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没有去看悄然退入阴影的克莱尔和奥菲莉亚。她的目光黏在烟尘中那座缓步逼近的白色巨影上。
圣彗星兰这个名字,本身便是一部战争史。四十余年来,历代百花骑士团团长登位之时,都会将当世最尖端的机巧熔铸进这具甲胄,如同往一座神龛里添入新的祭品。
巨剑的剑尖垂落,拖行在地砖上,犁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欣喜是真实的,可在这座山岳般的阴影下,她必须先驯服自己狂跳的心脏,把呼吸压得又长又平。
“你可比那个蓝皮罐头像样多了,菲涅殿下。”她仰头望进巨盔空洞的眼眶。
“你没有资格提我的骑士,吸血孽畜。”巨盔深处的声音裹着金属回响,每个字都像从熔炉里拖出来般滚烫。
圣彗星兰踏前一步,巨剑横扫。剑弧撕开空气,白光当头罩落。
爱丽丝足尖一点,身形向后飘出剑锋所及。落地时她甚至有余裕掸了掸裙裾上的灰,在吸血鬼的眼里,这些在战场上喷吐蒸汽、轰鸣推进的钢铁造物,不过是些迟缓的活靶子罢了。
然后,巨神也同样不见了。
一道白色的电光撕开二者之间的距离,圣彗星兰两肋之下喷出淡青色的稀薄焰流,如同一对骤然张开的翅膀。
来不及躲了。爱丽丝倾尽全身之力,两指并拢,硬生生迎上那道几乎要将她拦腰斩断的银光。
以力卸力的技巧,名为消力,是草原格斗术一向流的绝学。
她整整练了七年,把她那位兽族师傅的头发从花白熬成了全白。
对寿命有限的凡人而言,这门技艺的代价未免过于奢侈;可对爱丽丝这样的存在来说,不过是打发时光的余兴。北陆的同类们把漫长岁月挥霍在阴谋与政争里,而她云游四方,习剑,也习一切杀人的学问。
排山倒海的巨力顺着剑身灌入两指,刹那间她手臂酸麻欲折。身体本能的恐惧自心底泛起,而比恐惧更快涌上来的,是近乎战栗的狂喜。
她咧开嘴,笑容扭曲而畅快。
懊悔也是真的。早知会撞上这等强敌,就不该把格拉墨还给克莱尔,她是何等渴望能与菲涅倾尽全力地打上一场。可念头一转,又只得认命,她身上没有辰王的血,格拉墨在她手中激发不出分毫,拿去硬撼当世最强的骑士,只会让她的王留下的遗物,沦为一块任人砍斫的废铁。
全力一击被两根手指接下,这是对菲涅的羞辱。但巨神静立了片刻,缓缓收剑。骑士认可了自己的敌手,接下来的战斗,不再有试探。
爱丽丝重新压低身形,等待第二次爆发。
出乎意料,圣彗星兰没有追击。
它只是抬起了脚,踏下。
千钧铁足之下,石砖轰然崩裂,龟纹自足底炸开,向爱丽丝脚下蜿蜒而去。
第二步,第三步,甲胄不疾不徐地行进,每一步都是一场小型地震,碎石如浪翻涌,整座大厅的地面在轰鸣中碎成一片起伏的瓦砾海。
爱丽丝这才醒悟,菲涅根本不打算追上她。在这片翻腾的碎石滩上,每一次蹬地都可能踏空,每一次借力都可能滑坠,她引以为傲的速度,正被一双铁足一寸一寸碾成废物。
吸血鬼跃上一根残柱,借倾斜的柱身二次腾跃,而巨剑已然等在她唯一的落点上。
又是硬接。
两臂的麻意一路蔓延到肩胛,虎口崩裂,血珠溅在瓦砾上,转瞬蒸腾成雾气。
第三剑,第四剑。
消力首重“听劲”,需要在兵刃相触的刹那读出力道的流向,才能做到四两拨千斤。
可瓦砾海不容她腾挪,退无可退,卸无可卸,一向流成了摆设,她的双臂已经快要抬起来了。
第五剑当头劈落时,爱丽丝没有再接剑。
她迎着剑撞了进去。
欺近,侧身,让剑锋贴着耳畔落下,在剑刃即将触地、力道行至老尽的那个刹那,她的右拳自下而上,狠狠轰在剑脊上。
半截银亮的剑锋打着旋,深深插入她身侧的瓦砾。
白雾与尘灰里,圣彗星兰握着只剩半截的剑柄,静立不动。空洞的机械眼眶俯视着她,仿佛在重新丈量这个敌人的分量。
而爱丽丝俯下身,握住了那半截断剑的剑柄。她掂了掂,又抬手抓住那截剑身,双掌发力,喀的一声脆响,将完整的那半截拦腰折成两段。
左右手,各执一断刃。
残锋映着剑光,她展开双臂的刹那,姿态宛如振翼,一如当日血狂状态下的克莱尔迎击女妖之王时的架势。
彼时陷入狂化的克莱尔并不自知,她所使的,正是二天一流。
那是初代至高王克莉丝留下的剑术。克莉丝不曾传下任何谱诀,她展现的技艺本身就逾越了凡人的极限,故而这一流派数百年无人能承,只留下史册中的寥寥数笔,与传说里语焉不详的惊鸿一瞥。
这是爱丽丝此生唯一未能尽数掌握的剑术。她此刻的架势,不过是对克莉丝残影的临摹。可这正是当年她背弃青春誓约、选择长生不死的缘由之一,她不容许这世上,再无人能重现她的王曾展现的绝世剑技。
六十年。她钻研二天一流已整整六十年,六十年足以把一块顽铁锻成神兵。
断刃在手,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从容,因为她笃信此战必胜。这一剑出手,时光仿佛也被斩断了。
菲涅掷下了那半截无用的剑柄,白色巨神背后的装甲板如献祭般层层展开,密匝匝排列的,是历代团长封存的佩兵。
圣彗星兰从武库正中,请出了属于自己的那柄大剑。
新的银白剑光自上而下劈落,剑锋过处,空气仿佛也被从中斩开。爱丽丝的感知锋利到了极限,她听得见三颗机械心脏搏动深处的细微杂音,那是齿轮与轴承在过载边缘发出的哀鸣,听得见断刃残锋在风里的轻颤,听得见巨剑劈落时,剑脊钢材深处那一声金属的叹息。
双断刃在空中疾舞,如双龙出海。
菲涅竟捕捉不到她的剑路,只觉银光交错的瞬间,甲胄已承受了不知多少次斩击。
每一剑都裹着剑风,紊乱的气流缠上刃口,被压缩、扭曲,化作实质般锋锐的气刃,随剑势咆哮而出。
剑风并非传说中的无形玄技,而是风系魔法与剑技的合流,爱丽丝独门的绝艺。
瞬息之间,圣彗星兰的抗魔合金外甲上绽开了蛛网般的裂纹。
然而也仅仅止步于裂纹,抗魔合金削解了魔法锋刃,纵然声势撼动整座大厅,风刃终究难以洞穿这钢铁巨神的要害。
巨神挥剑撞入剑光的风暴中心,以最原始也最霸道的方式与断刃相撞,轰鸣声震得瓦砾遍地跳动,每一粒飞溅的火星都是一撮炽热的金属屑。狭长的大厅里,金属的哀鸣经久不息。