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夜晚的微风吹过森林的树梢，使潭中抚起阵阵微波，在一轮圆月的照耀下闪烁起柔和洁白的光彩。湖边高耸的半截塔状金属结构废墟中，两个穿着黑色长袍，一高一矮的身影随风而立，俯视着下方躁动不安的人群。
微风吹拂着高个人影的黑色兜帽，高耸的鼻梁和灰发在帽檐处若隐若现，他开口说话了，伴随着深沉柔和的嗓音：“今晚的月光很美，你或许应该多看两眼，毕竟这么清晰的满月在多云的南方可不是随便就能见到的。”
一旁，他的同伴转头撇了他一眼，银白色的发丝从兜帽中探出，披散在下方的轮椅上，随月光染上一层洁白，她轻轻挪了一下身子，好让自己的坐姿稍微舒服一些，接着用不耐烦的语气嘀咕着：“就是因为这种清晰的满月不是随便能见到的，我才会大半夜的和你一起跑到荒郊野外盯着下面这群脑筋不正常的人捣鼓他们这些神奇仪式，你竟然还有闲情逸致跟我提赏月的事情……”
听见女子疲惫懒散的抱怨声，男人愣了一下，觉得自己再与这位睡眠缺失且没什么艺术细菌的女士谈论月色之类的话题显然是不明智的，于是他将自己之后即将说出口的，大约几万字有关自然审美的哲学思考努力憋了回去。
他扯开话题，重新开口道：“话说他们已经布置了多久了，还不能开始吗？”他看了一眼下方来往的人群，他们正在一个看似年代久远的装置前忙碌着将各种调配的药剂以及作为祭品的肉，药草和魔晶块安置在预设好的位置上，还有几人端着一碗金色的液体在装置上写写画画。
“时间还没到，得等到满月升到最高，仪式才能有最大的概率成功，在这之前他们会把一切都布置得相当完美，就好像招来的古神会因为特别欣赏这点精细的布置而高兴地多给他们一点赐福似的……”女子斜靠在轮椅上不耐烦地回答到，看来睡眠不足对一个人的情绪的确存在不小的负面影响。
男人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我觉得那叫作仪式感，你说无论干什么的，人总得有点审美追求不是吗……”
“审美能当饭吃吗？仪式感能当燃料烧吗？”女子不屑道。
男人心想仪式感能不能当燃料尚且不知，但审美真的可以当饭吃……但他刚张开嘴唇打算回话就被一道粗犷的叫声打断了：“两位神使大人！仪式准备完成，随时可以开始！”
他顺着喊声望去，看见古代装置前，所有人已经安静就位，他们在一个半径约五米的圆形大平台上站成三个同心圆，中心摆放着好几十块方形的半透明发光晶体，堆成塔状，在上方一个略小的平台上，两位身穿黑色长袍的高级祭祀站在肉与草药组成的祭品堆前，扫视着大平台上的众多信徒，喊声便是其中一位高级祭司发出来的。
男人于是打消了继续争论的念头，安静下来，他看见那位本来抱怨连天的女子在听见喊声之后气质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改之前慵懒随性的样子，把脊椎挺得笔直，然后操控着轮椅缓缓上前，俯视着下方人群一双双眼睛中满溢出的狂热与期盼。
她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然后暗中用另一只手用力戳了戳男人的腰，男人受刺激地一抽，强忍住把这只轮椅赘生物连带着她的轮椅从台上一脚踹下去的冲动，接着抬起手掌一握，一道包围整片塔状废墟的淡蓝色屏障拔地而起。
他看着女子和下方发出惊呼的众人，撇了撇嘴，接着不引人注意地远离了女子两步，在确保自己超出了对方那只不这么老实的手的攻击范围后，意念一动，强烈的精神传唤在女子脑内炸响：“你就装吧！”
女子眉毛一挑，手用力一抓，熟悉的腰部手感并没有传来，用余光一撇，却发现男人已经溜到了自己够不到的位置，于是慢慢抬起手掌，五指握拳，中指缓缓抬起，挺立着向男人表示自己压在心底的不满，然后抬头望了一眼已然升至最高的满月，对着下方众人用平静而严肃的声线说道：“仪式开始。”
接着她看着下方的两位祭祀敬畏地向她点了点头，然后开始用奇怪多变的音调大声念诵“蒙受神恩”，“献上祭品与忠心”，“祈祷降临”之类神神叨叨的仪式祝词，众人开始狂热地跪拜祷告，呼声渐起……
在祭祀终于将祝词念到第二遍，信众们完全将注意力倾注在祈祷上时，快要不耐烦的女子从裙兜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只有一个按钮的机械装置，她再次环顾了一下下方仪式的景象，接着“啪”的一下，毫不犹豫地将手按在装置按钮上，一手抄起早就准备好的小树枝，向一旁正看得津津有味的男人的腰子使劲戳了戳。
然后她又仿佛想到什么似的，往按钮上“啪嗒啪嗒”再猛拍了几下以防万一，接着对刚反应过来的男人轻声叫唤到：“传送。”
“啊？”男人发出了疑惑的声音，还没等他问些什么，女子不大但急切的声音再次传来：“快！传！送！”男人看见女子的表情，听见四周的金属结构渐渐回荡起嗡鸣声，凭借与对方多年共事的经验，他迅速做出了判断，果断发动传送将两人带离仪式场。
笼罩塔状金属结构遗迹的屏障外某处，淡蓝色的光芒一闪，倒霉男人与轮椅以及它的雌性赘生物出现在长满杂草的地面上。男人喘着粗气，用怨念的眼神瞪着女子道：“到底怎么回事？突然让我传送，你知道开这么大一个持续性隔离屏障后又把两个人传送这么远是一件多费精力的事吗！”
听见男人的怨言，某轮椅赘生物轻轻拍了拍手，努力挤出一副赞许与崇拜的表情：“哇，你太棒了！”一顿行云流水的演技让男人险些呛到，一向沉着冷静的他今晚已经不知几次在这个女人的手下破功了，“不是，你现在怎么又不急了？我本来还挺好奇你费这么久捣鼓出来的仪式到底怎么生效的。”
“哦，那你估计得失望了，刚刚的仪式实际上根本就不具备生效的可能性。”女子随意地挪动两下因久坐而有些发麻的臀部，抬起头，看见男人疑惑的神情，竖起食指放在唇前打断他的质问，然后接着说道：“你先听我解释，别插嘴。你刚刚看到的机器应该是台合成器，据我对古代归元文明的了解，这台机器大概率是用来合成生物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早些时候在这台机器里设置好了各项合成参数，让合成路径尽量往古代文献中记载的古神眷属形态靠近，虽然知道大概率不能成，但姑且算是种尝试……”男人呆滞地看着女子一边摇晃着手指一边解说，隐隐感觉这家伙似乎又整了个大活……
“然后，再挑选一个有满月的良辰吉日，把这群脑袋里塞满信仰与大业的教徒以召唤古神的理由拽到这里，祭祀和祭品放在投料口，信众和魔晶块摆在供能槽里，接着关掉所有遗留的安全警报系统，按下启动按钮……”女子在轮椅上摇晃着脑袋，黑袍和银白长发随风摆动，男人怔怔地看着她，感到自己的冷汗正顺着脊背缓缓流淌下来。
“这么说，那些人……”男人忍不住道，女子看了他一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毕竟需要一定比例的活体生物质嘛，那些人可比牲畜和魔物好搞定多了……哦，不用在意这些人，他们都是我在教团里精挑细选的狂信徒，平时谋财害命的勾当个个没少干，我们这不但满足了实验需求，还顺便为民除害，一石二鸟，到时候忽悠教主说是仪式发生了事故就行，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他不会在意的。”女子随意地说道：“怎么了？还有事吗？”
男人一时语塞，愣了半天憋出一句：“没事，就是觉得你有时候挺可怕的。”
“行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听这塔里的动静估计也没合成出来什么东西，明天秩序教廷那帮子人估计也就来收拾烂摊子了。”女子恢复了懒懒散散的样子，伸手拍了拍男人的腹部，“现在你继续欣赏你那漂亮的月亮，我去补我的觉，明天你抽空把我送回去，就这么定了，晚安。”
男人看着一旁在轮椅上倒头就睡的女子，沉默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目光转向早已没了动静的塔状遗迹，不知思索了些什么。接着摇了摇头，抬手将黑色兜帽摘下，露出一头暗灰色短发以及一对修长的精灵耳，那对灵敏的耳朵随着夜晚稍凉的微风抖了抖，聆听起周围细微的声音。
他慢慢靠坐在一旁的轮椅上，脸上的表情回到一如既往的深沉平静，望着天上依旧明亮的满月，继续思考着关于自然和生命的哲学问题，以及自己明天如何把轮椅上那坨让人不省心的雌性赘生物运回去……
至于遗迹里的东西……男人的长耳朵颤了一下，他觉得秩序教廷会处理好这些烂摊子的，大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