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海上大大小小散落于各处的囊泡随波涛缓缓浮动,小小的黑团子晃悠着漂浮在其中一个囊泡的上空,迷茫地环顾着四周未曾见过的震撼景色,圆滚滚的身躯微微颤动。
经过一段不算短也不算长的襁褓时光,它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知识与能力,能够使它脱离母体身边进行简单活动了,如今它正在前往第一次“降临”的途中。回望着自己来时的方向,它依然没能从刚刚神奇的经历中缓过劲来。
出发前,母体将它用触手轻轻拖起,慢慢地引向躯体上某根特别明亮的丝线处,并颤动着嘱咐它注意安全。它高兴地探出一根小触手挥舞着向母体道别,团子般的身体抖了抖,表达出一部分感动与不舍……
之所以只有“一部分”,是因为——还没等它将感动的情绪完全表达出来,它的身体便已经接触到了母体延伸出去的那根丝线,接着就是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高强度信息潮涌的冲刷以及空间扭曲的错位感……
虽然持续时间不是很长,但这足以让一只新生的黑团子将它剩下的,还未表达出的那部分感动与不舍随着空间与信息的乱流甩进无垠海中某个荒芜的小角落里。
它迷糊地发现原本似乎星星点点漂浮于无垠海上的小小囊泡,在靠近以后竟然有着如此夸张的尺度,散发微光的囊泡表面与无垠海的交界线笔直得看不见弧度,仿佛会一直延伸向无穷远的空间尽头。
它还隐约感知到远方自己的母体正在向它发出诸如:“你没事吧?”,“感觉怎么样?”,“不要紧吗?”之类不明所以的古神低语……它赌气般地抖了抖身子,晕乎乎地朝下方一望无际的囊泡表面漂去。
虽然状态不佳,但进入囊泡内宇宙空间的过程却意外地顺利,黑团子小小的身躯触碰到囊泡表面后缓缓向下沉入,如一滴水滴轻轻落入大海中,在稍微引起些许微波后便没了动静。感受着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抚过体表各处,它舒服地打了个颤,接着,身体各处都传来了轻微的压力与流动感……享受着这种新奇的感觉,黑团子开始慢慢思索起母体之前告知过它的“降临”方位。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而有些微弱的波动忽然从宇宙的某个方向传来,黑团子呆呆地愣了一下,晕晕乎乎地一边将感知往波动源头蔓延,一边思考着母体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将自己送来了这边,它暗暗地打算着以后一定不会再用这种后遗症持续时间如此之长的赶路方式了……
随着感知逐渐发散增强,它发现了某个恒星系中有一颗大部分由湛蓝与白色包裹着的星球,强烈的生命波动不断从这颗星球的表面传出,在这片空旷冷寂的宇宙空间中显得格外耀眼。黑团子好奇地打量了一会这颗美丽的行星,随后加大了感知力度。
接着,它“看到”了一团黑乎乎的生物,与纯净稳定的黑团子不同的是,那只生物黑得有些……色彩斑斓,仿佛身体中混合着的各种能量想要冲破束缚,远走高飞似的,表现出一种混沌而狂躁的感觉。
黑乎乎的生物此时正靠着浑身的触手,张牙舞爪地盘踞在一个破旧的塔状废墟顶端,一个劲地颤抖着,竭尽全力向天空发出沉闷怪异的呼唤,它的身旁不断有各种颜色和形状的能量团或者小型物体飞上高空,有的砸在它身上,有的落向远处,还能隐约感觉到有许多生物在下方大声喊叫……
黑团子困惑地感知着这只生物的状态以及周围环境,再三确认自己接收到的那阵熟悉的波动的确来自于它。
那里似乎好热闹的样子——黑团子向这个陌生的世界给出了第一个中肯的评价,于是被激起好奇心的它决定去那里看看。
它回想了一下母体曾经教给自己的意识投射方法,将感知集中于一点,然后努力向着那只给它以熟悉感的奇特生物所在的方向投射过去,一阵轻微的错位感传来,黑团子的意识脱离了本体涌向那颗蓝白相间,充满生机的星球。
随后,一根发光的丝线从宇宙边缘探入,缓缓摸向黑团子漂浮着的本体,接着空间瞬间扭曲闪烁,下一刻它便回到了母体身边。祂轻轻用触手包裹起黑团子已经脱离意识的躯体,如释重负地抖动了两下,然后慢悠悠地哼起无垠海特色的古神小曲,重新回到了自己闲适自在的日常生活中……
——……——……——……——
不知过了多久,黑团子在一片黑暗中慢慢醒了过来,随后晕晕乎乎地开始回忆起之前发生的各种事……它记得自己之前被母体以某种有些过激的方式送到了一个囊泡前,然后顺利进入了宇宙空间,接着被某个神奇生物发出的熟悉的波动吸引并降临到了那个星球上……
降临到星球……降临?等等……降临!
刚刚苏醒所带来眩晕感慢慢褪去,思维越来越清晰的黑团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圆滚滚的身体猛地一颤,接着一条逻辑严密,思路清晰的推理从它自认为十分聪慧的不知道长在哪里的小脑瓜中冒出:自己好像已经降临成功了,自己已经来到了一颗星球上,自己已经是这颗星球上的某种生物了……
新生活,来临力!(大喜
一阵思索过后,黑团子突然对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新身份产生了好奇,回想起母体所描述的大千世界中形形色色的各种生命体,它不由得感到有些激动。怀揣着喜悦与期待的心情,它开始细细感知起自己的新身体。
黑团子轻轻抖动着,属于新生古神的强大感知力缓缓扫过这副身躯的每个角落……接着它悲哀地发现自己的新身体似乎在形态上并不存在“角落”这一概念——在清晰到分毫毕现的感知下,身躯的整体轮廓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圆润与光滑,漆黑得有些通透的色泽完美实现全方位覆盖,身体表面的弧度优美而毫无瑕疵,接触地面的形变区域象征着这具身体的弹性和柔软度相当不错……
黑团子停下了轻微的抖动,它突然觉得在自己刚刚开始的漫长生命中,挫折可能会比想象的更加多,并且它们也许会以某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在不经意间从某个刁钻的角度精准地砸在各个痛点上……
黑团子的新身体依然是一只黑团子,仿佛某种奇妙的因果轮回——认清现实后沉默了许久,黑团子意识到自己期待已久的第一次降临,不出意外的话,好像貌似大概可能也许应该是出意外了。
不过好在这样就不用耗费精力去适应新身体了,以后总有机会体验到的。——黑团子如此劝说着自己,它气鼓鼓地狠狠抖了一下依旧圆润的身体,渐渐将注意力转移到四周的环境上。
它身处的地方似乎在某个昏暗的小房间内,环顾四周,没什么花纹的纯色窗帘的缝隙中隐隐透出几缕微弱的月光飘洒在洁净的木地板上,映出些许黯淡的光晕。在夜晚显得有些泛蓝的白墙壁上安装了许多木制物品架,上面摆满了不知装了什么的瓶瓶罐罐和各种奇形怪状的机械模型。
黑团子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无盖收容箱中,收容箱被摆在一个不算高的台子上,正对面靠窗的方向有一张堆满杂物的书桌,书桌的一边有一个大柜子和一个直立衣架,衣架上挂满了各种大尺码的外衣裤,另一边有一张床,床上有一个体型高瘦的男人正抱着枕头蜷缩在被窝里,身体微微起伏,大概是睡着了,一边的床头柜上还摆着一盘吃剩的饼干。
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的黑团子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眼花缭乱的情况,虽然房间内有些摆设它曾经在母体的记忆中得知过,视线内所含的信息量也远不如无垠海中庞大而复杂,但这对一只初来乍到的古神幼崽来说依然算是十分新奇的体验。
到处环顾了许久,黑团子终于依依不舍地收起了过于发散的注意力,并将其集中于疑似这个房间主人的男人身上。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它缓缓蠕动起身躯,伸缩着爬出了收容箱,“啪叽”一下跳到地板上,弹了两下后凭借圆润的身体滚到床头柜下。
估算了一下床头柜的高度,黑团子探出两只触手,向上升到顶部扒住边缘,然后带动身躯慢慢攀升上去,一个翻滚来到床头柜平台上,近距离看着男人的睡容。
他似乎睡得并不好,又或者做了什么噩梦,眉头紧皱着,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呼吸因为睡姿的原因有些不畅,探出的一只手紧紧拽住被子边沿,时不时抓握一下……
黑团子观察了他一会,疑惑地颤了颤,接着便将注意力转向了自己身旁盘子里的那些饼干。似乎没被放置多久的饼干依然隐约散发着麦香,虽然在夜晚昏暗的光线下缺失了焦黄诱人的色泽,但它们对某古神幼崽的吸引力依旧远大于一位不知因何而失眠的人类男性。
享受美食是体验各个世界风土人情的必要过程之一,不容错过。——母体曾经在黑团子临走之前如是说过,并花费大量时间精力教导了它如何调整自己的感知方式,使其能够感受各个世界中食物的风味。
黑团子按母体教授的方法调整出了味觉感知,不久便闻到了身边饼干所散发出的淡淡香气,再三确认那个睡眠质量不好的男人依旧没醒后,它偷偷摸摸地溜进了盘子里开始享用起这个世界上的第一餐……
可能是新奇感的加持,饼干比想象中的更加好吃,黑团子一边慢慢地把饼干往身体里塞,一边感受着从未体验过的香甜和满足感,它高兴地忘记了一旁睡眠不佳的男人,轻轻抖动着身子,沉浸在第一次进食的喜悦中。
塞了一块,再拿一块……黑团子因为不大的身体装不下太多来不及转化为能量的食物,所以只好慢慢吃,以细嚼慢咽的方式仔细品味新奇的味觉所带来的美妙感受。当它正高兴地准备将第六块饼干塞入身体时,一道突然响起的柔和男声打断了这一过程:“吃得够多了吧,我还没吃夜宵呢,给我留点呗?”
听见这平静中带着些许怨念的声音,黑团子先是一颤,接着因为在享受美食时被打扰,愤愤地抖了两下。过了两秒后,它随即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愣愣地将注意力转向那个躺在床上,正露出一副“真有意思”的表情盯着它看的男人。
一人一球互相对视(虽然黑团子没眼睛,确切来说应是男人单方面盯着看),沉默许久,房间里充满了尴尬的空气。接着黑团子仿佛终于意识到了后面可能会发生些什么,于是,带着某种壮烈与悲愤,它义无反顾地翻滚着,一头扎进了盘里的饼干堆,开始用尽浑身解数,好像与命运的不公抗争一般,在男人微妙的视线中,加速消灭起了他所剩不多的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