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关于你的全世界(回忆二)

作者:羽柠Lemon 更新时间:2024/7/11 20:36:00 字数:10286

—3-关于你的全世界(回忆二)—

“开锁成功。”

密码锁嘀咕一声后,两人缓缓走进房间。关上门,打开走廊灯,虞鸠理开被雨水淋湿而紧紧贴在脑门上的刘海。接过她递来的那件已经湿透的外套。

“头发没湿吧?”

一边拿出拖鞋,一边关心地问道。夏希“嗯”了一声,又把头埋得低低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雨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窗玻璃。叹了口气,虞鸠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自顾自地说着。

“这件外套不防水啊.......抱歉——你还站门口干嘛?”

“啊?我......”

夏希有些局促,双手不自觉地扣紧了衣角。瞳孔和思绪一样微微挣扎着,拘束得不成样子。

虞鸠倒是一时被她这副样子气笑了,双手叉腰,无奈地道:

“进来啊,浴室里有浴巾,你先去洗澡,免得感冒.......柜子里有一次性牙刷,哦,在这边。”

“哦......哦......”

换上拖鞋,她迅速顺着虞鸠指着的方向跑进浴室,然后关上了门。

“这倒扑棱挺快......”

笑着摇了摇头,顺手拽来一条毛巾,她擦了擦头发,然后把一身浇湿淋透的衣服塞进洗衣机,换上了件略微宽松的睡衣。做完这一切后,她这才走到沙发坐下,打开了手机。

聊天界面上闪烁的特别关心一点一点跳跃,隔着寥寥一行文字,她似乎可以听到那人笑着的声音:

“小鱼干儿,我到宿舍了,你到家没?”

消息显示是在好几分钟前,那时的她刚带着夏希穿过雨幕往家跑,没来得及看手机。

“到了。”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不一会儿就秒回了信息。

“你才到?又干啥去了......”

“没什么,忙呢。”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她也关停手机。从卧室里收拾出一套睡衣,她敲了敲门:

“谁?”

门内的声音有些警惕,又很小声,令虞鸠一时又气又好笑:

“我家里还能有谁呀?呐,开门,你先穿着我的睡衣。”

门内又是捣鼓半天,片刻之后,又终于把门打开。浴室内大片大片的水雾迫不及待地飘扬出来,那只白皙的手仍然沾染着水珠,带着些许令人温暖的温度。像猫咪一样把东西扒拉进去,她又猛地关上了门。

睡衣在她身上略显宽大,反而衬托出她那份慵懒的气质。帮她翻了翻衣领,虞鸠几分满意,又几分赞许地点点头。

“我去洗澡了,你自己在沙发上坐会儿.......遥控板在茶几上,要看电视自己开昂!”

虞鸠这样说着,然后绕过她踏进了浴室。

窗外的风混杂着雨珠肆意妄为,一击又一击敲打着玻璃窗。凌乱的树影摇曳着,摇曳着,任凭雨打风吹。

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夏希总感觉静不下来。也许是刚洗完澡的缘故,身体温热得有些到了灼烫的地步。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打开一大堆应用又关上,心情从无聊升级到了烦躁。

睡衣似乎沾染着她的气息,像是某种温和的草药香,微苦,隐隐约约,丝丝缕缕,连连牵牵,缱缱绻绻,游荡着掠过鼻尖,淌入肺腔。

“姐,你回宿舍没?”

突如其来的短信,令她措不及防。

“没。”

言简意赅,是她一贯的作风,也许,也是因为她一时也不知道应该回复什么。

“啊?那你在哪里?”

“朋友家。”

“学姐”两个字打出又删回,她揣摩片刻,还是选择换了一个词语。

“那行那行,没事我就放心了。”

对方回过来一句话和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包就没了音讯,反而令她有些失落。无意识地随便敲了敲键盘,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直接关掉了界面,反而显得更为直截了当。

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心跳莫名其妙开始加速。说不清楚为什么,而恰在这时,浴室门打开。而她,也一下子呆滞住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睡衣,不长不短,恰巧合身。除了慵懒,除了随性,似乎还带着什么东西。

一种暗暗的,有几分危险的,令她着迷的气息。水珠顺着发尾垂挂,但没有坠落,也不知是否是因为贪恋她的那份温暖。那一缕白色的挑染则乖顺地贴在她额边,许是因为蒸腾的水汽,就连她的眸,仿佛也在不知不觉间结上层迷迷糊糊的氤氲。

一种错觉,一份迷离,一缕窈窕......

夏希忘了挪开眼睛。大脑放弃接管这具无可救药的身体,只剩残存的意识苟延残喘。

时间一点一点走着,她突然有些忘记了自己。

她真的突然觉得自己好奇怪,本来许许多多子虚乌有的臆想,此刻拼了命般浮现在她脑海,分外真实,如此真实。

某种未知的情愫不知为何在心底蠢动着,摇曳着,潜滋暗长,缓缓生根发芽。

“我家只有一间卧室......你到里面去睡吧,我躺沙发。”

“哦......”

夏希站起身,却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看着在沙发上坐下的虞鸠,她又有些许犹豫。抿了抿嘴,她又低声开口:

“你......不会着凉的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心,虞鸠突然一愣。

你......不会着凉的吗......

“她这是在关心我?”

在心里小声嘀咕着,她莫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也许......只是朋友之间应该的关心吧......”

就这样在心里归还了原因,不过这个匆匆忙忙的理由,还是令她有些许出神。

“虞鸠学姐?”

夏希见此人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又轻声地,带着某种试探性的语气,重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啊?不会的,没事。”她迅速回过神来,立刻换上一副轻松愉快的笑容,回应道,“我会收拾出一床被子的。”

夏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微微咬着嘴唇,似是在踌躇,似是在犹豫。

“怎么啦?”虞鸠眯眯眼,语气突然温柔得如同一淌春水, “你想和我一起睡?”

暗暗夹杂的气泡音如同一掠而过的酥麻的电流,摄人心魄。让夏希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没......没没没有......”

她连忙收拾起东西,拿起背包,一下子窜进了卧室,然后和跑进时浴室一样,紧紧地关上了门。

虞鸠轻笑,然后躺在了沙发上,把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

“早......”

夏希打着哈欠打开门,外面的阳光一片灿烂。沙发上空放着一条看起来很老旧的毛毯,而虞鸠已经不见了人影。

“虞鸠?”

轻声唤了声她的名字,女孩从厨房里探出头:

“嗯,起床啦?”

迷迷糊糊地走到餐桌前,虞鸠端着两杯牛奶放下,然后从零食箱里翻出一袋吐司面包。

“你先去洗漱吧,时间还早,吃了再过去。”

“哦......”

夏希仍然不太清醒地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缓缓向着浴室进军。

看着踱着步子摇摇晃晃地走进浴室里去的夏希,虞鸠莫名笑了。似乎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笑,只是单纯地觉得......

可爱,单纯,美好,满足......

甚至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幸福。

“哗啦啦......”

浴室里传来流水声,缓缓地,流淌在小屋内。

窗外的晨光微熹,透过纱帘映入室内,投射出一地斑驳,带着那种奇妙的,分外不真实的温馨。

那种对于虞鸠来讲,足以令她分外珍视的温馨......

夏希又伸了个懒腰,缓缓从浴室里走出来,两人这样面对着面坐着,开始享用这并算不上太丰盛的早餐。

“你......”夏希突然开口,“一直一个人住?”

“嗯。”虞鸠轻飘飘地应了句,轻啜一口牛奶,然后笑着抬头看向她:

“怎么了?”

“总感觉有些奇怪......那个表情......”

夏希在心里小声犯着嘀咕,最后只是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哦”字,便没了下文。

但莫名地,她开始有些在意了。

“对了啊,”虞鸠擦了擦手,脸上仍带着温和的笑意,“你的衣服还没干,先穿着我的......不介意吧?”

“你都没介意......”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

“啊......没什么。”

夏希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女孩,思绪又不自觉有些飘忽。

她真的和传闻中的......一模一样。

—几天前—

“姐,我给你把行李箱放门口了啊!”

“啊......好......”

夏希又看了看手机,直到姑姑再次朝卧室里吼了一句:

“夏希!都说了快点走了!”

“啊......来了来了!”

又重新瞟了几眼那些相框,她转身走出了房间。表弟已经在门口等着,站得笔直,像一根标杆。看见她走出来,这才微笑着摆摆手,示意一起出发。

等到坐在列车上时,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景,夏希有些说不出是感慨还是不舍。其实本来这座城市并没有在她的记忆里占据多少领地,但此时此刻,却偏偏充斥着她的大脑,令她昏昏沉沉。

“你们校网论坛挺热闹啊......”

夏希接过手机,大致扫过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还回去,面无表情,继续扭头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就知道你不太关心这些......”

他无奈笑笑,随后自顾自看了起来。少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诶,你们临大音乐系有个虞鸠,看着挺厉害呀,”他也不抬头,不管夏希有没有在听他说话,“看风评挺好,说是年年校庆都出新歌......原来最近那首挺火的歌是出自她这里啊......”

“虞......鸠?”

轻轻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心不在焉,但说实话,她现在对于这个什么虞鸠,有了点不多的兴趣。

—数小时后—

令夏希感到欣喜和意外的是,她在这所校园靠近角落的位置,找到了一家奶茶店。

里面的人很少,靠墙一面的边上坐着两个女生,正高兴地说笑着什么。拿走饮品,拣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打开了手机。

可隐隐约约,她总觉得有人正看向这边。这种感觉极不真实,有些恍惚,但及抬头看时,却并未找到这双注视着她的眼睛。

正觉得奇怪,而这时,手机的讯息突如其来,不是别人,恰巧是她高中时代一个不错的挚友。

“大校花,大校花!”

“?”

“诶诶,你是在临大吗?”

“嗯......”

“嘶......你们那音乐系有一个小姐姐好有才也好好看哦,你帮我看看?[图片jpg.]”

夏希一下子愣住了,图片上的女孩,一头长发及腰。抱着吉他,面前是一个麦克风。眼尾那一挑白色挑染的发丝,格外显眼。但是在她的身上,仿佛没有任何违和感。

她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向那个角落里的女孩,比照片上的更鲜活,也更灵动。看着那缕标志性的白色挑染,她一时有些走神。

好不容易收回目光,她低下头,看着同学刚刚发来的一条消息:

“据说她很温柔的哦,也很体贴人的呢!”

很温柔......很体贴人......

嗯......看出来了。

夏希自诩看人很准。也许是从她眉宇间,从她眸底,从她发梢......尽管没有一个地方看得出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如果是她的笑......

对,如果是她的笑的话......

微微挑起的嘴角,柔和纤软的眉梢......她又应该如何去形容呢?

她像是一位天使,一位谪仙,坐在阳光里,坐在灯光里,像是一盏金黄的起伏着气泡的香槟,在温柔的光华下,泛动着优雅而繁华的光亮,如此耀眼,令人入醉......

许久,夏希才缓缓跃动起手指:

“她叫什么名字?”

手机微微振动,一瞬间加载更替,两个大字出现在了输入框的正上方:

“虞鸠!”

—现在—

“走什么神呢?”

虞鸠无奈笑笑,抬手在夏希眼前摇了摇。她这才缓缓回过神,点了点头,匆匆忙忙往卧室跑去。

“衣服刚刚给你放床上了啊!”

朝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虞鸠叹了口气。微微揉了揉太阳穴,眉头轻轻皱起。脑神经一阵莫名的绞痛,令她突然精神有些迷茫。喘过一口气,略微清醒了些许,她把目光放在了餐桌角落的药盒上。

而就在这时,卧室门轻轻打开,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出来。

“挺好看的......”虞鸠温和一笑,“很符合人设~”

“......什么?”

夏希有些没反应过来,对方却咳了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巧打断这个话题。

“走吧,去学校了。”

“小鱼干儿我真是服了!你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要干啥——你怎么回事?”

庄夜一见着虞鸠就是准备一大堆狂吐槽,她忽地一愣,止住了嘴。

“你这脸色......不太好啊?”

“没有,”虞鸠轻笑一声,“你看错了。”

“诶我真是服了你......”庄夜摇头,而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虞鸠身后的夏希身上,瞳孔渐渐缩紧,然后难以置信地看向虞鸠,“你们这是......”

“她昨晚在我家借宿了一天。”

夏希听到提起她,抬头看了看庄夜,她当然认出来了这是那天在奶茶店坐在虞鸠旁边的女孩。但碍于庄夜奇怪的眼神,她一时有些尴尬,下意识往虞鸠背后躲了躲。

庄夜和虞鸠双双愣住,夏希似乎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潜意识干了什么畜生事情,干脆绕过两人,匆匆往教学楼的方向跑去。

“进展太快了不?”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庄夜不声不响地开口。

“只是朋友。”

虞鸠叉腰,语气平淡且正常。

“那她那衣服是......”

“她衣服淋湿了,临时穿我的。”

像是为了刻意强调,“临时”两个字被虞鸠咬得格外之重。两人又一阵互相沉默,随后不约而同地朝着教学楼走去。

片刻之后,庄夜才迟迟开口,带着几分她特有的调侃:

“我算是知道你为啥这么虚了。”

对于这句话,虞鸠没作回答,只是反手给了她一下。那身影已经走远,虞鸠仍微微一笑。因为在夏希转身的那一刹那,风轻轻扬起她的耳发。尽管她脸上仍然冷如冰川,但就在那一瞬间,那微不足道的一瞬间,虞鸠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耳朵红了。

天气一天又一天地阴冷下来,成日的阴雨绵绵,卷携着空中飘散的尘埃。交织的雨线淋湿了这座江边的小城。枯零的老树杈呆呆地望着天空,等待着天上的云变成雪,簌簌地披在它干瘦的肩上。

往后的日子很平常,雨再也没有像那天那般张狂,约莫一个星期的时光,琐碎而平淡。零零星星,重复,延长。

夏希养成了一个习惯,但硬要说,虞鸠也许也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一个课间,她总会出现在自己教室门口。也许带着一根棒棒糖,一瓶苏打水......她总是对着自己微微一笑,朝她眨一眨眼睛。那对总是含着笑的眸,迷人,深邃,温情......夏希却不敢再多与她对视一秒,她总是急匆匆地收回目光低下头,任凭思绪防空。

但加快的心跳声敲击着胸腔,偏偏令她无法忽视。

这种感觉很难受,很令人不是滋味,似乎有什么东西阻塞着呼吸......

好奇怪。

但和她的关系不远不近,虞鸠仿佛也没有多刻意地去接近她,这似乎令夏希很是失落。两人的来往比关系淡了许多,路上凑巧遇到的时的一句招呼,早晨准时到来的一条早安......虞鸠总是以这样的方式陪伴在她身边,很特别,但是很符合她的性格。

按照虞鸠的话来说的话,那就是:

“我们是朋友。”

我们是朋友......

只是朋友吗......

她有些嫉妒庄夜了,因为庄夜可以正大光明地和虞鸠凑在一起谈天说地阴阳八卦......这份情感出现的那一瞬间,夏希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像是一个把黑墨水溅到白衬衫上的孩子,慌慌张张地去揉搓,擦拭,却偏偏让它在布料中洇染开来,荡漾成海。

有些逃避,有些不切实际,日子走入冬季,夏希越来越搞不懂自己。

但是这天一早,就有了一丝丝变数。

头一次没有一觉醒来看见床边手机特别关心的消息提示,夏希有些懵。打开手机,她的头像安安静静地静止着,一动不动,夏希有些始料不及。

踌躇片刻,她敲敲打打,编辑好一条信息,并摁下了发送键。

“早。”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虞鸠发消息,但是却迟迟未见回复。

一些失落感从心里浮现,她叹了口气。室友们相继收拾着出了寝,她也紧随其后。

又是第一次,一整个上午的课程都令她心不在焉。干脆烦躁地走到一边,看着手机上一直静默着的聊天软件。

等到下课铃响起,夏希一把背起背包,飞速向着作曲系的教室跑去。

赶到了教室门口,她焦急地搜索着虞鸠的身影。那个略显高挑的身影在人群中本不是很难找,但此刻却迟迟寻不见她半点影子。

“夏希?”

熟悉的声音响起,夏希猛地回头,庄夜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脸上微微有些震惊的神色。

“庄夜......学姐......”

“你是来找小鱼干......虞鸠的吗?”

抿了抿嘴,似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极小声地开口:

“虞鸠她......”

“哦,她发烧了,请假在家呢。”

“啊?那......她一个人......”

“她家就她一个人呐,她爸妈都不在临江。诶?你找她......”

庄夜话音未落,那个影子便一掠而过,穿过茫茫人群,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庄夜微微一勾嘴角。

外面下起了雨,不大,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窗玻璃。城市略显苍白的风景伴随着车辆的行进缓缓后退。夏希不安地看着那方荧幕,企图看见她哪怕一句的回复......

可惜,没有。

“诶,小姐,临江雅城到了。”

“哦哦......”

迷迷糊糊回过神,匆匆离开的士车,循着那日雨天的路径停停走走。小区并不大,因此想要找到那栋居民楼并不难。

站在她家门前,那扇厚重的防盗门,黑色的一大块,像是一块巨大的山石,就快向她压下来......

百般踌躇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按下了门铃。

昏沉的夜,没有星光。窗台掠过几只乌鸦,吱吱哇哇地叫。虞鸠感觉脑子里仿佛是绷了一根弦,紧张地拉扯着本就不清醒的神经,哪怕是皱眉,也拽动着它一阵疼痛。

药瓶缓缓滑动着坠下床头柜,玻璃杯里的温水早已凉透。她干脆把头埋在枕头里,浑身乏力到了极点。已经几乎模糊了时间的概念,仿佛她就要这样一直昏沉下去,昏沉下去......

手机突然振动着亮了屏,眼下已经是早上七点。艰难地摸索起手机,仿佛就已经耗光了她全部的力气。以至于按下那个接听键,都有些绵软无力。

“小鱼干儿,好点了没?”

庄夜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丝担心。她轻声应了一声,有气无力,像是一条被冲上海岸线的垂死的鱼。

“那我帮你请假吧......你先休息,挂了。”

手机再一次被丢去一边,揉了揉太阳穴,她再一次闭上眼,恹恹欲睡。可敏感的感官似乎并没有被高温的痛苦阻挡。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一阵俶尔远逝的冷风,和敲打着窗玻璃的雨,随时都可以将她惊醒。

一秒一秒地捱着,度秒如年。直到半小时后,手机的来电振动,再一次不合时宜地把她叫醒。

又一次艰难地挣扎着去摸索床头的手机,看着来电提示,虞鸠本来迷迷糊糊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些许。

“夏希?”

她挣扎着要起身,然后把目光锁定在了那个跳跃的来电提示上。刺痛的神经仿佛也开始和它同频跳跃着,混乱的思绪沸腾着,莫名其妙地在眼前泛滥起她的影子。

长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有精神一点,确认自己已经做到这些后,虞鸠缓缓按下了接听键。

“夏希,我——”

“你......还好吗?”

来不及把自己的开场白念完,夏希就突如其来地将她打断。微微停滞片刻,然后努力从身体深处挤出一丝丝微不足道的笑意,然后温柔地,对着手机麦克风喷吐着气息:

“我......没事的。”

可偏偏越是这样,她的声音反而越是沙哑得不成样子。有气无力,显得奄奄一息。鼻音很重,带着些许并不真实的颤抖,她听到手机那头的女孩深吸了一口气,呼吸声分外清楚,也分外空灵,有着些许回音。很安静,很空旷,像是在什么封闭但又空无一人的地方。

“滴滴哒哒......”

夏希迟疑良久,电话也沉默了良久。但出于某种合乎情理的,一份连虞鸠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她没有选择挂断电话。

这份情感,不只是依赖,不只是渴求,更像是一种......

贪念。

妄图得到她关心的贪念,妄图得到她注视的贪念,妄图被她记挂着,妄图被她担心着,妄图被她心疼着,甚至是......

妄图被她拥抱着,无论是从哪个层面,从臆想,从言语,从动作,从虚幻的,从真实的......

妄图被她贪恋着。

终于,在雨珠沸腾着由小转大,然后更加放肆地敲击着玻璃窗时,虞鸠得到了她小声的,细若蚊蝇一般的回答:

“我在你家门口。”

虞鸠莫名开始质问自己了。

这个答案,为什么会让她感到一阵心安,和一阵得意洋洋?

像是一个阴谋得逞的政客,或者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她缓缓起身,努力挪动着自己不知何时变得如此沉重的身体。扶着墙站稳,趿拉着拖鞋缓缓向着玄关走去。步伐本该是沉重的,此刻却让虞鸠有种踩在棉花上的不踏实的感觉,仿佛下一秒她就要飘起来,然后飞到天上去。

用力抓住门把手,黑漆漆的门像是一块巨大的山石,就快要向她压下来,压下来......

打开这扇不知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沉重的门,虞鸠看向了那个站在自己眼前的女孩。她呆呆地站在门外,头上蒙着一层细雪似的水珠,单肩背着背包,双手捧着手机,呆呆地看着虞鸠。

眼尾微微发红,水汪汪的大眼睛里似乎还噙着泪。刘海被雨水打湿,微微贴在额头上。握着手机的手骨节泛白,经络分明。她突然低下头,微微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发烧的是自己,虞鸠却莫名觉得,夏希她现在的情况看起来比自己这个在床上躺了快要半天的病号还要委屈可怜。

门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心跳莫名又有些迫不及待。一击又一击,撞击着胸腔,仿佛就快要从喉咙里一跃而出。

而门缓缓打开的那一刻,似乎是来自门内的迫不及待的光,倾泻着满溢出来,飘扬着,飞舞着,令夏希一时有些迷惘,又有了些许恍惚。

她的头发分外凌乱,黑眼圈重的跟熊猫一样,脸色苍白如纸。失神的眸在看到夏希身影的那一刻瞬间被点亮,像是从漫长的冬夜中点起的一点小小的,脆弱的灯火,她微微一笑,尽管此时此刻的她,连笑都显得有些虚弱和悲戚。

夏希莫名其妙地咬紧了牙,抓着手机的手,力道又加了几分,指节几乎发白。

虞鸠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幸福感和满足感。她再一次把自己吓了一跳。她根本就不知道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这种感觉......

她赶忙摇摇头。

真的好奇怪......

夏希低着头,她看不起眼前人脸上的表情,夏希握着手,肩膀微微有些耸动着,一时反而令虞鸠分外慌乱。

“夏希,你......”

伸出的手被突然抓住,她顿时一愣。眼前的女孩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夏希抓得特别用力,仿佛是只要她一松手,眼前的女孩就会像水一样溜走一般。

夏希有些搞不懂自己了。

无论是在教室门口的等候,是去食堂路上的寒暄......她们举止有度,谈笑自然,就和普通的,真诚的朋友一样。

她反反复复试着去揣测虞鸠的心理,哪怕这个人对她来说真的很难懂。她有些忐忑,有些不安,一次次只用着“朋友”的噱头去回答自己的每一份蠢蠢欲动。

这份微不足道的心意......

她一直在逃避自己,一直在欺骗自己,疯狂地想尽办法要把这份心意埋葬在心底。

但是......

但是,她见过无数种虞鸠。

开怀大笑的虞鸠,意气风发的虞鸠,失魂落魄的虞鸠,谈笑自若的虞鸠,幽默风趣的虞鸠......

但是眼前这样如此狼狈的虞鸠,她还是第一次见。

莫名其妙地,令她心脏一阵致命的绞痛。

鼻尖莫名有些发涩发酸,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那个,如果你......”

“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

虞鸠愣住了,女孩猛地扑到了她怀里,把她紧紧抱住。一种沁人心脾的清香飘舞着飞进她的鼻腔,令她无端有了几许陶醉。

“你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

夏希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的鼻音。她的身上很冷,但莫名给人一种温暖感,分外温馨的,曾一直是虞鸠以为的可望而不可即的温暖感......

“夏希......”

“你知不知道......”夏希哽咽着,手用力抓紧了她的睡衣,天鹅绒的灰色的睡衣,被攥得皱巴巴的,像是她皱巴巴的心情一样,“真的......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很担心你的啊......”

虞鸠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很担心你的啊......”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很担心你的啊......”

......

这个世界上......

真的会有人......很担心我的......吗......

像是一缕微风,掠过风平浪静的湖面;像是一滴水,坠入平平淡淡的液面......

激荡起,层层叠叠的,难以止息的涟漪。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切切实实地担心你。哪怕她并不是你的亲人,哪怕她并不属于你。

哪怕她只是你心底的一个秘密,不论在你心里身份和地位,不论这个秘密是被你光明正大地昭示出来,还是被你小心翼翼的尘封于记忆之海深处。

她真的有可能会不计代价,不论答案,设身处地地为你着想。

她真的可以,担心你。

虞鸠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轻轻地举起手,然后在她的背后轻轻交织,抱紧......

“虞鸠......”

“嗯?”

夏希抬起头,眼圈泛红,令虞鸠再次为之一动。

“你很温柔,也很善良,很会照顾人......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夏希深吸了一口气,哽咽着,然后轻轻开口,“照顾好你自己,好吗......”

虞鸠一阵沉默。看着她的眼睛,她有些迷惘,有些彷徨,一种内心深处的情感驱使着自己去靠近这个女孩。

“滴嗒嘀嗒......”

时钟缓缓走着,和心跳声同频,以那雨声为背景,缱绻在她耳边。

“嗯,”虞鸠轻轻地,俯在了她的耳边,“我答应你。”

夏希深吸一口气,然后松开了她,轻车熟路地架起她的手臂往卧室走去。

虞鸠并未作挣扎,其实本来的她浑身上下也的确乏力得要命。这次夏希眼里的虞鸠,变得分外乖巧。任凭对方摆布着自己,只是笑着,一声不吭地接受着,尽己所能地配合着。

夏希的脸色也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只不过冷冷清清的眸中闪现着某种特殊且异样的光彩,眼角微红,方才的一丝丝泪痕还尚未风干。

帮她掖好被子,夏希满意地起身。微微用手背在眼眶周围揩了揩。她转过身,正要往客厅里走去而恰在这时,一股轻柔的力道抓住了她的衣袖,令她又带着几分惊讶地回过身。

虞鸠看着她,又垂眸看了看手,轻声吐出一口气,然后松开手,向着被子里钻了钻。

“果然那个约定,那个承诺......”

虞鸠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某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只是......出于朋友的角度,所应该做的事吧。”

她又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失落了。明明这样挺好的,明明如果作为朋友留在她身边也挺好的,就像她那天和庄夜说的那样——

——“我们只是朋友。”

可现在的虞鸠,莫名其妙,开始缓缓有了些许野心......

开始怀揣着一丝贪念。

“我只是去倒杯水。”

夏希仿佛是一下子就看穿了她的心思,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冷冷淡淡,但是隐隐约约带着些许特别的柔和......

像是......独属于夏希的一种温柔。

反正虞鸠是这么想的。

“那你......”虞鸠还是微微扬起嘴角,然后犹豫了片刻,“不上课吗?”

夏希笑了。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个微微勾起嘴角的动作而已。她俯下身,趴在了虞鸠床边,然后不经意间撩起耳发别在耳后。她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是从何处鼓足了胆子,然后坚定地,小声地说:

“我陪你。”

陪......我......

虞鸠笑了,似乎带着些许尺度的笑。从她看到夏希撩动着耳发的时候。也许夏希并没有注意到,甚至是觉得自己的动作天衣无缝。可虞鸠依然看得清清楚楚。

她撩起耳发的目的......只是为了挡住那已经红透了的耳朵吧?

那么这样的话,其实她也......

但虞鸠没有选择去揭穿。更或是说,她没必要去揭穿夏希的这一个可爱的小聪明。

“那......”虞鸠轻轻覆上她的手,然后用力紧了紧。十指相扣,仿佛连体温都在缓慢地,不易令人察觉地蔓延。

虞鸠的脸缓缓贴近,夏希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宕机。迷离而浑浊的眼神里倒映的仍然是她的影子。摇曳着,变迁着,感受着来自虞鸠的吐息缓缓侵袭到自己脸上。

夏希下意识闭上了眼。而就在这时,她忽然一下子推开了虞鸠,看着她的眼神中,带着丝丝缕缕的难以置信。

“我......”回过神来,她慌慌张张地跑出了卧室,“我去接一杯水!”

看着她匆匆远去的身影,虞鸠微微一笑。转头看向窗户,雨珠仍然敲打着窗玻璃,叮叮咚咚,分外动听。

等到夏希回来时,虞鸠已经睡着了。

长发凌乱地披散在枕头上,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狂躁的风吹刮着,隔着窗户,也听得见那呼呼的声音。

虞鸠似乎皱了皱眉。

夏希轻轻把那杯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毛巾,轻轻地拭去她额头的汗珠。而这时,那只白皙的手,就这么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虞鸠?”

一时愣住,但是并没有任何回应和反应。夏希有些意外,低下头,皱着眉的她微微偏过头,轻声呢喃着......

“留在这里......”

夏希抿唇,然后轻轻移开她的手,搬来一条小凳子,坐在了她的床边。

而轻轻地,那只一年四季都清凉的手缓缓抚平她紧皱的眉头。然后顺着枕边落下,缓缓游走着,落在她的手心。

虞鸠没了动静,紧皱的眉头舒展开,看起来格外安宁。

这一次,虞鸠睡得很沉。一切本来可以轻而易举把她从睡眠中唤醒的杂音似乎在这一瞬间凭空星落云散。令她如此安静地,如此安稳地深入梦乡。

一切都好安静......

“滴滴哒哒......”

窗外的雨仍然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似乎有了些许减小的意味。狂野肆意的风也紧随着温柔了许多,掠过行道树的树梢,掠下一片树叶萧萧。

没有了声音,一切都好安静。

世界突然安静地好过分,因为你的出现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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