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颇堡坐落在路西斯帝国的心脏地,却不在任何一条大路上。
六百年前,路西斯皇帝把这座城堡封赏给了圣殿骑士团。官方的说法是酬答骑士团的赫赫战功,可帝都的老人们更愿意相信另一种解释,皇帝要的是一座离帝都足够近、又足够难找的堡垒,好把那些太能打的人安顿在眼皮底下,却又不必天天看见。此后数百年,圣殿骑士团衰落了,别的骑士团兴起,谁的兵马更壮,谁就住进阿勒颇堡,顺手再添一座塔楼、一道外墙。于是这座城堡成了一本用石头写的账簿,每一处新旧不接的砌缝,记的都是某个世纪里最强盛的骑士团。
账簿上最新的一笔,是东侧那一排高耸的烟囱。
它们属于百花骑士团。
这是一个机械为王的时代,帝国的军队早已完成了革新,搭载加农炮的铁甲舰在海上巡弋,蒸汽骑士和重型战车在陆上碾行,披着胸甲的重骑兵只剩下阅兵仪式那一天的用处,替帝都的市民缅怀一个不复存在的年代。旧式的骑士团一个接一个地解散了,徽记被收进博物馆的玻璃柜,只有阿勒颇堡还站着,因为百花骑士团直属皇室调令,团中的骑士驾驭的是蒸汽甲胄。
今夜,城堡的外院停满了汽车。
城堡明明就在帝都的辖区之内,可它藏在山谷深处,司机们一个接一个在岔道上迷失,又一个接一个被前车的尾灯救了回来,绕了几个钟头才找到那条唯一通向城堡的路。最后,这支车队像是一串被雨淋透的灯笼,摇摇晃晃地爬上了坡道。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各家的少爷。他们穿得非常讲究,讲究到不适合这样的天气。侍从们抢着撑开雨伞,可大雨不讲道理,从伞沿下面钻了进去,少爷们拉紧衣领,站在风里轻轻发抖,一边发抖一边张望,神情里有一种努力掩饰、却掩饰不住的不安。
麦茨伯爵是最晚下车的一个,他今年二十岁,父亲去年冬天故去,爵位落到他头上还不满一年,来阿勒颇堡的这一趟是家中长辈们一致的意思。
菲涅·路西斯,嫡长公主,帝位最有力的候选人,百花骑士团团长,勋号骑士——南陆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她今年二十六岁,尚未完婚。谁若能迎娶这位骄傲的骑士姬,谁就有机会成为未来的王夫。
所以每个月都有人来,带着礼物和家族的问候,也带着藏在礼物底下的那点心思。据说他们大多郁郁而归,据说从没有一个人开口提过婚约,可来的人依然络绎不绝。年轻的伯爵在路上把自己的问候词默念了三十遍。他知道自己多半也会郁郁而归,可他还是决定要来,因为父亲曾经跟他说过,有些事哪怕做不成,也得让人看见你做过。
外院里不时有骑士走过,戎装的飘带被雨打得贴在背上,金属扣饰在车灯下一闪一闪。他们从少爷们中间穿过去,目光不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为首的那位公子鼓起勇气拦住了一个,用他能拿出的最谦和的语气打听菲涅殿下在何处。
骑士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雨里,仿佛问话的是雨。
“训练场。”他抵哑地回答。
于是,一行人就这样进了城堡。
阿勒颇堡大得超出想象,而且完全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样子。这些男孩自幼被当作上等人养大,习惯了每一扇门后面都有笑脸,每一间厅堂里都有炉火、红酒和女仆。可是这里的走廊里只有一排一排靠墙立着的金属构件,只有粗粝的脚步声在高高的穹顶下来回撞。圣殿骑士团留下的礼拜堂还在,彩窗还在,可长椅拆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锯齿链刃,圣像的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和六百年前落在骑枪长弓上时没有什么两样。
没有沙发,没有迎宾的红酒,更没有笑盈盈的女仆。有人开始低声抱怨:百花骑士团难道就不打算尽一点地主之谊?至少也该安排一场临时的宴会吧?怎么能让未来的帝国权贵吃这样的苦?
年轻的伯爵隐约觉得,这里的冷淡不是失礼,而是这座城堡不是不欢迎他们,或者说,它根本就没有“欢迎”这个功能。
他们在走廊里转了不知多久,最后在尽头的一道侧门外停住了。
门外是一片漆黑的空地,在雨幕中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这时,空地亮了起来。
十几道光柱同时刺向天空,把大雨照成了无数条下坠的银线,也把围着空地的东西照了出来。
两层楼高的铁丝网墙,涂着黄黑条纹的闸门。少爷们这才明白,所谓训练场,就是铁丝网后面这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沙地。
下一刻,地面毫无征兆地开始摇晃,紧接着是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有人已经在心里默数起回到汽车要走多少步,他们不知道黑暗里在发生什么,但他们的本能知道,那是某种极其巨大的东西在战斗。
雨幕里,两个庞然大物冲了出来。它们足足有四米高,合金的骨架撑起钢铁的躯壳,每一次转身都犁起一道泥浪。它们各握一柄两米长的锯齿大剑,剑刃上的链条高速转动,两剑相咬时,火星像被打翻的熔炉一样泼向四面八方,溅在甲胄的外壳上,又立刻被雨水浇灭。
帝国最令人畏惧的存在,也是最令人自豪的存在,此刻就在他们眼前互相撕咬——蒸汽骑士。
一台是赭黄色的涂装,在泥水里像一块滚动的琥珀;另一台是白色的,白得像是月光落在雪上。
“鹤望兰,和彗星兰!”
有人喊出了这两个代号,声音激动得变了调。而驾驶白色彗星兰的,正是那位菲涅公主本人。
它们各自搭载了三颗动力核心,三颗心脏同时全力搏动时,出力可达两千马力,这意味着一台彗星兰能从容地对阵三台黑骑士。骑士团给这样的东西取了兰花的名字,也许出于骑士们的幽默感,也许只是为了让它们在军费账目上显得温和一些。
少爷们鼓起了掌,还有人吹起了口哨。一半是为了让白色的骑士注意到他们,另一半是真心的,他们被这种极致的暴力美学击中了,那种美不需要任何课程就能看懂,新一代的战场之王,就该是这个样子。
两台甲胄贴着铁丝网墙绞在了一起。赭黄色的鹤望兰把肩甲压过去,白色的彗星兰被推得连退数步,两柄锯齿剑在中间死死咬住,两层楼高的铁网连同水泥桩一起被碾过去,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网线绷断的声音噼啪作响。
那道墙原本离少爷们只有十几步。
雨伞飞了出去,礼盒掉进了泥里,有人跌坐下去,有人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发觉自己已经分不清哪边是城堡、哪边是训练场。年轻的伯爵被一根崩断的网线抽在小腿上,跪进了泥里。
然后,那两台甲胄同时向后退开。它们隔着十几米对峙着,蒸汽从缝隙里往外喷,像是两头踱步的猛兽。
年轻的伯爵跪在泥里,正好看见了那一击。
一道白色的弧光从地面升起,划破整片雨幕,像是把月光当作镰刀,向着天穹挥去。
赭黄色的鹤望兰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它的右腕已经被那抹月华精准地击中。腕甲当场碎裂,碎片带着火星飞溅,那柄锯齿大剑脱手落地,砸出一声闷响。所有这一切,发生在一次呼吸之间。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不是剑,那是一条腿。彗星兰的腿甲上铸着一列尖刺状的凸棱,踢出去的时候,它的整条腿就是一柄撕开空气的巨斧。
没有人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具要三颗心脏才推得动的钢铁躯壳,可它如此灵巧地腾空、旋转、落地,没有一个人想过,蒸汽甲胄还可以这样用。
年轻的伯爵想起了每年春天的联合军演,他想起了出场的蒸汽骑士,他们举枪、瞄准、齐射,挥剑、劈砍、收剑,他曾为那些动作热血沸腾。
可现在他知道了,那不过是表演。眼前这两具被赋予兰花之名的甲胄,厮打起来就像丛林里的两头猛兽,没有骑士道,没有礼数,只有撕咬,和撕咬之后的另一次撕咬。相比之下,军演场上的骑士,只是在表演罢了。
彗星兰的背甲随着一声长长的泄气弹开了。蒸汽涌出来,白得晃眼,一个人影在雾里缓缓走下。她的金色长发贴在颈侧和肩上,白金色的紧身衣勾勒出一双修长而有力的长腿。她踩着刚才碎落的金属残片走到泥地上,站定。
雨点落在她的肩头和发上,冒出一缕一缕细细的白气,就像落在她刚刚走出的那台机器上一样。
菲涅·路西斯。
她的眼睛是很深的蓝色,眉宇间是一种威严,那种威严让人自己就想退后;可她又太美了,美得让退后变成一件做不到的事。于是他们只能站在原地,一面害怕,一面看着。
少爷们从泥里站起来,整理衣襟,一个接一个上前行礼。他们报出自己的姓氏和爵位,以各自家族的名义向骑士团献上礼物和问候。
菲涅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蓝色的眼睛从他们头顶越过去,落在正拖着一只断腕、自己走回机库的鹤望兰上。等最后一个人说完,她只对身旁的骑士交代了一句,声音不高,也不低。
“都登记入库吧,感谢诸位的支持。”
那语气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厌倦,只有一种把这件事做过很多次的熟练。
没有一个人提起婚约,没有一个人敢和这位骑士姬对视。伯爵那三十遍问候词一句也没用上,轮到他的时候,他只是说了几句关于山路难行的废话,菲涅点了点头。
他退回人群里,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他想起长辈们说过的另一件事,当时他以为只是句玩笑:士兵们不叫她公主,也不叫她团长,他们叫她白魔鬼——一个从战场里浸出来的、白色的魔鬼。
现在他明白了。没有人是来阿勒颇堡娶一个魔鬼的,他们来,只是为了亲眼确认这一点,好回去告诉长辈们:这件事,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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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阿勒颇堡的书房。
窗外雨声淅沥,木炭在壁炉中燃烧,裹着睡袍的菲涅正端坐在桌前读着书。
书房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位银发单马尾的女子走了进来。
让叶·卡诺萨,鹤望兰的骑士,也是百花骑士团的副团长,她的眉间眼角的神情渗透着贵族的风范,毫无疑问出身于上流社会。
让叶把两页纸放在桌上,那是两张速写。
第一张速写中,被拆卸开来的甲胄内骨骼在白色的幕布上剧烈扭动。
第二张速写中,黑袍赤瞳的女孩跨坐在一个精灵身上,向她的脸上交替砸下双拳。
这是千里之外,伦丁尼姆王宫听证会上的两幕画面的重现。
这是帝国安插在北陆上议院的眼线画的,再辗转送到了阿勒颇堡。照相机虽然已经不是新鲜玩意了,但拍照总是伴随着浓烟和强光,间谍根本没法随身携带,因此绘画仍是间谍们的必修课。
“总督们都收到了么?”菲涅问道。
让叶站在一旁,恭敬地回答道:“第一张速写已经被送往了帝国各处,御前会议正在紧锣密鼓地讨论这件事。今晚,帝国注定不会平静。”
菲涅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蒸汽甲胄是老东西们自认为征服北陆的根基。现在,这个秘密被联合王国发现,他们就像是突然被折断了木剑的孩子,慌乱又无助。”
让叶接着说:“不过,殿下,还有一件事情颇为蹊跷。第二张速写并未广泛传播,而是只被秘密送来了阿勒颇堡。”
菲涅眉头紧锁,接过让叶递来的速写,仔细端详着画面上的克莱尔:“和这位眼线断了联系吧,他恐怕已经被吸血鬼抓住了。”
让叶闻言一惊,连忙问道:“难道说,这张只寄给您的速写是北陆那些吸血孽物特地所为?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菲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速写拿到眼前,看了许久:“你看,这孩子是不是和佛洛拉很像?几乎能以假乱真。”
让叶走近细看,也不禁惊叹于两人惊人的相似度:“确实如此,殿下……但她是一个吸血鬼啊。”
“选帝侯大会在即,北陆人恐怕是想在我们姐妹之间制造嫌隙。”菲涅轻叹一声。
让叶忽然注意到克莱尔的眼睛,不禁喃喃自语:“不过……这个吸血鬼的眼睛,和十二年前的您有几分神似。”
菲涅闻言,神色微微一黯,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二年前的那一天。
十二年前,十五岁的菲涅仍是一名新晋骑士。那一天,她听闻了家人在夏宫惨遭猎犬骑士团屠戮,她沉默地迈入甲胄,孤身一人从帝都赶往明斯特。
她整整跑了两天一夜,接连报废了四个动力核心,最终在一座被猎犬骑士团挟持的小镇里,一人杀光了十七名叛国骑士。
那一日,镇民们声称看见了他们有生以来最恐怖的一幕。据他们所说,白色的魔神狂暴地虐杀了它的同族,小镇的大道上,到处都是被生生撕裂的机械肢体,墨绿色的油脂和赤红色的鲜血洒满墙壁。
当让叶和其他骑士找到菲涅时,那具白色的甲胄已经支离破碎了,面甲脱落,露出了那张没有表情却沾满鲜血的脸。
回忆起往事的菲涅微微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声说道:“你还记得么?那场惨剧之后,佛洛拉失忆了一段时间。”
让叶点点头:“确实如此,当时弗洛拉公主都没能认出您来。宫廷医师说是心理创伤所致,不过好在后来她逐渐恢复了记忆。”
菲涅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速写上的克莱尔身上:“这张速写仅限于你我二人知晓,忘了它吧。”
说罢,她站起身来,走到壁炉前,将速写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中,看着它化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