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本来不该想起你—
小城的晨光微熹，麻雀一只两只，蹦跳着在电线杆上浅唱低吟。随着路上疾驰而过的汽车，这些敏捷的小生灵立即扑棱着翅膀，一个猛扎子窜进行道树浓密的树冠里，不见了踪影。
卸下已经有些微微锈蚀的门锁，推开玻璃门，日光灯在灯光的催促下挣扎片刻，才把炽辉的光芒洒满整间小店。长吁一口气，走到收银台后面的沙发椅上瘫下，女孩百无聊赖地打开了手机。
【陈年旧歌慢热，演艺圈新秀大火？！】
盯了盯这条帖子，女孩略微皱眉。迟疑片刻，她点进了那个页面。
眯起眼，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逐条逐条地，她慢慢翻阅着下面每一条评论。
【“诶，这个新人长得好像怪好看的嘞！”】
【“这歌不错啊……等等，词曲是虞鸠？”】
【“啊？”】
【“虞鸠老师不是很早就退圈子了吗……让她占到便宜了……”】
成百上千的舆论良莠不齐，渐渐令她有些发晕。索性长叹一口气，关上了手机。而恰在这时，一个男生走了进来。
一身干练的运动服，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嘴里轻轻哼唱着，零零碎碎的旋律令虞鸠一时感到有点耳熟。
“一瓶可乐，多少？”
“三块。”
“扫码。”
踩着细碎的节拍离开便利店，她偏偏莫名其妙地在那名男生远去的身影上多驻留了些许眼神。他的脑海里仿佛只有那串灵动的旋律，周围的一切无关事物似乎根本影响不了他的自我陶醉。
刚埋下头，玻璃门再次被推开。眼角余光瞟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令她一时有些惊讶。
“庄老兔子？！”
看着推门而入的庄夜，她有些意外。对方却是一脸坏笑着朝她眨了眨桃花眼，拎来一条板凳在她对面坐下，装腔作势地开口：
“这年头满大街都是听你歌的粉丝啊……你说是吧，虞鸠老师~”
面对庄夜的阴阳怪气，虞鸠仅仅只是耸了耸肩，没有作出回答。
“诶，小鱼干啊，我说，你那歌最近真的很火诶！”庄夜放下背包，笑容明媚，“带上来不少人气哦！”
虞鸠歪头，带着无奈笑道：
“这算什么？那是歌手演绎的好……”
庄夜挑眉，用一种调侃的语气反怼道：
“哦~那这位歌手是谁啊，演绎的这么好……”
场面一下子沉寂了下来，虞鸠脸上的笑不经意间凝固，她轻咳几声，抬头望向了玻璃门外。蔚蓝的天空点缀着几许云团，不知名的飞鸟从高楼的间隙间掠过，翎羽勾勒出一条优美的曲线。
恰好，又是一年初夏……
“又踩到你雷区了？”
庄夜出声打断，脸上依然挂着笑。她略显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架着如同深谋远虑的老者一般感慨万千的腔调，语重心长地说：
“这都两年了，该放下了呀……”手指在台面上点着，“据说人家现在挺火的嘛，据说已经开始正式出道了……”
“你今天来找我，”虞鸠毫不留情地打断，微微眯起眼，眼神中夹杂着些许考量，“应该不只是为了聊闲天吧……”
“嗐，”庄夜豪爽一笑，把背包抱进怀里，“哎呀小鱼干儿，还是咱俩有默契呐……”
虞鸠双手抱胸，极其平淡地，不疾不徐地开口：
“什么事，说说看。”
庄夜打开背包翻找片刻，然后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收银台的台面上，正色道：
“我最近办了个工作室，缺人呢，正想着招兵买马……想起你，就来问问。”
一时间，沉默再次溢满了整个房间。虞鸠看了看那沓文件，良久，又把它往回推了推。
“我说过，我不想再写歌了。”
“哎唷，小鱼干儿，”庄夜无奈扶额，一脸大写的无语，“都两年了，你难道真就想一辈子就在这儿开这么个小便利店？喂，当年你有多意气风发咱们有目共睹好吧？”
“以前是以前……”虞鸠起身，捋了捋略微有些显得凌乱的发丝，然后径直走向了一排有些空了的货架。
“欸！小鱼干儿，”庄夜转头，目光盯在她身上，“你这人真是……”
想说什么，但话偏偏卡在了喉咙里，她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庄夜也知道这位虞鸠老师的性子。这些冗杂而繁复的劝慰，她是听不进去的。
“合同我先放你这儿啊，我走了。”庄夜转身，背起背包，如同来时那样匆匆忙忙地向门外走去，忽地，她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又转头，笑眯眯地向虞鸠眨眨眼道：
“想开点嘛……早就过去了，今晚出来吃个饭，我请客。”
把几瓶牛奶摆到空货架上，虞鸠先是一愣，随后嘴角微勾：
“好。”
————
城市的夜色扑朔迷离，繁华的夜景似是天空坠下的星火。如此璀璨，如此夺目。
“鸠姐鸠姐，快到了不！”
电话那边活泼的女孩期待地询问着。和人潮一同踏出地铁站，虞鸠有些无奈地想笑：
“知道啦，”她放低声线，声音听起来格外温柔，“快了，马上。”
天空渐渐铺满了乌云，阴沉沉的，空气中夹杂着潮湿的气息，压抑而闷热，颇有些夏天的氛围感。
庄夜挑选的酒吧，坐落在城市繁华地带中的一个角落。人影稀疏，反而更偷得几分清净。墙上脱落的早已泛黄的墙纸，五色的霓虹灯辉映，映着几张老歌星旧电影的海报，装潢不算太花哨，这几分若有若无的年代感，反而令人感到更舒心。
“咱都好久没聚聚了，”钱晓晓高兴地举起杯子，“走一个！”
“菜都没上呢，钱医生……”
虞鸠笑着调侃，不过三人仍然默契地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这家店啊，以前是开酒吧的，”庄夜挤眉弄眼地，开始作宣传，“但是嘛……后来干的快熄火了，也在兼卖夜宵，味道都挺不错的……”
“是是是，”钱晓晓学着她阴阳怪气的语气开口道，“这种‘苍蝇馆子’也就只有庄总找得到。”
“庄总？”
这个称呼令虞鸠一挑眉，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怀疑。庄夜却自豪地与她对视着，像是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般：
“是呀，都告诉你了要开工作室……”她笑着凑近了虞鸠，朝她眨了眨眼，“怎么样，动心了嘛？要不要考虑一下签约的事呢小鱼干儿……”
这份轻佻但是刻意的语调令钱晓晓扑哧一笑，而虞鸠只是无奈摇摇头无话可说，撇撇嘴，报给她一个白眼。然后推过酒杯，澄黄的啤酒冒着麦芽泡“咕嘟咕嘟”地滚进了杯子里。
“你胃不好，少喝点昂。”
面对庄夜的劝慰，虞鸠只是心不在焉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酒过三巡，酒吧里的人却一时出奇地越来越多。嘈杂的音乐越来越大，强烈的节拍敲打着耳膜，震耳欲聋。令本就不清醒的神经更加麻木。
庄夜不满地咒骂着，大意是说这酒吧今天怎么突然爆冷门来这么多人。虞鸠的视野早就开始泛起模糊。钱晓晓早就不胜酒力，拽着庄夜不知道嘀嘀咕咕在说些什么。庄夜要挣，却挣不开，微微有些窘迫，虞鸠坐在卡座对面看着这场闹剧，笑得花枝招展。
太阳穴有些微涨，略带着的绞痛却并不能让虞鸠更清醒。恍恍惚惚地，大脑又开始超负荷运转。麦芽泡再一次翻滚着起伏在杯口，又被一口饮尽。正伸手去碰那酒瓶，庄夜却一把把它拿开
“小鱼干儿，够了啊！”
几分惊讶，几分恍惚地盯着她，庄夜眉头紧皱，眉宇间没有一丝酒气。看着她清明的眼神，虞鸠一下子笑了。
“老兔子，酒量不错啊。”
感慨着拍拍桌子，声音穿过层层叠叠震耳欲聋的迷障，稀稀落落，令庄夜又一皱眉：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高了几度，钱晓晓突然傻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大声道：
“鸠姐说你酒量好，夸你呢！”
“你看，”虞鸠趁势夺回来一瓶啤酒，“晓晓听得都比你清楚，怪不得当年高中英语听力你一扣扣十分……”
“你少来！”庄夜伸手就要去夺她手里的酒瓶，可一直拽着她的钱晓晓一时却限制了她的发挥，她只能凶神恶煞地盯着虞鸠，并予以强烈谴责。
虞鸠不会理睬她的眼神，再一次把空空的玻璃杯放回桌子上，她终于无力地瘫在了沙发上。
卡座临窗，本可以清晰地看见窗外的景色，但大雨倾盆，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也似醉了酒般，把外面的灯影和人影全都晕染开来，摇摇晃晃，别生姿态。
【“其实……”】
【“其实，我挺喜欢雨天。”】
不知是从记忆里，更或是从耳边的风里，某句话拂动她的耳发，令她一时瞳孔微缩。
声音冷淡，有些机械，但潜藏着某种特殊的温柔。如同清澈的泉水，泠泠，淙淙，涌动在耳畔，又不经意间褪下，失去颜色。
【“下雨天，连风都是湿湿的……”】
【“很沉闷，很温暖，”】
【“很有那天……和初夏的感觉。”】
雨水敲打着玻璃，叮叮咚咚，那个声音如同歌声，魂牵梦萦，梦萦魂牵。
虞鸠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反常，手指紧紧扣住桌角，指节泛白，经络分明。血管从白皙的皮肤下穿过，血液流淌着，却没有温暖的感觉。
【“虞鸠……”】
她的声音总是包装着冷，但含着余温，她轻唤自己的名姓，小声地，怯怯地，带着那种只有她才有的不刻意的气泡音，可爱里徇私了青涩的成熟，隔着记忆，隔着时间。
【“真的……真的好想一直这样和你在一起……”】
星星打碎成光，渗进残破的碎片，回忆折射着星光，扑腾成漫天彩蝶，翩跹又翩跹。如此梦幻，如此潇洒地渐行渐远。那一切的不真实，似乎都是为了最后的那一次真实的告别。
“小鱼干儿！”
“小！鱼！干！”
“诶虞鸠！”
朦朦胧胧的呼唤，由远及近。直到那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摇了摇她，虞鸠猛地抬起头，眼中裹挟着大片大片的迷茫。
“你……”
本准备数落两句的庄夜一下子愣住了。她眼里有些惊讶，甚至是不可思议：
“你哭什么？”
连虞鸠自己也吓了一跳，松开扣着桌角的手，肌肉因为太过用力甚至令她感觉有些许僵化。轻轻揉了揉眼，手背上湿冷的触觉，令她感到好不真实。
“胃炎犯了？让你少喝点……”庄夜百般无奈地说着，“上医院不，挂急诊。”
“不用……不用……”她的声音沙哑，沙哑得不成样子，略微顿了顿，她这才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用力挤出一个微笑。
“谢谢……我没事……”
庄夜撇了撇嘴，架起已经烂醉如泥的钱晓晓，朝她瞪了一眼：
“搭把手！”
按了按太阳穴，虞鸠踉跄几步后站了起来。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那张平时看了无数遍早已习以为常的锁屏照片，偏偏在此刻分外扎眼。
她的眼睛又锁在了手机屏幕上，不动了。
“干嘛呢！哎哟……”庄夜一时没站稳，被意识不太清醒的钱晓晓往下一拽，又一屁股被迫坐在了沙发上。她几分无语地盯着虞鸠，眼神中甚至还带着几分幽怨，只可惜对方没有看到。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庄夜没好气地调侃，“咋的，锁屏还没换呐，喝了几口酒又触景伤怀啦？”
虞鸠一动不动，不太清明的大脑渐渐失控，她又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
锁屏上的那个女孩，正盯着水族箱里摇来晃去的金鱼。因为是被偷拍，那突然的回头中带着几分惊讶，也正因此而显得更加自然。
【“虞鸠！“】
【“怎……你偷拍？”】
【“嗯嗯，挺好看的，发你！”】
她平时如同冰块一般的脸上难得地浮现起自然的笑意。眼里映着光，如此灵动，如此鲜活。
【“嗯……好看，我当锁屏了。”】
【“自恋狂……”】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那看似平淡的眸暗自涌起只属于她的，只属于虞鸠的情愫。
【“那是因为……”】
虞鸠凑近她耳边，温热的吐息微微撩动她耳边的发丝，她的耳尖，也随着心跳的加速微红。
【“那是因为……你拍得好……”】
……
……
“走吧，”虞鸠收起了手机，“时间不早了。”
“亏你还知道时间不早了……”庄夜耸肩，再一次扶起早已陷入沉睡的钱晓晓，“来，搭把手。”
酒吧里依然热闹不已，缓缓踏入夜色，耳边的喧嚣伴随着空间的移动渐远。突如其来的空寂，反而令人一时有些不适应。
路边的街灯一闪一闪，像天上的星星，像孩子的眼睛。
“我和晓晓先回去了，你直接进小区去昂！”
庄夜朝着虞鸠挥了挥手，的士车缓缓行进，她又不放心地回头，大声道：
“一个人走路小心点！”
的士车缓缓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之中。城市的夜晚，依旧如此。灯火斑斓且绚烂，仿佛是准备一夜不眠。
人潮拥挤迎面而来的晚风，让她顿时酒醒了不少。虞鸠没有选择打车，而是摇曳着步子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火焰舔舐着香烟，烟草因燃烧而微微蜷曲，发出“哧哧”的细响。烟云袅袅，笼罩在她上空，又被晚风裹挟着，送去很远很远。灰烬凋零着，颤抖着，飘飘忽忽坠到地上，不见了踪影。
记忆摇起风铃，悠哉游哉，恍恍惚惚，被风精灵拎起，放在了烟草荡漾开的海里，散起喧嚣的浪花，飘摇着，飘摇着……
【“别抽啦……”】
她嗔怪着，一把夺去虞鸠手里的烟，把它摁熄在水里，一脸不悦。
【“怎么啦？”】
刻意靠近，却被推开，她微微皱起眉，略作嫌弃地说：
【“一身烟味……别碰我……”】
虞鸠笑了，仰身半倚在沙发上，带着浅浅的笑。
【“别生气嘛……”】
她轻声，声线像她的歌一样，如潺潺的水，如迟迟的云。
【“我补偿你。”】
……
【“我其实很喜欢你叫我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很酥的，很好听……”】
虞鸠被这个孩子一样天真直白的理由逗笑了，蹭了蹭她的鼻尖，她小声地开口：
【“很酥吗……”】
……
【“鸠？”】
【“嗯？”】
【“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好……”】
【“夏——”】
她愣住了。倾盆而下的雨渐渐停了，潇湘的冷风肆意妄为地切割着空气和脸颊，像是某种惩罚，或是某种褒奖。
眼前的人也正看着自己，眸中似乎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但是很快灰飞烟灭。她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什么都没说。
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连如此耀眼的灯光也破不开。她的身影如同烙铁，在黑夜中留下如此惊心动魄的烙印，在名为心灵的湖水中激越起微不足道的，但是暗潮汹涌的涟漪。
冷风稀里糊涂地吹入眼底，把一个稀里糊涂的虞鸠，涂鸦得好狼狈。雨水在它的夹杂下降生人间，蒙落在发梢，凝结在睫毛。
眼前仿佛只剩下飘拂的雾，和破碎得不成样子的世界。还有一个，如此真实的她。
“夏……希？”
她礼貌地笑了笑，像个绅士，更像是虞鸠。
“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