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琰出身世家,长安的宫廷里和市井间,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
饶是如此,也不觉看痴。
画上是一苗女,她穿着紫色的苗人服饰,上面绣着他看不懂的花纹,露出纤腰和藕臂,手里拿着一只翠玉笛子放在嘴边,浓眉而大眼,鼻峰挺翘,与中原的女子相比,多了一股莫名的风情。
风情?
赵琰回过神摇摇头,脸色涨红,落荒而逃。
赵琰也不知是被那奇奇怪怪的香味熏的还是忙了一天累的,回到家只觉得头晕眼花,倒头就睡,春秋大梦还没做上,三更时又被小厮摇醒。
“少爷,京兆尹处派人来,说是主审郭鸿胪造反一事的大理寺卿,何大人,暴死醉花楼中,让你前去查看一二。”
赵琰扶额,皱着眉头从被窝里爬起来,穿戴好衣物就走了。
深更半夜,一帮人大马金刀地行至醉花楼门口,个个脸上黑得像是地狱罗刹,其中赵琰尤甚。
“人呢?”他手扶着腰间的刀,沉声问。
那老鸨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楼上,他抬头一看,锁定唯一一间大开的房门,一个旋身飞了上去。
屋内摆设整齐,看不出打斗的痕迹,桌上有两个用过的茶杯,赵琰上前拿起一个,看见上面鲜艳的唇脂,恍然间,鬼使神差的,他竟把那茶杯凑近一闻,白日里那清淡的幽香似乎又冲入鼻息。
他略显慌乱地将那茶杯掷向身后的手下,扭头一看屋内,那大理寺卿何大人正浑身赤裸,一身横肉瘫倒在地,走进细瞧,他双珠爆出,四肢僵硬,地上没有血迹,看样子似乎真的是暴死。
眼角有白光一晃,赵琰往旁边一瞥,才发现在尸体与床沿的一处阴影里有一只银色的簪子,顶端铸了一只银色的百灵鸟,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赵琰站起来,目光落到那水红色的床帘上。
此时屋内灯火明亮,那旖旎的颜色里正映出一个瑟瑟发抖的影子。
“锵”的一声,他拔出手里的剑,咻的一下,挑开帐幔。
此生这一眼,他再也没有忘记。
【3】
床上坐着一少女,双肩赤裸,正拽着被子遮在身上,猛然间看见赵琰,她瑟缩一下,一颗贝齿轻轻扣住下唇,像是撷住了一颗鲜艳的果实,勾着人前去品尝。
尤其是那双眼睛,赵琰怔住了,大而深邃,越看,越是能把人吸入其中。
赵琰不知自己是否被这妖精勾得有些晕了,他竟觉得这明艳的面孔好似在哪见过。
“怎么回事?”他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
那少女湿漉漉的眼睛楚楚可怜地望了他一眼,又垂下。
“他要强,我不愿,推搡着,他就突然倒下了。”
她的长相并不属江南女子,却说着一口吴侬软语。赵琰听着那声音,仿佛千万只蚂蚁从心头上爬过,手心冒出细密的热汗。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事有蹊跷,可是他却控制不住身体自然的反应。
那老鸨只以为眼前的官爷怕是要开始刁难了,连忙噗通一声跪下地来,抱着赵琰的小腿开始嚎啕大哭。
“官爷你可要相信我等草民啊!何大人德高望重,高高在上,就是借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害他啊官爷!”
赵琰被她吵得心烦,加上自身心火烧得正旺,一时间无法思考,当下暴喝一声“回府!”,在一群莺莺燕燕的啼哭声中,护送着尸体风风火火地冲入了夜幕里。
这晚,赵琰睡得并不安稳。
他总是梦见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在他胸前画着,一圈又一圈。他感觉到自己急促的喘息。那饱满鲜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呼出的气息,仿佛就在耳边。
他要强,我不愿,推搡着,我就……杀了他!
所有的画面突然消失,赵琰低头一看,一只银色的百灵鸟发簪正插在他的胸膛里。
他大叫着醒过来,汗湿了被褥。
银色,百灵鸟。他思索着翻身下床,灌了一大杯茶水,通体舒畅之后,他望着窗外圆圆的月,终于想起她那张脸究竟在哪见过。
第二天一大早,京兆尹处的人将他传话,询问现场可有发现。
赵琰抱拳跪地,身形微微一顿。
“属下不才,并无发现。”那人点点头,轻而易举地放他去了。
神奇的是,没过几日,这件漏洞百出的案子,竟真以意外结案。
半晚,赵琰收工回府,走在路上,仍觉得不可置信,这时,两位白须老者路过他身旁时,交谈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那何大人知道了太多,上头还巴不得他暴死呢……”
赵琰脚步一滞,忽然调转了方向,往醉花楼走去。
【4】
坊间传,赵家大公子赵琰因大理寺卿一案对醉花楼一位新来的琴姬一见倾心。
倾不倾心,灵蓝是不知道。
只知道那厮连续几日晚上前来醉花楼花重金买她弹唱一整晚。他的一举一动倒也守礼得很,就只是坐在一旁的矮几上,一面喝酒,一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有时四目相对,也毫不回避,好似要在她脸上瞧出个洞来。
有一回,灵蓝实在是被瞧得恼了,“铮”的一声,琴声戛然而止。赵琰正要低头喝茶,闻声,抬起眼。
“官爷夜里不必去巡街?”“你关心我?”他笑着,放下茶杯。
灵蓝不说话了。
赵琰轻笑一声,向她招手。
灵蓝垂眸,提起裙摆趋向前去,跪坐在矮几前。
“叫什么名字。”
“奴家灵蓝。”
“铃兰?倒是个好名字,恰如其人。”
灵蓝知他理解错了,也不去纠正,起身端起茶壶,为他斟满,又翻开另一个茶杯,用茶水洗了洗,也为自己斟满。
期间,赵琰起身,漫不经心地溜达到窗前,用手细细地抚摸着窗棂上的纹路,问了她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无非是家在何处,为什么会上长安来做这种买卖。
她呷了一口茶,慢声细语地告诉他,她老家在山西,本是太原一大户人家,奈何家业中落,父母双双殉情,只得上长安寻找远亲,却因少不更事,被人牙子所骗,卖到这醉花楼里。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何大人暴死那夜,是她第一次被老鸨送到床上,满心惊惧,于是误伤了何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