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岱大学由加洛林王室创立，至今不过六十余年。机械时代尚未拉开序幕之前，两片大陆上的古老学府早已星罗棋布，其中资历最深者，建校逾五百年。与它们相比，西岱大学只能算个后来者。然而巴黎西扼南北要冲，风气开明，既能打磨年轻人的处世之道，又能让他们与联合王国、南陆帝国的世家子弟同窗共读。单凭这一点，便足以让无数家庭趋之若鹜。
关于伦丁尼姆的新生即将抵达的消息，在西岱上空盘旋了半月有余。加洛林的贵族们心怀隐忧，揣测北陆此举背后的深意。他们的儿女则兴致勃勃，只想知道那两位来自北陆明珠的少女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毕竟伦丁尼姆本身便拥有凌驾于诸学府之上的奥法大学，会舍近求远来西岱求学的伦丁尼姆人，历来屈指可数。
接站那天，十月将尽，傍晚起了风，秋雨裹着寒气从北方漫卷而来。站台上站满了学生，女生们穿着薄呢裙，被冷风吹得不住绞紧披肩，男生们则把手插进大衣口袋，下巴缩进竖起的领子里。没人抱怨，所有人都盯着铁轨尽头。
列车进站，减速，停稳。车厢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栗发少女。白色丝绒披肩，小巧的帽饰，高跟系带靴踏在湿漉漉的石砖上，铃铛轻响。她的每一步都像是精心丈量过，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紧随其后的是个黑衣少女。她撑开一把黑伞，伞面微微前倾，将栗发少女完全罩住，自己半个肩头露在雨里。她的目光扫过站台，像一只被惊扰的乌鸦，警惕而疏离。
两个人，两只小皮箱。没有仆从，没有随行人员，甚至没有人上前替她们提行李。黑衣少女一手撑伞，一手拎着两只箱子，栗发少女空着手，只负责优雅。
站台上的学生们静了一瞬。有人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请问是西岱大学的新生吗？我们是校务处安排来接站的。”
栗发少女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动作流畅得像是刻在骨子里。裙摆展开又收拢，仿佛一朵被雨淋湿的白色山茶。几个女生不由自主回礼，有人开始自我介绍，姓氏、封地、家族纹章，像在报出一串精心排练过的头衔。
黑衣少女始终没说话。她站在栗发少女侧后方，黑伞纹丝不动，雨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溅开。那些报完家门的男生女生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时，像是掠过站台上的一根柱子。
车站外的马车早已备好。栗发少女与几位女生同乘，黑衣少女被引向另一辆。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站台上的人已经开始散场，三三两两撑伞离去，像一场无声的剧目落下帷幕。
马车穿过巴黎西的街道。克莱尔靠在车窗边，看见雨中的城市像被水洗过的旧铜版画。利兹坐在对面，正用一块丝帕擦着靴尖上的铃铛。
“你刚才该说句话的。”利兹头也不抬。
“没必要。”克莱尔说，“他们又不是来听我说话的。”
利兹笑了一下，没再坚持。
西岱大学的主楼是座白色城堡式建筑，外墙爬满常春藤，雨水中绿得发黑。马车穿过铁门，驶入一片开阔绿地。克莱尔看见几棵老樱桃树，枝干虬结，像是已经站了上百年。一座尖顶教堂立在校园正中，钟楼隐在雨雾里，只露出半截灰影。
她们被带到教务长办公室。侍女端上红茶后悄然退出，屋里只剩三个人。教务长年过半百，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两份申请材料。他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头翻了几页。
“坦白说，你们的履历并不符合西岱的标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但林登商会的推荐信不容我拒绝。上个月，他们向西岱捐赠了一笔可观的款项，又许诺给商学院提供数百个实习岗位。作为交换，只是安排两位入学。这对学校来说，实在无法回绝。”
克莱尔没说话。利兹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像是早已习惯这种开场白。
教务长的目光落在克莱尔身上，停留片刻：“单看利兹小姐，是很符合这所学校气质的。至于克莱尔小姐……”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的穿着让我想起码头区某些帮会的人。”
“是吗。”克莱尔淡淡地说。
教务长没有接话，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在那对绿色瞳孔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我无意探究你们入学的真正目的。但这所大学不仅是教育机构，更是加洛林政坛的预演场。这里很多人的背后都有力量，你们最好保持低调，收敛锋芒。”他说得缓慢，像在提醒，也像在警告。
“谢谢。”克莱尔点了点头。
教务长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递了过去。他看向利兹：“专业方面，你们有什么想法？”
“机械学。”利兹不假思索。
克莱尔翻开专业手册，指尖划过“神学”“哲学”“管理学”“建筑学”几行字，停住不动。
“国际政治会是不错的选择。”教务长打破沉默，“这是本校最受留学生欢迎的专业，许多贵族子弟都在读。帝国佛洛拉公主也在其中。”
克莱尔合上手册，点了点头：“那就这个。”
“请你们在外面稍等片刻，校务处会安排一位学生带你们参观校园。”教务长以这句话结束了面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