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新舞会散场之后,安妮没有换衣服。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两条腿悬在半空里,漆黑的高跟鞋跟偶尔磕一下外墙。
红色的礼服在夜色中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种沉闷的酒色。玫粉色的卷发散了几缕下来,被风吹得贴在脸侧,她没有去拨。
楼下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路灯的阴影里接吻。
秋天的巴黎西总是这样,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浪漫。
安妮把香槟杯搁在窗沿上,杯底残留着最后一点液体,路灯的光落进去,如同一枚溺死的金币。
她在想,佛洛拉的眼神。
五年。
五年的相处,安妮闭着眼都能描摹出佛洛拉微笑时的弧度,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微微弯起,恰到好处地露出温柔与疏离的中间值。
那是一种训练出来的笑容。标准、得体、无懈可击。
像是一幅挂在博物馆里的画,谁都可以驻足欣赏,但谁也别想把它摘下来。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在舞池上,佛洛拉牵着那个黑发留学生旋舞的时候,安妮看见那双蓝眼睛亮了起来。
安妮从没见过佛洛拉那个样子。
她在人群里端着酒杯,看着佛洛拉的裙摆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冷。
那一种说不清的怅然,像是手指从琴弦上滑过去,没有用力按,但还是响了一下。
然后,佛洛拉放开了那个人的手,说了句“老地方见”,就从前门走了。
留下一会馆的人在那瞎猜。
安妮也想猜。
但她不喜欢猜。她喜欢答案。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步子很轻,但在凌晨的校舍里,再轻的脚步都像石子投进了空旷的水面。
安妮没有动,只是侧了侧头。
她很熟悉佛洛拉走路的声音。
步子小,节奏不均匀,走几步会停下来,回头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确认了才继续走。她的一生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小心翼翼,频频回顾。
今晚的脚步不太一样。
节奏稳,步幅大,没有停顿。
安妮从窗台上跳下来,理了理裙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安妮打开了门,佛洛拉就站在门口。
制服换了回来,金色长发披在肩上,用一根朱色丝带束成松松的一束,和平时一样。
她看见安妮,笑了一下。
“进来吧。”安妮侧身让开。
佛洛拉走进房间,在书桌旁站定了。
安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手抱在胸前。
“你今晚很高兴。”她说。
“嗯。”佛洛拉点了点头,“发生了一些好事。”
“看得出来。”安妮淡淡地说,“你和那个留学生跳得好开心。”
“……是的。”
“那就说说吧,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安妮眯起眼睛。
这是安妮的习惯。她不喜欢铺垫,不喜欢寒暄,不喜欢在对话里绕弯子。
要说就说,不说就走,反正天亮之后大家还得上课。
佛洛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头。
“我想到了一个计划,”她说,“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计划?”
“呃,我想参加帝位选举。”
安妮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这句话本身不奇怪,佛洛拉确实是皇帝的候选人之一。
奇怪的是语气。
过去每一次提到选帝侯大会,佛洛拉的声音里总有一种微妙的抗拒。
但今晚,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是平淡的。
没有抗拒,没有犹豫,没有那种“我不配”的底色。
“哈?你认真的?”
“嗯。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安妮看了她好一会儿。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脸上分出明暗两半。安妮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你不是她。”安妮轻声说。
不是问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个角,又放下去了。
对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声音没变,但语调完全变了。就像是同一架钢琴,换了一个人来弹。
安妮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翘起了腿。
“脚步声,”她说,“你走路像是有明确目的地的人。佛洛拉不是这样的。”
对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自嘲的笑,很淡,像是墨水滴进了水里,扩散之前就消失了。
然后她伸手到脑后,解开了那根朱色丝带,长发散落下来。
她把丝带放在桌上,又伸手从头顶取下了那头金色的假发,假发底下是黑色的短发,微微卷曲。
那是一张几乎与佛洛拉相同的脸。
五官的位置差不多,骨骼的轮廓也极其相似,但黑色的短发彻底改变了这个人的气质。
如果说佛洛拉像月光下的湖水,那么眼前这个人就是岩石缝里流出来的溪涧,清冽,而又锐利。
“那么,你到底是谁?”安妮问。
“如你所知,我叫克莱尔。”克莱尔叹了口气,“抱歉用这种方式来见你。”
“佛洛拉呢?”
“她在别的地方,有别的事要办。她让我来找你。”
安妮没有追问佛洛拉在干什么,她看得出克莱尔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不得不说,你演技很差劲。”
安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回桌上时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克莱尔沉默了一瞬。
“……佛洛拉说你是她认识的人里最聪明的一个。”
“她过奖了。”安妮说,“我只是观察力好。”
“她还说,”克莱尔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安妮,“不要试图欺骗你。”
安妮微微挑了一下眉。
“所以呢?”
“所以我也不打算骗你。”克莱尔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正式起来,像是一个士兵在汇报之前挺直了脊背,“我代表佛洛拉来,是想谈一件正事。”
“说吧。”
“你知道,帝位的候选人不止佛洛拉一个。按照目前的局势,她是最不被看好的那个。在南陆贵族眼里,她只是一个花瓶公主。”
“这我知道。”
安妮当然知道。佛洛拉的处境在西岱大学不是秘密,它像走廊里的壁纸一样人人都看得见,只是没人觉得有必要去揭开。
“但联合王国并不这么看。”克莱尔接着说,“北陆已经决定支持佛洛拉,不只是口头支持。”
安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们打算怎么做?”她问。
“联合王国会为佛洛拉提供资源、情报和外交上的配合。”克莱尔的语速不快不慢,“而现在,我们需要在佛洛拉身边有一位能够影响加洛林立场的人。”
安妮慢慢地靠回椅背。
“你是在说,让我去影响我父亲的立场。”
“加洛林现在两边逢迎,你父亲比谁都清楚这种局面撑不了多久。与其继续在帝国和联合王国之间走钢丝,不如干脆选定一边。”
选定一边。
她说得轻巧,但放在历史的天平上,它的重量足以让几代人经营的平衡彻底倾覆。
安妮没有着急回答。
她看着克莱尔的眼睛。
蓝色。和佛洛拉一样的蓝色。
但佛洛拉的蓝是天空的蓝,隔得远远的,怎么看都好看;这个人的蓝是深海的蓝,安静,但底下有暗流。
“佛洛拉知道你来跟我说这些?”安妮问。
“刚才说了,就是她让我来的。”
“她怎么说的?”
克莱尔停了一下。
“她说,‘安妮会做出自己的判断。’”
窗外的雨声很轻,像有人在用指尖敲一面很大的鼓,敲得漫不经心。楼下的路灯在玻璃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在雨水里微微颤抖。
安妮在心里转了很多念头。
这不是一个小忙,这是一桩政治交易。
如果她答应,意味着加洛林的立场将从模糊转向明确。意味着她要开始用安妮·诺尔曼蒂这个名字去撬动一些本不该由一个学生去触碰的东西。
也意味着加洛林多年的平衡战略,将在她的手里被打破。
但安妮没有犹豫太久。
“在谈论一切之前,我想知道,你能保护好她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
安妮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本来想问的是“你们的计划有多少把握”,或者“如果暴露了怎么办”——这些才是安妮·诺尔曼蒂应该问的问题。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这一句。
克莱尔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同样没有犹豫。
“我会的。”
三个字。不是承诺的语气,而是陈述的语气。
她没有说“我会尽力”,没有说“我向你保证”,她只是在说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安妮盯着她看了几秒。
“好,我明白了。”她说,“但今晚我还不能给你一个答案,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克莱尔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安妮。”
“嗯?”
“佛洛拉说,你是她唯一的朋友。不是政治上的那种。”
安妮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放在膝上的手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个小小的月牙形的印子。
“行了,你快走吧。”她摆了摆手,声音懒洋洋的,“告诉佛洛拉,下次有这种事让她自己来说。我这儿又不是接待室。”
克莱尔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一步、两步、三步,节奏均匀,没有回头。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安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帝位、联合王国、外交立场、父亲、选帝侯大会。
最后,所有的念头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只有最后那句。
你是她唯一的朋友。
安妮睁开眼,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巴黎西的秋天永远是湿润的。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原来如此。
佛洛拉的笑容为什么总是淡淡的。
因为她笑的时候,心里装着另一个人。那个人不在场,所以那个笑容永远差一点,差的那一点叫作真心实意。
佛洛拉为什么总像是在等什么。
因为她确实在等。等一个可以把她从这场漫长的戏剧里接走的人。
等了十二年。
安妮·诺尔曼蒂,西岱大学公认最聪明的脑袋,花了五年的时间才看明白这件事。
不,不对。
也许她早就看明白了,只是不敢承认。
她以为“不问”是尊重。不追问佛洛拉的沉默,不拆穿她微笑里的空洞,不去触碰那些她明显不想被触碰的地方。
但也许“不问”从来不是尊重。
也许只是害怕,怕知道了答案之后,自己就没办法再像从前一样,理所当然地站在佛洛拉身边了。
现在答案来了。
答案顶着一张熟悉的脸走进了她的房间,坐在她的椅子上,用和佛洛拉一模一样的蓝眼睛告诉她:你最好的朋友演了十二年的戏,而那个能让她卸下面具的人,不是你。
而佛洛拉没敢自己来说。
安妮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赤裸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因为凉意微微蜷缩。
“笨蛋。”她小声说,“我哪有生气。”
远处的大钟敲了三下,凌晨三点了。
安妮从窗边退开,赤着脚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站着一个妆已经花了一半的女孩。
赫赫有名的“恶女”安妮·诺尔曼蒂,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一个有点狼狈的女学生。
“明天还得上课呢。”她对自己的倒影说。
倒影没有回答。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她疲倦一些,也比她诚实一些。
然后她去洗了脸。
冷水冲过皮肤的时候,眼线和口红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进洗手池里,像是稀释过的颜料。
卸了妆,换上睡衣,关了灯。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答案,没有星星,没有佛洛拉的脸。
不管那个人是谁,至少佛洛拉身边有一个愿意保护她的人。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人为什么不是自己——
安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明天还有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