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想起你的全世界—
南方的秋冬来得不急不忙，令人渐渐淡化模糊了季节更替的界限。一片一片的银杏叶飘飘扬扬，淅淅沥沥地坠到地上，镀上三寸薄灰，七分暖阳。
“看吧，小鱼干儿~”庄夜衔着棒棒糖，朝着身旁的虞鸠眨了眨眼，“这就叫……人情世故！”
“什么人情世故啊……你真以为人家小卖部阿姨送了你一根棒棒糖，就是你的人情世故了？”
虞鸠无奈回怼，庄夜哼哼一笑，拿着棒棒糖指了指她，自信地笑了笑：
“这你就不懂了吧……”
阳光穿过树叶，洒落一地斑驳的光影。庄夜哼着小调，突然转头看向一边。循着她的眼神，虞鸠眼神微眯，有些意外地道：
“这么多人，出什么事儿了？”
“能有啥事儿啊，新生入校呗，”庄夜轻松地说，叉腰瞅了瞅那边，又回头看向虞鸠，故作神秘地开口：
“听说咱们系又来了几个新生。”
“这有啥？”虞鸠漫不经心地回答，“反正低一届，和咱们这些老东西搭不上边……唉，你瞪我干嘛，我说错了？”
“呸！”庄夜一脸不悦，“你才老东西！”
虞鸠先是一愣，然后开怀笑了起来。庄夜表面上装作严肃，但暗地里还是微微勾起嘴角。伸了个懒腰，把视线放向了另一边。
“请我喝杯奶茶？”
看了眼手机，虞鸠叹了口气，微微扬扬下巴：
“走呗？”
“呐，让交录音。”庄夜百无聊赖地点着手机，咬了咬吸管，又松开，把手机递到了虞鸠面前。
虞鸠捧着奶茶杯，极不在意地开口：
“我回家录。”
“哎……羡慕你们这种住校外的……”
“有什么好羡慕的……”虞鸠脸上依旧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轻松，似乎是一种习以为常的轻松。
店门突然被推开，门角的风铃跟着“叮铃”作响。店内人不多，所以这声音一时间显得分外突兀。
来者是一个女孩，黑色长发如绦般垂落，五官精致得甚至像一个瓷娃娃。眼中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一件卫衣，一件冲锋衣外套，全身上下的黑色，莫名让她带着些许神秘的感觉。
她出现的那一瞬间，甚至连一向处变不惊的虞鸠也愣住了。
她的眉宇间，并没有那种英气。头上的一绺小呆毛微微颤动，眼神中，似乎带着某种天生的忧郁般，总令人觉得有些阴沉。
“小鱼干儿？！”
庄夜突如其来的呼唤令她猛地回过神来。有几分迟缓，她下意识应了一声。
“看什么呢？看上人家啦？真是的……”
庄夜笑着没好气地数落着，虞鸠略作尴尬地轻咳几声，把游离的目光收了回来。
“我早就打听好啦，”庄夜一脸自豪地笑着，“那女孩子，叫夏希，就是今天刚入校的新生，据说就是我们系的。”
“音乐系？”
虞鸠有些不可思议。
“对呀，”庄夜点点头，“是临江一中毕业过来的，人家学校的大校花来着……”
“看出来了。”虞鸠打趣道。她又眯起眼，认真打量了一下那个女孩。
她只抱着自己的奶茶，坐在角落里，头也不抬一下，盯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暖阳透过窗玻璃，恰巧照到她身上，无端显得几分慵懒的，凌乱而又协调的美。
“但是哈……”庄夜喝了口奶茶，清了清嗓子，凑到虞鸠耳边，压低了声音，“据说性格比较内向，冷的要死……”
虞鸠愣住了，不仅仅是因为庄夜的话，还有些许其他因素。
女孩突然回过头，淡然而宁静的目光，如同……风平浪静的贝加尔湖，泛起星星点点的波纹，但是并不明显。和虞鸠对视，暖阳恰巧将她一半的脸投在阴影里。
眼神平淡如水，脸上面无表情。几分冷意，像是覆着一块薄冰……
而恰在这时，她微微勾起嘴角，朝着虞鸠轻轻眨了眨眼。动作幅度极小，但是格外灵动。她又一次埋下了头，看着手机，权当收回了目光。
“老兔子……”虞鸠也识趣地回过头，朝着庄夜微微笑了，“这倒没看出来……”但一个内向的女孩无论如何都不会向一个陌生人投来微笑吧？
这是她和夏希的初次见面，在一个午后，校园角落的奶茶店。那时暖阳恰好，分外耀眼，但是似乎又非常柔和。
提着刚刚从窗口拣出来的热气腾腾的包子，虞鸠只觉有些头疼。再打开手机，看了看那条消息。她有几分想骂人，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十分钟前—
“喂，老兔子？！”
第十条未回复的语音条，虞鸠咬着牙，抬头看了看女寝寝室楼，又看了看时间。
不是，庄老兔子这是准备翘早八？
在第十三条未接通话之后，虞鸠真的彻底炸毛了。来回踱了几步，干脆转身走向了食堂。好在此时的食堂人早已走得差不多了，在几个窗口前跑了一圈，她拎着一袋包子就往教室赶。
而就在这时，手机一阵振动：
“我今天请了假，在医学院这边呢，没空哈，谢谢小鱼干关心哦！”
“[咧嘴笑.jpg]”
虞鸠突然有种想要隔着屏幕冲过去给她几下的冲动。
—现在—
输入框里删删改改，她最后还是长叹一口气，把那袋出于善良买来的早餐塞进包里，她开始向着教室进发。
一路高速奔跑，手表上的指针慢慢移动着，预示着时间渐行渐近的脚步。
周围的景物飞速后退，虞鸠不禁一阵懊恼。同时在心里痛斥她那该死的挚友。
刚刚转进教学楼，迎面而来的那个人，却实实在在地令她一愣。
那个女孩，正坐在楼道的楼梯上，垂眸看着手机，面无表情，眼里平淡如水，似乎是听见了响动，她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了眼前的人，眼神里闪过几许微不足道的惊讶。
“你是......”
虞鸠缓缓停下脚步，意料之外地看着她。
这不是......
大脑飞速旋转，把那天在奶茶店的事情逐一回忆一遍，才从那时庄夜的话里，想起她的名字。
“那女孩子，叫夏希，就是今天刚入校的新生，据说就是我们系的。”
夏希吗......
“好巧啊，”虞鸠立刻收拾出一副体面的笑容，“你......还不走吗，要迟到了。”
“啊......我......”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些许冷淡。她倒一时有些愣住了，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虞鸠，轻轻勾了勾嘴角。
“我找不到教室......”
夏希的确有些窘迫，但是她的脸上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看向眼前的人，她有些犹豫。
“哈？！”虞鸠惊了，“哪个专业的？”
“音乐表演......”
“啊......走吧，”虞鸠无奈地推了推她，“我送你过去......”
夏希一脸呆愣，然后顺从的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她毫不避讳地拽起夏希的手，在走廊间奔走。
也许是夏末的风，也许是初秋那几分不太明显的凉意，丝丝缕缕，好奇怪地，撩动着不知是谁的心弦。
她的声音，透着些许成熟，些许清澈，些许稳重，而又似乎夹杂着某种活力和天真，像是一杯金黄色的，微微起伏着些许气泡的香槟——如此迷人，如此优雅——一种从骨子里由内到外的洁白色的光亮，反令她有些许不适应。
更奇怪的是，平时“处波澜而不惊”的夏希，竟然在这时，对这个女孩产生了某种程度上的好奇。
“到了。”
虞鸠双手插兜，微微回头看向她。夏希一愣，然后迅速点了点头，走进了教室。
“谢谢......”
————
时间好像一下子过得飞快，秒针滴滴答答地走着，不一会儿便捱到了下课。拿起手机收拾东西离开，刚刚出教师门，她又一时愣住了。
“夏希，对吗？”
虞鸠笑着靠在门边，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突然开口，令夏希一时措不及防。
她愣了片刻，随后轻轻点头。
“虞鸠。”
“啊？”
“嗯，我的名字。”
“嗯......”我知道。
阳光稀稀拉拉地洒到她脸上，不声不响地映在眼前女孩的眼底。又或是在她的发间缱绻他、让那绺垂在眼尾的白色挑染发丝显得分外显眼。
若是别人，夏希一定会觉得这人有病——或者中二病。但这一元素加在她身上，却格外地合适，格外地完美灵动......
“夏希？”
“啊......在，你说。”
她一时匆匆回过神，带着几分机械地应道，虞鸠却微微一笑，递出了手机，令她有些又有些恍惚了。
“......方便吗？”
夏希只觉此刻自己大脑一片空白，低头看看那个递过来的二维码，仿佛突然有些晕眩。
“不方便的话那就......”
“嘀。”
她低着头，几乎是要把脸都埋进卫衣里。她似乎听见虞鸠轻声笑了。她缓缓转身离去，还向她招了招手。
“谢谢。”
等到她已经走远，夏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仍然站在原地。
手机屏幕上，还留在虞鸠的个人主页。她的头像，像是一片日落下的海，一个黑色的剪影站在沙滩上，说不出孤独，说不出浪漫。
“愿世间美好与你相见。”
她的个性签名如是写道。
“可以啊，小鱼干儿~”庄夜拿着虞鸠的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来来回回点入又点出那个好友界面，然后又退出，一脸意味不明的笑容早已把她的心情出卖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端着奶茶，虞鸠饶有趣味地看着窗外一点点坠下去的夕阳，轻灵的风拂过行道树的叶子，沙拉拉地响。
“要军师吗？”
庄夜一脸贱兮兮的笑，虞鸠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一把夺回手机，微微眯起眼，盯着她的眼睛，带着丝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
“我们只是朋友......什么军师不军师的。”
庄夜先是一怔，然后一脸“我懂了”的笑容。再度向她轻眨了下右眼，她勾着嘴角笑道：
“对啊，朋友......哎呀呀，小鱼干儿，这是打算......欲情故纵？”
虞鸠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后，自顾自地打开了手机。庄夜也没再调侃，低头在手机上敲敲打打，不一会儿，便又皱起眉头。
“哇靠，这天气预报说......今晚暴雨啊......”
“这年头谁还信天气预报那玩意啊......”虞鸠心不在焉地翘起二郎腿，“不准的，真的。”
“但是......”庄夜抬头，看了看窗外摇摆得厉害的树枝和阴沉沉的天空，“这天色，看着其实挺准的......”
虞鸠也把视线从手机上拿开，看向那一望无际的阴沉的云层，没有说话。
“我再去一趟医学院，”庄夜叹了口气，然后又重新站起身来，“晓晓那家伙肯定又没带伞......本来就发着烧呢。”
虞鸠点了点头，，起身同她一同走出咖啡店。庄夜拦下一辆的士，正在她上车时，虞鸠笑着勾起嘴角：
“你......要军师么？”
庄夜愣了愣，然后轻快一笑，向虞鸠打了个响指，然后道：
“我们只是朋友~”
像是为了不给虞鸠反怼的机会，她关上车门。的士车扬长而去，转过路口，便不见了踪影。
莫名感到些许孤独，她摇曳着步子，晃晃悠悠地从校门口经过，然后走进某条小巷子，踏着凌乱的晚风和斑驳的光影，向一条熟悉的街区缓缓地踱去。
天色渐晚，在大街上来来回回晃悠溜达了一圈，轻叹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她这才开始缓缓着手回家。
光景渐渐被乌云覆盖，傍晚的街道显得有几分冷清。天空中坠下几颗雨珠，和微冷的晚风一同，在闷热的气氛里四处奔走。手机一阵振动，打开一看，是本市气象台的消息：
“尊敬的广大市民朋友，今晚我市气象局发布暴雨橙色预警......”
事已至此，虞鸠选择暂时相信这个平时不怎么靠谱的天气预报。
刚走到小区门口，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有些怯生生的呼唤：
“虞鸠学姐？”
有些惊讶地回过头，夏希正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一个背包。背包半打开着，显然刚刚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夏希？”虞鸠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边？”
夏希抿了抿唇，如同上次在教学楼内见面那样腼腆地埋下头。晚风从她的发间掠过，显得几分凌乱。又象征性地翻了翻背包，然后抬起头，眼神中莫名带上了几分可怜。
“和几个同学聚了聚......”
话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雨有了些增大的趋势，虞鸠无奈地走上前，向小区大门那边扬了扬下巴。
“我家在那边。进去聊聊？”
夏希先是一愣，然后慌慌张张地摇摇头，刚准备开口，便被她的声音再次打断。
“那至少先去那边避避雨吧，”虞鸠的眼神突然有些晦暗不明，“会感冒的。”
夏希没再拒绝，也没敢再拒绝。乖巧地跟在她后面，走到小区门口保安站岗的雨棚下。
『刚刚那是......什么眼神...... 』
“怎么了，说吧。”
虞鸠耸了耸肩，那丝异常的眼神迅速被收起，语气中带着几分轻快的笑意，令夏希又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见状，虞鸠一时又笑了起来：
“躲什么？怕我吃了你啊......”
夏希再一次急急忙忙地摇摇头，然后手忙脚乱地拉上背包，低着头小声道：
“我......找不到路回学校了......”
“呃......”
早上找不到教室，晚上找不到学校......
虞鸠无奈扶额，然后拿出手机：
“我转你点钱吧......”
打开手机，输入金额，而看着聊天界面突如其来的五百块钱，夏希再度吓了一跳。
“又怎么啦？”
见她盯着屏幕发呆，迟迟没有说收款，虞鸠又有些诧异地问道。
“我......”夏希的声音一向是平淡，柔弱，以至于冷淡，但此刻却出奇地带上了几分坚定，“我不收......”
雨棚外早已大雨倾盆。哗啦啦地砸在地上，溅起一大片一大片的水花。雨幕重重叠叠，像是拉上了窗帘，把这里隔绝在外。
“你又怎么啦......”虞鸠几分无奈地笑着看着她，”不用还，下次请我次早饭就行......”
“可......可......”
夏希踌躇半天，最后一下子把手机熄屏，然后仰起脖子，与虞鸠对视：
“不收。”
语气里的那份坚定，变成了倔强。
“那你还想不想回家啦？这条街很难打到车的，你走路？”
有几分数落的意味开口，夏希又一次低下了头，有些不知所措。
雨越来越大，隐隐有倾城之势。漫天的风和雨交杂着，那些高楼大厦在如此滂沱的雨中，模糊得只剩下几个鳞次栉比的轮廓。
看着雨棚外倾盆而下的雨，夏希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
“算了......”虞鸠叹了口气，收起了手机，“先来我家避避吧......雨太大了。”
见夏希似乎有些犹豫，她又补上一句：
“就我一个人在家里，其实怪孤单的。”
夏希咬了咬嘴唇，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她似乎又听到虞鸠一声轻笑。回过神，她已经脱下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挡好雨，跟我走吧。”
“那你......”
“没事的，把你自己遮好了。”
握起她有些冰凉的手，她的气味在自己鼻腔边萦绕。淡淡的，像是某种花香，令人心旷神怡，沁人心脾。
踏入喧嚣的雨幕，那个女孩的身影顿时模糊了好多。夏希突然感觉一种汹涌澎湃的不安，像是丧失了好多好多的安全感一般。令她一时好生慌忙。情不自禁地，低声怯怯地，有些颤抖地唤了声她的名字......
“虞鸠......”
没有来得及回答，虞鸠攥紧了那只柔软的手，拉开步子奔跑起来。夏希和她一样，脚下溅起一大片一大片的水花。两人奔跑着，像是连身影都要摇曳着飘飞到雨幕深处。
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夹杂着雨珠拍打在她脸上，竟一时不觉冰寒。大雨倾盆，耳边却似乎安静了许多。
夏希更加用力地握住了那只手，像是握紧她的全世界那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