧明亮，音乐依旧热闹，但那种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感觉，已经清晰得无法忽视了。
诺希几乎是等阿澪话音刚落就蹦了出来。
“老师——我饿了。”
她双手合十，语气理直气壮，“我们出去找点吃的吧？司铎当市长欸，吃的肯定不差。我之前被他抓起来的时候偷拿过一个橘子，特别新鲜，真的，吃完还想吃那种。”
阿澪看了她一眼。
“你被关着的时候关注点就是这个？”
“那不然呢。”诺希耸肩，“不然我早疯了。”
她凑近了一点，小声补充：“而且我怀疑这里肯定有食堂，或者至少有给工作人员准备的地方。”
阿澪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头看向还坐在一旁的邢璐。
“你要一起吗？”
邢璐还没来得及开口，诺希已经先一步鼓起脸，对她挤了挤眼睛，表情把“独占”二字写得明明白白。
邢璐看懂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很平：“不了。我现在……只想坐一会儿。”
她确实有点累了。不是身体，是脑子。
“好。”阿澪点头，没有勉强。
下一秒，诺希已经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那我们就先走啦！”她语速飞快，几乎不给人反应时间。
阿澪被她拽着往外走，只来得及回头看了邢璐一眼。邢璐对她点了点头，示意没关系。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迎宾中庭的侧廊尽头。
中庭重新安静下来。
黛茜和纱名仍在舞台上。音乐一首接一首地切换，动作精准，没有任何疲态。她们的投影形象在灯光下不断重复着相同的流程，像一段被设定好循环的程序。
邢璐看了一会儿，低声叹了口气。
“这职业……还真麻烦。”
就在这时，有人叫她。
声音不大，却很确定。
“小姐。”
邢璐回过头。
是那个小咖啡柜台的服务员。仍旧戴着帽子，穿着那件棕色风衣。
他朝她招了招手。
邢璐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老人没有多说话，只是把一枚薄薄的电子片放到柜台上，推到她面前。
“诺瓦莱萨的内部地图，你会需要这个的。”他压低声音。
邢璐一怔。
紧接着，柜台侧边亮起一块小屏幕，一段录像被调了出来。画面很短，角度像是来自某个并不显眼的监控位。
她站在那里，看完了全程。
老人趁着音乐声，凑近了一点，几乎是在嘀咕：“别在这儿浪费太久时间。”
录像结束，屏幕熄灭。
邢璐没有问任何问题。
她瞪了老人一眼，表情从疑惑变为焦急，把电子地图收好，转身就走，脚步干脆，没有回头。
迎宾中庭里，只剩下舞台上依旧不知疲倦的两位虚拟偶像，和那片为她们存在的虚拟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