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斯特的夏天总是来得很慢。
阳光像是某种昂贵的金箔，被天空慷慨地洒在美泉宫的穹顶上。黑色太阳纹章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郁金香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紫的，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肆无忌惮地铺满了整座花园。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甜腻得近乎虚假。
就像这座宫殿里的一切。
七岁的佛洛拉坐在泉水旁的长椅上，手里摆弄着一朵刚摘下的郁金香。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还有一双蓝得近乎透明的眼睛。如果是话本里的故事，拥有这样容貌的公主应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天的点心不够甜。
但佛洛拉不是。
她坐在那里，像一只误入花丛的小兽，警觉而疏离。阳光照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的眼睛里。
七岁，对于大多数孩子来说，是一个只需要考虑今天玩什么的年纪。但皇室的孩子没有这种特权。或者说，皇室的孩子从来就没有童年。
她的父皇是个好人。
这是佛洛拉对他最准确的评价。仁慈、宽厚、优柔寡断，像是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太久的鹅卵石，圆润得失去了所有棱角。他爱他的子民，爱他的妻子，爱他的女儿们，但这种爱温吞得像是隔着一层纱。
而她的母后，恰恰相反。皇后殿下熟知每一个家族的族徽、领地、联姻关系和三代以内的黑历史。在她面前，廷臣们的每一个微笑、每一次欠身、每一句恭维都会被拆解、分析、归档。
佛洛拉有时候觉得，母后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枚还没想好怎么用的棋子。
至于她的姐姐菲涅......长公主殿下已经不在这里了。
十六岁成年那天，菲涅穿上了蒸汽甲胄，头也不回地奔向了战场。如今她是帝国最年轻的蒸汽骑士，驾驭着三米高的钢铁巨兽，在硝烟中冲锋陷阵。
佛洛拉听过那些关于姐姐的传说。
她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她的天赋惊艳了整个南陆，她是黑日下最耀眼的星辰。
佛洛拉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但她没有。
菲涅七岁的时候，已经能够轻巧地翻过宫殿的围墙，能够用木剑打败比她大一轮的侍卫。
而佛洛拉七岁的时候，只能坐在花园里，摆弄一朵郁金香。
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姐姐分走了她本应拥有的那份天赋？就像一杯水只能装那么多，姐姐先拿走了属于她的那一半。
但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就会感到深深的羞耻。
怎么可以这样想呢？
怎么可以嫉妒自己的姐姐呢？
怎么可以如此卑劣呢？
佛洛拉把郁金香举到眼前，透过花瓣看向天空。阳光从花瓣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每年夏天，皇室都会来明斯特避暑。据说是因为南方的夏天太过闷热，但佛洛拉觉得，真正的原因是宫廷里的空气比南方的暑热还要令人窒息。
去年夏天，她在这座行宫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时，发现了一个秘密。
宫墙的角落，有一个破洞。
不大，刚好能让一个七岁的孩子钻过去。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阳光、草地、远处的村庄，还有在田野里奔跑的孩子们。他们的笑声那么响亮，那么肆无忌惮，像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礼仪”和“规矩”。
佛洛拉在那个洞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阳都快要落山了。
最后，她还是没有走出去。
因为她是公主。
公主不能逃跑，公主不能任性，公主不能让家人担心。公主要学习礼仪，背诵家徽，在宴会上微笑，在外交场合保持沉默。
公主要做一枚听话的棋子。
但那个破洞一直在她的记忆里，像是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在深夜里闪闪发光。
今年夏天，她又来了。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不远处那堵熟悉的宫墙。破洞还在那里，被野草遮掩着，像是一个只属于她的秘密。
然后，她听到了笑声。
那声音从墙外传来，清脆得像是敲击玻璃杯的声响。是一个女孩的笑声，里面装满了阳光和风。
佛洛拉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她站起身，朝那面墙走去。每走一步，她的心就跳得更快一些。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紊乱，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不行。
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
如果母后知道了怎么办？
如果……
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也许是那个笑声太过动听。也许是这个夏天太过漫长。也许是她实在受够了在花园里一个人摆弄郁金香。
也许，她只是想要一个朋友。
当她探出半个身子的时候，阳光正好斜斜地照在她的脸上，为她的金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一只刚刚睁开眼的小猫。
“嗨！”
一个声音在她面前响起，吓得她差点缩回去。
佛洛拉看到了一个女孩。
穿着朴素的亚麻布裙子，脚上的鞋子沾满了泥土，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金色光泽。
但她在笑。
那是佛洛拉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灿烂得近乎刺眼。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杂质，就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就像山间的第一捧泉水。
佛洛拉突然感到一阵恐慌。
她会不会发现我是公主？
她会不会讨厌我？
我该说什么？
我会不会说错话？
她的手心开始冒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女孩却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紧张。
“我的名字叫克莱尔！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声音里满是好奇，没有一丝敌意，就像问一只偶然遇见的猫。
佛洛拉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佛洛拉。”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是宫里的孩子。”
不是谎话。
但也不是全部的真相。
克莱尔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的表情变得无比惊喜，像是发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
“哇！”她凑近了一些，仔细打量着佛洛拉的脸，“你长得和我简直一模一样！”
佛洛拉愣了一下，然后也看向了克莱尔。
同样的金发，同样的蓝眼睛，同样的脸型，同样的鼻子。如果换一身衣服，恐怕连她们的父母都分不清谁是谁。
“这……这真的好奇妙。”佛洛拉小声说。
“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发吗？”克莱尔伸出手，又在半空中停住，“它看起来好柔软。”
佛洛拉点了点头。
她不习惯这样的亲近，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讨厌。
克莱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真的和我的一样！我们真是太有缘了！”
佛洛拉也被这份快乐感染了。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快乐是可以传染的。
“克莱尔，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佛洛拉鼓起勇气问道，“这里……这里可是皇室的领地。”
克莱尔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神秘的表情：“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这里很安静，我可以一个人静静地想事情。”
佛洛拉看着她，心中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和这个女孩之间有一种莫名的联系，仿佛她们本该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佛洛拉，你愿意和我成为朋友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佛洛拉愣住了，她的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朋友。
这是一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词。宫廷里的贵族小姐们都说她们是她的朋友，但她们看她的眼神里只有讨好和算计。那些目光让她想起母后，冰冷而精明。
但克莱尔不一样。
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其实，”佛洛拉垂下眼帘，“我是一个很无聊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对人说出心里话。
她不知道克莱尔经历过怎样的童年，才能笑得这么灿烂。而她自己呢？缺位的父亲，冷漠的母亲，远去的姐姐，还有那些满脸堆笑却眼神冰冷的廷臣。
她真的有资格拥有朋友吗？
克莱尔笑了。
那笑容像是夏日午后的一阵风，轻轻地吹散了佛洛拉心头的阴霾。
“你才不是无聊的人呢！”她说，“你看，你是宫里高贵的孩子，我只是普通农家的女儿。我们完全不一样，却能在这里相遇，而且长得这么像——这一定是命运！”
命运。
佛洛拉抬起头，看着克莱尔明亮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夏日的阳光，还有她自己的脸。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在一堵破旧的宫墙旁相视而笑。
她们的身旁，郁金香开得正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