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0
侧廊比迎宾中庭安静许多。
地面换成了浅灰色防滑材质，墙上嵌着细窄的导光条，光线冷而均匀。远处还能听见音乐的低频震动，被墙体过滤得只剩模糊的节奏。
诺希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你看吧，我就说肯定有后勤通道。”她小声嘀咕，“这么大的宴会，不可能只给嘉宾准备吃的。”
“嗯...”阿澪在看门牌。
“设备维护”，“物流分流”，“更衣室”，并没有某种“食堂”。
诺希停在一扇金属门前，歪头看了一眼电子锁。
“欸，这个要权限。”
“当然。”阿澪说，“司铎肯定不会给游客准备自助餐吧？”
诺希撇撇嘴。
“要不我们去找他问问？”
她语气轻松，像是在随口吐槽。但那一瞬间，阿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诺希。”她开口，声音很平稳，“我问你件事。”
诺希正弯腰研究门锁，闻言抬头。
“嗯？”
阿澪停了一拍。
“之前在……这里。司铎对你做了什么？”
诺希愣了一下。
她脸上的表情并没有立刻变化，只是眨了眨眼。
阿澪补了一句，语气更轻了一点。
“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
她没有提那个灰发的现象。
走廊里很安静。
诺希直起身，想了想，耸肩。
“没什么特别的啊...”她笑得很自然。
“软禁我，问问题，给我吃橘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时候会放一些声音。”
阿澪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什么声音？”
“像录音。”诺希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有时候是我说过的话，有时候是别人说的话。重复播放。问我还记不记得。”
她语气还是轻松的。
“挺烦的。跟复读机一样。”
阿澪换了个问题，没有再追问。
“他有没有对你做身体检查？”阿澪问得很克制。
诺希摇头。
“嗯...没有抽血，没有打针。”她想了想，“至少我醒着的时候没有。”
这句话落下来时，空气明显静了一瞬。
诺希自己似乎也意识到有点不对劲，赶紧摆手。
“哎呀没事啦，我又没少块肉。”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故意把语气抬高。
“而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还能陪老师出来找吃的！”
阿澪没有跟上去。
走廊尽头，冷白灯光打在金属墙面上，没有一丝阴影。
“诺希。”她又叫了一声。
“嗯？”
“如果哪天你觉得有哪里不对。”阿澪说，“一定不要自己忍着啊。”
诺希没有回头。
她抬起手挥了挥，语气像是在开玩笑。
“知道啦。真有问题也肯定不会让老师担心的！”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可是很惜命的！”
阿澪这才走上前，与她并肩。
再往前，是一个拐角。
拐角处，一台嵌入墙体的自动售货机正在低声运转。
灯光冷白，屏幕暗着。
诺希先看到它。
“哦？”她挑眉，“老师，这地方居然有售货机诶。”
她走过去，敲了敲玻璃。
“卖什么的？”
阿澪的目光落在机器右下角的投币口，和迎宾中庭的那台一样，投币口比一般的大得多。
她看着售货机，缓缓向前一步。
屏幕亮起，不是任何广告，而是干净的白字闪烁。
【识别中……】
诺希立刻跳开了一步，像是触碰到烫手山芋一样，她急忙用手挡住了屏幕。
“我……我没碰它！”她有点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真的，老师，我没动它！”
阿澪静静看着屏幕，目光并没有因为诺希的慌乱而改变。“没事，诺希。你没有碰它，是机器自动识别了身份。”
“机器识别了身份？”诺希愣住，眼睛瞪得大大的，“它居然能识别身份？我怎么什么都没做？”
阿澪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机器的感应区域上：“这恐怕不是什么普通的售货机。这是市政系统的一部分，自动识别每一个个体内的标签信息。”
诺希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更加紧张，赶紧看向阿澪：“所以……它为什么要识别信息？”
阿澪微微皱了皱眉，机器屏幕已经开始跳出商品列表，但内容令人吃惊。
【情绪稳定剂（低剂量）】【情绪稳定剂（高剂量）】【睡眠干预药剂】【记忆回溯辅助液】【echo校准辅剂】
“这……”诺希几乎是看不下去，“这些是什么狗皮膏药啊？！”
她的声音带着惊讶，显然对这些物品产生了浓烈的疑惑和警觉。
阿澪看了看屏幕，眉头微微蹙起，心里隐隐有了预感。她没有急着回答，只是观察了一会儿。
“这是个干预系统。”阿澪说，语气依然很温和，“针对特定个体的情绪干预。它们的存在方式和我们的日常生活不兼容。”她顿了一下，“这些药剂的作用……应该不是司铎应该公开的东西。”
诺希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突然，机器界面跳出一行字：
【无支付凭证】【是否调用备用验证？】
“备用验证？”诺希低声嘟囔，“啥是备用凭证？”
阿澪看了眼屏幕，按下了旁边的断电按钮，屏幕顿时熄灭。
“这种设备应该会有维护人员值班的名单。”阿澪缓缓开口，“或许可以找到他们，问问这些药剂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诺希瞪大眼睛，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面墙：“老师，是不是那边贴的纸？那上面是不是有写着值班人的名单？”
她们走近那面墙，发现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边缘有些褶皱，看起来已经存在一段时间。纸条上列出了当天的值班人员和他们负责的设备。
“今天值班的，是……小良。”
诺希愣了一下：“小良？她……她不是客人吗？”
阿澪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纸上的名字，眉头微微一挑。
“不管怎样，我们得找到她。”
两人离开维修走廊。
身后那台断电的售货机在她们走远之后，屏幕极短暂地闪了一下。
【目标未完成干预】【记录已上传】
然后重新归于沉寂。
......
11：58
玻璃穹顶下的光是冷的。
正午的太阳被特殊涂层削弱，透下来时像一层薄薄的水。穹顶中央，那棵无花果树安静地立着，枝叶铺展开来，投下柔软却不温暖的影子。
邢璐停在树前。
地图上标注的分层入口，就在这里。
树根后侧，一扇与装饰融为一体的金属门嵌在地面结构里。外表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在电子地图上已经确认过坐标。
她没有犹豫。
门在感应到她靠近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响，向内滑开。
里面是封闭车间。
空气里有金属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冷光灯排列得整齐，流水线停止在半途，传送带上还停着几个未完成封装的银色小盒。
邢璐走进去。
门内侧不远处，小良倒在地上。
姿势像是刚刚想爬出去，却没成功。衣袖被撕开，手臂和肩侧有明显擦伤，额角渗着血。
邢璐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快步走近，蹲下。
“小良？”
没有回应。
她抬头看了一眼车间深处，目光警惕。
“明明我看见的是邢云……”她低声自语，“怎么会……”
她脑中瞬间闪过几种可能——替换？误导？转移视线？
就在她思绪还没完全连起来时——
车间外传来沉重的金属脚步声。
两道机械身影迅速闯入。
黑曜石外壳，关节处泛着冷光，胸前印着市政标识。它们没有将武器对准邢璐。
甚至没有看她。
它们直接越过她。
其中一台弯下身，动作精确而迅速，将小良托抱起来。另一台则开始扫描她身上的物品。
邢璐猛地站起。
“你们做什么——”
机械侍卫没有回应她的质问。
它们的动作标准得像流程演示。
权限卡——Room 2/B。
一枚银币。
那张半透明的数据片。
一件一件，从小良身上取下。
然后，全部递到邢璐面前。
机械声线平直无波：
“目标：小良。状态：违规进入限制区域。处理结果：禁足。将被运回 Room 2/B 房间休息。”
那台抱着小良的机械侍卫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另一台补充道：
“仅持有 Room 2/B 权限者，可进行探视行为。”
它将物品塞到邢璐手中。
没有任何解释。
邢璐的手指僵住。
她低头看着掌心。
权限卡。银币。数据片。
“为什么给我？”她声音发冷。
机械侍卫没有回答。
它们已经转身离开车间，脚步沉重而规律。
门再次关闭。
车间恢复安静。
流水线的冷光照在她脸上，几乎没有温度。
邢璐站在原地，缓缓攥紧那枚银币。
现在局面已经很清晰了。
有人故意让她看到录像，有人故意让她来这里。
是那个间谍吗？
车间深处，一台尚未完全关闭的设备，发出极轻的一声运转提示音。
像是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
12：00
叮咚。
清脆的提示音在整座诺瓦莱萨上空响起，不急不缓，像一场早已排练好的节拍。
下一秒，声音接管了空间。
不是广播的机械女声。
是他，司铎。
他的声音经过扩音系统处理，却依然保留着那种克制的温度——不高不低，恰到好处，仿佛站在每个人身侧说话。
“诸位贵宾，非常感谢各位今日莅临诺瓦莱萨。”
穹顶之下，走廊之中，后台通道，封闭车间外侧的警戒灯旁——声音无处不在。
“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城市尚在革新阶段，许多细节仍在调整之中。”
他说得很谦逊，几乎像是真心的。
“能与诸位共度今日，是诺瓦莱萨的荣幸。”
短暂的停顿，远处舞台的音乐渐渐收束。
“午餐时间已到。”
“餐厅位于仪典大会堂后侧区域，已准备自助餐点。各位可随意前往。”
语调轻缓，礼貌得近乎无可挑剔。
“希望各位能在此稍作休息。”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声音几乎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
“愿诸位用餐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